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虛構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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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公交車能把人擠成餡餅,姜明上車時好容易蹭到一個座位,還沒坐熱,就讓給了一個背書包的小學生——他看那個書包頂小孩半人高,沈甸甸的,實在怕他摔著。

只是姜明才站起來就有點後悔,他覺得身上的衣服活像鐵做的,而座位就是吸鐵石。“我什麽時候變這麽懶呢?”他想,“現在的小孩可真慘,要背這麽多書,我們小時書包仿佛空蕩蕩的,裏面放飯盒,放蛐蛐,就是不放書,這樣看來,現在也好,多學點,不至於長大跟我們一樣。”他一手抓著扶手,另一只手往前伸,把窗戶上部打開了一點縫,尾氣、煤煙和塵土混合在冷風裏,倏忽便飄進車廂,嗆得人一個機靈。

公交才開到十一經路就堵死了,半點都不動。姜明擠在裏面覺得燥熱難耐,他心裏堵,嗓子裏也堵,如果沒有幹冷的風,便得要點二鍋頭,才能化開這樣的塊壘。他幹脆喊了聲師傅,叫開後門。陸續有幾個乘客同樣等不及,跟他一起跳下來,姜明向後遠眺,昏黃的路燈下是長長的車龍,紅的夏利,黃的大發,還有或長或短,一截兩截的公交車全熄了火,只不時有人亂按喇叭。

冷風刮在臉上生疼,姜明才走到海河邊上,細密的雪粒就飄下來了。城雲日晚,暮垂雪凝,一片暗黃的雪意降臨在天津。海河兩岸靜悄悄的,是那種落雪時特有的闃靜,偶爾幾量自行車慢騰騰騎過去,間或一兩聲啊——啪,那準是滑到了冰。雪幕下的大樓都是黑的,廣告牌子也看不清,唯獨熱電廠的煙囪頂上亮著兩星紅光,仔細看時,還有白色的煙氣橫在半空。聽說上面偶爾有老鷹停駐,畢竟那裏是暖的,連海河流到這裏都不結冰。

電廠的澡堂該是最熱乎的吧,鐵老大,電老虎,再下崗也下不到他們頭上,姜明漫無目的地想著,逐漸把那根煙囪拋在身後。雪漸漸把便道染成白色,踩上去已經有了細微的咯吱聲,他頂著風,一腳一腳往家走,他心裏算著時間,想著還要再走快些,他怕柯向瀛等得著急。

他已經很對不起柯向瀛了。他還記得他們認識時也是在這樣的冬天,柯向瀛一天換一身兒毛衣,吃肉要講肥瘦搭配,喝茶要講明前雨後,那會兒姜明覺得,柯向瀛就是他想象中的讀書人的樣子,說話文氣,生活雅致。而柯向瀛似乎還很理解他們工人,一點架子沒有,姜明幾乎要崇拜起他來。

而現在,他把柯向瀛養得粗糙起來。今年冬天,他們楞是沒交暖氣費,柯向瀛非說什麽溫室效應會讓冬天暖和起來,姜明知道,他是不肯開口和父母借錢,怕從此父母要上門來橫加幹涉。

為了省錢,他們今年冬天還沒出去下館子,他們現在連傍晚菜市場處理的蔬菜都會買;這還不是最糟,最糟的是,如今根本是柯向瀛在養他。但他的大學生從沒提過一次錢的事情,似乎生活就應該是這樣,似乎付出和愛是天經地義,過去姜明也是這樣以為,後來他拿著柯向瀛的一本書隨便翻時,學會了兩個詞語,一個是應然,一個是實然。姜明不是很敢思考下去,他只想快點回家,他想把那麽好的柯向瀛抱在懷裏,借他一點熱氣。

回到家,柯向瀛果然在等他了。大作家不知打哪兒變出來一對粉彩的酒盅,又燙了酒,切了香腸,姜明在門口立了立,柯向瀛說你快過來,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姜明拍了拍頭上的雪,他說我散散雪氣。柯向瀛不管,跑過來要往姜明身上跳,貼到姜明臉上時又大叫果然好冰,外面這麽冷嗎?公交站又沒多遠。姜明的手還是僵的,他勉強托住柯向瀛,笑著回答說,我故意的,就為了回來冰冰你啊。

屋裏冷,這片供暖不好,樓上樓下鄰居就算都交了暖氣費,他們也借不到什麽熱氣。姜明脫了外套,毛衣外面又套了件棉服,這才坐下。柯向瀛拈了片玫瑰腸嚼著,湊近前問道:“你單位有沒有事?”

“我單位?”姜明攥緊了小酒盅,“能有什麽事,老樣子。”

柯向瀛一口吞了香腸,冷笑一聲,“你就逞能,你就把我當外人吧。”

“你還外人?有拿著我存折的外人?”

“哼,別貧,我爸都說了,你們廠有傻逼領導要給你穿小鞋,別怕!”柯向瀛探著身,雙手往姜明肩膀上一搭,“他們做初一,咱做十五,我明天就給你走後門去,誰還不是關系戶了!”

姜明啞然失笑,他兩手握住柯向瀛的腰,把他一提,整個人挪到自己大腿上,“坐沒坐相,也不怕摔了——怎麽,你要去煩你爸?這不好吧,你爸會難做。”

柯向瀛伸手又夠了一片玫瑰腸,“他有什麽為難的。小說裏都這樣寫,男主人公永遠是看起來最好欺負的,結果一比後臺,誰怕誰啊,這叫扮豬吃老虎,讀者就喜歡這樣的橋段。怎麽樣,我對你好不好?”他說著,把香腸叼到嘴裏,露出一半,去蹭姜明的唇,姜明配合著接了,兩個人吻到一起,肉香、鹽和玫瑰酒的味道爆開在嘴裏,姜明只覺得都不如柯向瀛的嘴甜。

第二天,柯向瀛一大早就跑回家去,姜明還想攔他,柯向瀛卻很固執,他非要得盯著老柯去把這事兒解決了,能有嘛?他想,姜明真是,說話辦事,怎麽越來越不爽快。

“爸,昨天說的那個事兒,您給句話,管不管吧?”

老柯把一個啊字拖得撈面那麽長,“你坐下,咱爺倆分析分析,唉,商量商量,再研究研究。”

柯向瀛連外套都沒脫,坐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沒有這些,您就現在,打電話也好,去廠裏也好,把這事兒解決了,完美。”他說著,比了個OK的手勢。

“兒子呀——”老柯摸著自己的禿頂,笑得一臉心虛,“昨天你媽跟我合計了一下,覺得這事兒吧,最好一舉兩得。你熱不熱,怎麽不把外套脫了。”

柯向瀛解了衣服扣,又剝了顆蝦酥糖吃著,他擺擺手,“說完就走,不脫了。”

老柯又摸了摸腦門:“我這就是轉述你媽的話啊,你看,你也不小了,你單位呢,還不分房,分大概也分不到你腦袋上,所以我們就想著,不如咱家出錢——多多出,翻倍出,補償給姜明——讓你自己把整個房子買了。”

“什麽意思啊!”柯向瀛一下子跳起來,“我早就說不用你們操心房子的事,再說這跟我講的事情有兩毛錢關系嗎?”

“我們知道你想獨立,有這個,叫嘛來著,自尊心,不想用我們的錢。但房子這種事,本來就該父母給幫襯著,你也不用和你哥比,覺得沒面子,你哥那個不走正道的資本家,咱們清清白白掙工資,但這不是工資老也不漲嗎!”

“老柯同志,你在說夢話嗎!那你讓姜明住哪裏!”

“這個,你媽說,我叫廠裏把他合同放了,去到新廠,那邊也有職工宿舍……”

“虧你們想得出!他們新廠在北辰,那邊還都是集裝箱簡易板房呢。你是叫我做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的反覆小人?”

“呀,”柯向瀛他媽正好買菜回來,一推門就聽見柯向瀛在嚷嚷,“這是怎麽的了?爺倆兒有嘛事還不能好好說。”

老柯馬上用手一指老伴兒:“都是你媽出的主意!我本來不同意!”

“嗨,昨天說那事兒?向瀛呀,媽能害你嗎?主要是你們倆大小夥子住一起,也不叫個事兒,當時我就不太同意,親兄弟明算賬,這個錢的事情可不能含糊。但我那會兒想,你要面子,錢不夠也不跟我們開口,我們也不好說。現在呢,這不正趕上了,姜明缺錢,咱家不差錢,你得了房子,他以後還有宿舍,兩全其美多好。”

“美個……”柯向瀛對著父母,最終還是把臟字生吞了下去,噎得他半天沒說出話,只能一股勁砸桌子,“不可能,想都不要想,你們也知道他現在沒錢?這叫什麽,趁人之危!那我倒要問問,為什麽他沒錢,你還有錢?哦,是了,現在廠裏工人一個月拿280保底,我爸呢,工資該拿多少拿多少,因為他是處級待遇。”

“哎呀向瀛,你怎麽說你爸呢,他是幹部,當然和工人不一樣了,我們都是為你好,姜明那孩子廠裏不是都說挺好一人嗎,他肯定理解啊。”

柯向瀛看向老柯,老柯坐著不吭氣,悶頭灌茶水。“柯副廠長,你也別以為我真的天天就是在工會喝茶看報,我知道,十年動亂時,你也沒閑著,在那兒做積極分子,做模範,推鞍鋼憲法,要求幹部和工人結合,吃一鍋飯,幹一樣的活。結果現在呢?我算明白了,你自己背叛工人階級,然後也不叫你兒子當好人,非得叫我也背叛了不可。”

“不要上綱上線!”柯向瀛他媽放下菜籃子,走過來拉住柯向瀛的手,“兒子,媽媽爸爸都是為你打算,你以後結婚沒房子能行嗎?唉,早知道就不應該把你教這麽不知事,姜明當初為嘛拉著你掏錢說一起買?還不是因為他沒錢,說不好聽,也難保他存了找你借錢不準備還的心。反正吧,我和你爸說了,姜明要不把房子讓給你,你爸就不去幫他講話,就叫他留廠裏,拖到最後,他也只能把房子賣你。本來咱也沒有幫他的道理,是他自己惹出的事情,現在托關系辦事,誰不送禮啊,哦,咱家欠他是怎麽的,還上趕著去幫忙?”

柯向瀛怔怔地盯著他媽,比起當時坐在門口死活不讓他出門時,他媽這幾年又老了些,頭發白了一半,身子骨抽抽得比他矮了大半頭。他媽把他和哥哥從小帶大,早晨六點就爬起來做早飯,晚上打毛衣打到半夜,老柯一忙工作就不回家,他媽一個人背煤氣罐,背煤球,背一百斤的白菜。他能罵他媽是傻逼嗎?

“爸,你說話啊,你覺得姜明是自找麻煩,活該被這麽對待?你別忘了!”柯向瀛甩開他媽的手,“鬧事前,是你跑去和姜明唧唧歪歪!”

老柯點了根煙,看了看老伴兒,老伴兒細細的雙眉已經樹了起來,他手一抖,把煙灰就掉到了褲子上。“要、要不,咱叫姜明來問問?說起來他還沒上咱家吃過飯呢,你看,你也不懂事,都不讓讓人家。”

“對,反正現在廠裏沒事,老柯啊,你給姜明打個電話,叫過來,我正好買了羊肉,咱中午汆丸子湯。”

老兩口瞬間把話題轉到中午飯上面,柯向瀛插不上話,他環顧四周,他家的客廳方正整潔,洋灰地面,墨綠的墻裙,有著老房子特有的那種寬敞,就是采光不大好,天花板上枝型吊燈還開著,燈光照在實木的大置物架上,格子裏面擺著毛主席像,機車廠XX周年紀念的盤子,火車頭的模型和假的唐三彩瓷馬,還擺著他的各種三好證書和他哥的狗屁優秀企業家獎狀。他想說,姜明不是什麽朋友,室友,哥們,姜明是我的愛人,我們要過一輩子,我們要在我們的房子裏像你們一樣過一輩子。

毛主席看著他,瓷馬看著他,羊肉餡看著他,連糖果盒子都看著他,你敢嗎?房子開口問道,柯向瀛,你敢撼動我們嗎?

他媽說完羊肉餡,這會兒已經把電話撥出去了,他隱隱約約能聽見姜明的聲音,好啊,姜明總是這樣說,他答應了這場鴻門宴。柯向瀛白著臉,他忽然明白了什麽是血統論:不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而是市儈的兒子還是市儈。真正的革命者總是要與家庭決裂的,而柯向瀛今天終於醒悟,他的革命之路早就斷了。他當年不能推開他媽去北京,現在也不能拔掉電話線。柯向瀛脫了外套,他見他媽掛了電話,最後幹澀地開口道:“你們要是同他講,不給房子就扣檔案,那我今天出去,再也不回來。”

“兩碼事,犯不著!”老柯急急說道,“我是他領導,我能害他?”

“那你現在打電話去。”

老柯站起來,端起暖瓶,又給自己續了杯水,“下午再說,這會兒廠裏哪有人……”說著,他打開收音機,一個女聲傳了出來:“今天的評書播講完了……馬爾斯健身茶……下面……笑一笑……”柯向瀛捂住了耳朵。

姜明中午時過來了,他風塵仆仆,臉凍得通紅,進門時還拎了瓶酒,熱情地問阿姨好,叔叔好。柯向瀛他媽和胡同裏的大娘們一樣,一見到姜明就喜愛,把他讓進屋,一個勁給他塞水果,塞糖。姜明根本推不過來,幹脆接了個蘋果慢慢啃,一邊又拿眼睛去找柯向瀛。柯向瀛坐得離老遠,別著頭不看回去。姜明見他這樣,心便沈了沈。

入了席,柯向瀛他媽端上來蘿蔔丸子湯,拿勺挨個給舀了,還特意多給姜明分了倆丸子。等都吃完,見老柯擺出一副今天天氣真好, 大家一起去上班吧的表情,柯向瀛他媽趕緊開口:“小姜啊,我們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等咱說完,再叫老柯和你去廠裏,有老柯在,絕對不叫人欺負了你,現在這世道啊,真是,就不給咱老實人活路。”

姜明又看了一眼柯向瀛,柯向瀛還是沒回他眼神。姜明沒轍,只好回答,您講,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柯向瀛他媽便把買房的意向講了出來,“我們家絕不能教你吃虧,畢竟當初是柯向瀛這孩子不懂事。這樣,你們倆不是當時一人出了一萬多嗎,我們給你兩萬整,回頭去過個戶,把房本只寫柯向瀛的名字,你也不用著急搬,怎麽樣。”

一陣尖銳的羞辱劃破了柯向瀛的心,他擡起頭,迫不及待開口:“你不同意就說不同意!我反正不同意……”

姜明瞬間便註意到柯向瀛紅腫的雙眼,他安撫地笑了笑,“這樣豈不是我賺大了?”

“咱倆家都賺,向瀛,你看看人家孩子多懂事!”

“不瞞您說,我正好也缺錢,那咱找個時間把事兒辦了就行。也用不著兩萬,該多少還多少就行,之前裝修向海哥還給錢了呢。”

於是,皆大歡喜。姜明和柯家三口熱熱鬧鬧吃完了午飯,但他非說要先走,叫老柯別忙送。柯向瀛蹭一下站起來,“我送你。”老柯只好在後邊說,那行,那行,咱下午廠裏見。

姜明出了門,臉上便沒了笑意。他們一路沈默著走到公交站,眼看公交車來了,姜明也不講話,就要登車,柯向瀛再受不了,他一把抓住姜明,楞把人又從車門拽了下來,一路拖著往回走。路上到處都是人,柯向瀛心裏急得要死,他想不出這會兒哪裏可以讓他們從容講話,風烈無勁草,寒甚有雕松,但如今這兒連片小樹蔭都尋不見,而姜明走得又那麽慢,他幾乎拖不動,柯向瀛急得眼前幾乎發黑,雪如此潔白,刺得眼睛都疼。

他自暴自棄起來,索性就在路邊站定,剛要開口,淚就下來了。

姜明摘下手套,用指腹擦了擦柯向瀛的臉,“別哭,小心皴了。”

眼淚根本擦不幹凈,柯向瀛勉力忍著,卻還是一哽一哽,半天沒說出話。

“你會不叫我住嗎?”姜明嘆了口氣,問道。

柯向瀛猛地搖頭。

“那你準備和我分手嗎?”

柯向瀛咬著牙說,不分。

“那你心疼你爹媽錢?”

柯向瀛仍是搖頭。

“這不就結了,這事對於咱倆過日子,能有嘛影響?唯一的結果,是你爹媽硬塞給咱兩萬塊錢,終於能交上暖氣費了。你別想太多,沒事的。”姜明說完,很自然地揉了揉柯向瀛的頭發,“別哭了,你再哭我要心疼。我先回廠裏,晚上再見啊。”

“你廠、廠裏也沒事,我們現在就回家。”柯向瀛抽抽嗒嗒地說,他難道看不見姜明光潔的前額上籠罩的陰影嗎?幸福家庭長大的小孩會指著苦難的印痕問,那是什麽?但柯向瀛已經和那個無憂無慮的柯家老幺說再見了。

姜明的手停了下來,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拍了拍柯向瀛的頭,然後轉身走回了車站。都說化雪比下雪冷,姜明還是穿著昨天那一身,柯向瀛看他弓著背,手插在口袋裏,在雪地上筆直的留下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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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腸:一種天津特產香腸,玫瑰紅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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