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虛構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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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拒絕,當然,也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能力去敘述那段混亂的時光。就像某些宗教的信徒寧死也不在戰場上開槍,鍵盤也有自己的尊嚴和堅持。但或許我們可以講講事情的開頭,人人都知道上帝在第一天創造了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呢,天啊,管他的,說不定創造的是金融和金融危機。

大約在秋天的時候,但一定還沒到吃月餅的節氣,出版社再一次拒絕了柯向瀛的一部書稿。他那時拼著一口氣要向學長自證,每天下班後什麽都不做,只是把自己關在臥室,他在地板上平躺著,在床上側臥著,他吸煙,喝啤酒,他走來走去,試圖把自己倒立起來,讓更多的血流進大腦。柯向瀛寫了一本虛構的自傳,他講了梆子的故事,方元的故事還有學長的故事,天津那些公園和公廁在紙上熠熠生輝,草坪上的精液被超過高中語文詞匯水平的漢字裝點起來,連避孕套都系上了隱喻的緞帶。為這些偷偷摸摸地犯下流氓罪的男人,柯向瀛慷慨大方地貢獻出了他全部的修辭——他那麽貧窮,沒有權勢,他只能把比喻句假裝成一面盾牌。

他已經盡力寫得非常隱晦了,讀起來仿佛是蹩腳的詩。但編輯,我們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編輯有著蒼蠅一樣的覆眼,您休想弄虛作假,您,親愛的作家同志。

學長的話是抵在胸膛處的匕首,一封封退稿信拍在柄上,刃便一寸寸幾乎要觸到柯向瀛的心臟了。“至少美國有出版自由”,他說,“文學是輕盈的,寶貝兒,你應該飛起來。”

“我現在就不能飛起來嗎?”

“自己看看自己的生活吧。被雨打的話,自由花其實還是會謝的。”他哼了那首被禁止的歌的旋律。

“你怎麽敢!”

“呵……不提了,說回來,我不想臧否你的男友,那會給你攻擊我的口實,我只是陳述事實:他沒有錢,沒有學歷,你說他在法企工作,聽起來不錯,但實際呢,他就是一顆可以被隨時替換的螺絲釘。不要再像我們大學時那樣談論愛情了,他給不了你夢裏的東西。”

“我的夢裏有什麽,難道你知道?”

“幸福,自由,當然……還有愛。”

柯向瀛想著學長,這個人,這個戴著名表,拿著綠卡的人,他怎麽敢依然如昨日一樣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柯向瀛所要的,就是學長說的,他怎麽敢,怎麽能。美國……他從書架上把大學生們的“紅寶書”拿了下來,書架是姜明自己用木板打的,但上面全是柯向瀛的書。姜明時不時會抽著翻翻,柯向瀛問他為什麽不自己也搞一個,姜明說什麽來著?

“我不是這塊料。”

他為什麽這樣不上進呢?怨懟的種子像被春雨澆灌過一樣發了芽,這黑色的芽葉像魔法植物一樣催動著柯向瀛的靈感,那些蒙塵的故事忽然都被擦亮了,聽說在美國連修水管都要很多很多錢,他們那邊缺少工人,叫什麽,藍領的稀缺。如果我做出離開的姿態,他會跟上來吧。柯向瀛心想,或許他能推著姜明和故鄉作別。

他開始在晚飯後借口寫小說,把自己關在臥室,背那些長長的英語單詞。他不敢說,卻敢做。

姜明比柯向瀛更狠,他不等柯向瀛拿出成績宣布一個嶄新的,關於生活的可能性,就幹凈利落地把自己這邊的根一斬而斷。他叫自己被炒了魷魚,而那理由荒唐到可笑。

事情從總工會開始,那邊不知道接了個什麽政治任務,忽然就說要嘗試在外企同樣建立工會,姜明他們廠現在已經是全外資了,法國管理層一聽這個幾乎要蹦起來,我的上帝啊,在比揚古就夠煩這幫人了,怎麽,還沒完沒了啦!

但誰也沒想到,談判進展地異乎尋常的順利。楊總經理(馬上就是密斯特楊了)本著對工人階級(和咨詢費)深刻的情感回來幫著參謀了一番,法國人恍然大悟,他們按照“人力資源管理”的方案,從管理層中構造了一個名為工會的東西擺給全總,又在工人裏胡亂挑了倆充數,過去工會代表發言時先代表政府再代表工人,現在把政府換成企業,還是一人兩表,換湯不換藥,挺好。

紙上工會侵入現實的第一件事就是發月餅,黃毛甚至還用糟糕的中文發表了一番不超過五十九秒的關於月亮和工業和凡爾納的講話,姜明作為被挑上的工會成員站在前面,他確信在場沒人聽懂(黃毛選他的原因非常簡單,那天早晨姜明和他擦肩而過,姜明說,嘿,笨豬;黃毛非常感動,這世界上最高雅的法語啊,他便屈尊說,嘿,吃了嗎)。他忽然想起柯向瀛的小說,月壤中藏著外星人,他們虎視眈眈,對恐龍發動了總攻。姜明並不喜歡這樣的故事,他覺得月亮很美,像一個關於希望的許諾,柯向瀛那時赤身裸體躺在他旁邊,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好吧,那我為你重新講一個故事,其實從路易斯米歇爾開始,所有的革命者都被流放到了月亮上。在我們看不見的月背,紅色的瘋子多得像薔薇一樣。他們吃玻璃,用流星做武器,他們耐心地等著,一代又一代。姜明被他逗得笑個不停,翻身起來拉開柯向瀛的腿,他把重又硬起來的生殖器官插到那個紅色的洞中,他問,然後呢?

然後,某一天,一個工人走到了巨大的檔案館裏,他是一個那麽有好奇心的人,他拿起那封最厚的滿是塵土的檔案,裏面用人類所有的語言記錄了這個故事。他力大無窮,既能整晚在床上做愛,也能一口氣搬動這樣多的白紙。他把檔案搬出去,對著廣場上的人說,看啊,月亮上還有我們的同志。

但柯向瀛被肏的再也講不下去了,他尖叫著升上白雲,閃電擊中他,他便又沈入海底,像蘭波那艘喝醉的小舟。姜明只好自己去發揮想象力,他按照小時候聽過的英雄傳奇去編排接下來的劇情,那個工人或許去按了一個紅色的按鈕,飛船便從月亮把他們載回來了,從今以後,每個工人都可以操縱流星,老板卻沒有,於是他們什麽都不怕了。

姜明從沒想過這個故事還會有別的結局,他聽都沒聽過什麽叫反烏托邦。他腦子一熱就站了起來,黃毛的嘴巴圓得可以放進雞蛋,姜明用在機車廠開會提意見的口吻說:“既然我們現在有了工會,是不是可以討論一下待遇問題了,廠裏訂的生產任務根本不合理,現在天天加班,工作時間太長,而你們卻說什麽年底再統一發加班費,這合理嗎?”

現在,黃毛的眼睛也睜圓了,像藍色瓣兒的彈球,“Putain, je me suis persuadé qu’il n’y avait plus de grève dans ma vie.” 他說完,反應過來,趕緊看向翻譯,叫他不用理會這句話。

工會的負責人,也就是廠裏人力資源部的頭,趕緊站出來圓場,他的太極打得沒有一個公園老大爺比得上,連楊主任都不如他:過去在廠裏,職工反映的小問題基本都能解決,包括但不限於食堂做飯太鹹,洗澡水太燙,少算了一天加班費。國企是不敢和員工頂著幹的,否則一告一個準,他們的財源攥在市裏,但外資企業卻不然。

上了歲數的工人端莊地給姜明鼓掌,年輕人則吹起口哨,打起響指,天津方言游蕩在廠房裏灰綠色的地面和黃色的標示上,他們一直問候到法國人的曾祖母那頭,某些姓名裏帶著De的女士,當她們坐在美好時代風格的鍍金扶手椅上,把腰勒得只剩一把,一張一張往桌子上甩惠特牌時,她們一定沒有想過,某天自己會被伏爾泰筆下的文明人在語言裏狠狠操幹,操你媽,操你奶奶,操你姥姥個爪兒。天津人對著法方的領導慢條斯理地喊著。

姜明帶著孩子氣的天真說:“我們之前簽的工資協議不是這樣的。”

但幸好,全總是明智的,他們沒有因為一些像姜明這樣石頭腦子的工會成員的提議就跑去向法國人抗議,他們相信這些工人就仿佛和班主任鬧意見的小學生,怒氣只能停留一個課間,放學後就會消失不見。他們只是達成了默契,下回和外商集體協議時,全總直接和廠方談,然後找一個腦子正常聽話的工會分代表來簽下自己的名字。什麽職工大會,還是算了吧,自找麻煩,浪費時間,效率就是金錢,就是生命。

後來,到了年底發獎金前,姜明果然被解雇了,或者更準確,更委婉地說,他只是沒有得到一份新的合同。他自由了。走出工廠大門的那一刻,與其說是憤怒啊或者悲傷,他不過是更多地懷念起自己的摩托,那臺藍色的,轟鳴著的大摩托,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家,這裏還沒通公交車。

郊區的白楊樹都禿了,一根一根煙囪呼呼冒煙,因為有大風,天還是藍得那麽眩目,高遠,空曠。沒有聲音從天上降下來,沒有雷電、雲柱和去他媽的異象。沒有神仙和皇帝。沒有外星人。沒有組織。沒有。

他還算幸運,走出不遠就搭到了一臺三蹦子,司機是本地農民,要進市裏去賣蘿蔔。姜明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司機臨走時送了他兩根,他說這是最後一波兒了,明年大隊的地就要賣給政府蓋廠子,等咱有了錢,我也去你們市裏買房子。

姜明抱著蘿蔔,和司機道了謝,他說,天津真的很好,您以後住進來就知道了。

他說謊了,他心裏已經不把這座藍灰色的城市視為天津。姜明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做了一個好工人該做的,於是他失去了自己的廠子。他心想,媽媽,你騙我,我再怎麽好好幹,他們都不要我了。

那天姜明到家比平時早, 柯向瀛已經在家了,但不止,家裏還有他那個美國回來的學長。柯向瀛解釋的有點沒底氣,他說,我學長,他明天的飛機,我給他送送行,這一走,又不知道嘛時能見了。

姜明說,哦,您坐您坐,別客氣,家裏還有條肉,我下廚燉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柯向瀛期期艾艾,學長說,不用麻煩了。姜明摸了摸褲兜說,對對,也不早了,咱叫點菜回來,我請我請。學長拍了拍柯向瀛的手,說真不用了,我先走了,向瀛,資料你收好,一定別放棄,嗯?

學長說完就走了,根本沒給柯向瀛和姜明完成中式挽留推辭無限循環的禮節的機會。屋子裏忽然安靜下來,姜明吐了口氣,說,正好,要不然那條肉還不夠吃的呢。他說完就進了廚房。

柯向瀛勉強笑了笑,打開電視機,這個點兒也沒什麽,他就放起天津新聞,等著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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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揚古:巴黎郊區地名,雷諾等企業在此建廠,工會活動一度極其活躍。

2、全國總工會真正推動在私營部門建立工會分支始於1998年,這裏是作者調戲時間線。

3、笨豬:bonjour,早上好。Putain……:狗娘養的,我還以為再也我生活裏再也沒有罷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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