凡煙小說

第39章 虛構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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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耗費筆墨去描述被拋棄感帶給人的悲痛和瘋狂,失戀的人都差不多,唯一可以講的或許只有他的不解,柯向瀛不明白為什麽姜明忽然說要分手:移情別戀、色衰愛弛、親友壓力抑或是無法忍耐的庸碌的日常?他咒罵,大喊,徒勞地重覆他們過去的誓言,他揍了姜明的臉,砸壞了電視機和兩只瓷盤子。

姜明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過分的冷漠掐滅了柯向瀛最後的希望,使得大作家終於冷靜下來,柯向瀛問他難道要搬出去?姜明點點頭。柯向瀛說,你能去哪,還是我走吧。姜明也沒問他要去哪裏,只是靜靜地抽煙,他有段時間沒去理發店了,劉海搭在眉毛上,低頭點打火機時,表情隱沒在煙裏。

“你心是石頭做的嗎……你都不問問我出去住哪兒?”

“那就和我沒關系了,或者你想把房子賣了也行,我都沒意見。”

“至少留下來過年吧,昨天還一起去買年貨,今天……我不明白。”柯向瀛哭了起來。

姜明坐著沒動,連一個安慰性的擁抱都吝惜,他只是說,算了。

夜裏,姜明堅持睡在沙發上。他的決然終於徹底激怒了柯向瀛,他幹脆回去了父母家裏,他無法忍受和這樣的姜明共處一室。臨走時,他說你這個大騙子,你會後悔的,到時候你要給我道歉,道歉一百次,你看我原諒不原諒你。

誰知道那夜姜明是怎麽度過的呢?他或許躺下就睡著了,或許打開窗戶,在寒冷的空氣中眺望星星。也有可能,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在黑暗中一直抽煙,他把煙灰缸堆滿了,放在窗臺上,尼古丁大概給了他微弱的安慰,就像天上目力所及,為數不多的幾點渺茫的銀星。

天亮後他做了掃除,把昨天砸碎的東西收起來倒掉,拖了地,擦了櫃子啊玻璃啊臺面啊等一切他能擦的東西,他甚至給一直拖著沒修的一個水龍頭換了橡膠閥。前天買的福字和吊錢,也都被姜明貼到玻璃上,可惜今年柯向瀛沒有寫春聯,他們的門框就只好白在那裏。

鄰居說中午時看姜明下了趟樓,沒人知道姜明去了哪裏。如果他只是在城裏轉轉,那或許還好,但如果他往老廠的方向走,想去憑吊些遺跡,那他只會殊無收獲。機車廠已經被推平了,最後那批機械大概還是處理了廢品,廠區裏的鐵軌聽說早已被人陸陸續續偷著拆開賣掉,幾個老板靠地皮大賺一筆,周鶴還是和楊娜一起去了美國,他說到底爹媽生我們,就是叫咱來人間享福。那些陳詞濫調,說什麽一個人被苦難折磨,就像被烈焰鍛過,他將變得更純凈,“烈火中永生”,但其實這都是瞎掰。灰燼裏不會有什麽水晶的心臟,那裏面嘛都沒有。人就不應該受苦。姜明覺得挺對,他也不喜歡用美好的辭令去包裹傷口,柯向瀛試著這樣做過,但顯然沒用。

現在這塊空地已經被藍色的塑料板子圍起來了,徹底成了一片大工地,黃色的吊車耀武揚威地蹲著,按廣告招貼畫看,不久一個嶄新的購物中心就要被建起來。這也不錯,至少說明總歸有不少人富了起來,每次在濱江道,在勸業場,看人們跟拿東西不要錢一樣,姜明都這樣想,他也只能這樣想。

要是他扒著擋板的縫隙往裏面看,就會發現裏面一點舊日的遺跡都沒了,連那些栽在食堂浴室一帶的花樹都被鏟了個精光。那裏原本的梨樹和海棠,還是姜明剛進廠那年大家提議栽的,當時他們廠接了德國客戶的一個大單,正風光無限,廠領導就說要改善工作環境,已經不記得是誰首先說的,總之就是某個工人吧,他說咱廠是不是有點禿?輕機廠新宿舍區才種了梧桐……

轉年海棠就開花了,春天時,差不多每個進食堂吃飯的人身上腳底都得沾上些粉色,有些女工便愛去揪花,甚至有一株差點叫人揪死了,後來還是大夥一起商量著,說這是廠裏的財產,誰再手欠,罰他20。

至於梨樹,實在養了好幾年才開始結果,卻又小又澀,這自然是姜明他們這些青工偷著攀上去摘了品嘗後得出的結論。小夥子們包裹在工裝裏的長腿從樹梢上垂下來,一聽保衛科的大爺老遠傳來的咳嗽,他們的笑聲就像藍色的梨花一樣飄滿枝頭。他們利落地跳下去,然後撒腿跑得飛快。

誰知道這些大樹都被砍去做什麽了呢?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心急的人已經放起鞭炮了,城裏彌漫著幸福的味道,我們不在春節的時候說死,說窮,說倒黴,說一切的不如意 —— 哪怕現在已經是 1997 年了。

姜明下午時可能給姜燦打了個電話,她不在,他就又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是他後媽接的,說姜亮和同學到新安打電動去了,他後媽問他過年回不回家,姜明說不回;後媽猶豫了一陣,最後說,你想回就回,不用管你爸,我和姜亮都沒意見;姜明說,算了,就電話裏給您拜個早年吧。

他晚上什麽都沒吃。到夜裏小孩們都睡了的鐘點,有人聽見什麽東西發出咚的聲響,像恐龍巨大的身軀倒在地上,天津的地又硬又冷,這是一片鹽堿地,不生寸草。

後來柯向瀛偶爾會夢到姜明。還是在他們那個六樓的小獨單,他看見姜明走進臥室,拉開窗子,他先踩到床上,然後一撐,便翻了下去。但那是白天,柯向瀛特別確定,他跑到窗邊,樓下是游行的隊伍,人特別多,有過去在廣場上那麽多,好像整個機車廠,不,是整個天津市的老國營廠子的人都來了,他們手裏沒有那種白底黑字的橫幅,他們手裏是手風琴,小號和快板,輕快的旋律回蕩在寬闊的街道上,每個人都穿得特別幹凈整潔,打扮的漂漂亮亮,就像爸爸媽媽說的五十年代的勞動節大游行那樣。他們都有結實的手臂和肩膀,姜明掉下去,就像羽毛掉在水上,他被大家穩穩托住,再放下去,他什麽事兒也沒有。姜明擡起頭,笑著朝柯向瀛揮了揮手, “ 回見! ”

隊伍蜿蜒地往前流淌著,像一條紅色的河,柯向瀛在夢裏模模糊糊地覺得,他們一定能去到一個好地方,他便也笑著招手說,“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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