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虛構 12

關燈
========================

那盒點心最後也沒落到老柯嘴裏,柯向瀛怎麽想這事兒怎麽別扭。他把點心扔在廚房,直到一個多禮拜以後,姜明想起來這茬,“別壞了吧?”他愁眉苦臉地站在被尼龍繩捆著的那盒點心前頭。

柯向瀛湊到他旁邊,“打開看一眼?”

“萬一長醭兒了呢,都是白毛,說不定還有綠的。都賴你,你不想沾周鶴的事,行,我也支持。但事情不是靠拖解決的,最重要的是,把點心這麽晾一邊算怎麽著。”姜明說著,臉皺了皺,也不知道想象了嘛。

“你啊,平時恨不得出門都光著膀子叫人知道你是爺們兒,這會兒還怕起黴菌了。”柯向瀛說著,直接拿把剪子,把繩子一鉸,捏出點心端詳了一下,又嘗了口,“有點不新鮮了,但也沒跟你想的似的,黴菌開會。怎麽著,吃?還是扔了吧。”

姜明沒好氣地回嘴:“咱家就你天天浪費,好好的點心,就放這,滲到現在。也沒別的轍了,不如今天蒸個饅頭,我把都沙餡兒挑出去,油酥皮兒留下,和到面裏,說到底點心不就是面和油糖嘛,別浪費了。”

柯向瀛就喜歡聽姜明說“咱家”,他自己心裏瞎美,嘴上還嫌棄:“我浪費,不正好和你平衡一下——你哪兒想這麽多省錢法子?咱又不是沒錢。”

“也不算有錢,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月廠裏沒發獎金呢——別這麽廢話了,就說吃不吃吧。”

“你蒸我就吃!”柯向瀛拍了板,反正不是他幹,這種白案他一點不會做,小時候,他一進廚房他媽就轟他,去去去,好好學習去,結果活活讓他長成了個不合格的北方人。姜明呢,也是慣著他,自己擼著袖子在哪裏吭哧吭哧加水揉面,柯向瀛就只管往馬紮上一坐,哇啦哇啦當小廣播,還美其名曰,這叫分工合作。

“我聽人說,過去外國的紡織廠裏,有個職位就叫讀書員,站當中一個臺子上,給幹活的人讀小說。後來有了廣播,又改成放電臺音樂,就是不知道他們外國人都喜歡聽嘛,是維瓦爾第,還是披頭四,要是能出趟國就好了,真想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和小說裏寫的一樣。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會喘氣的美國人呢,寫稿子也只好照電視劇裏的編,哦,你知道嗎,他們都說濱江道那個麥當勞快蓋好了,到時咱倆也能去吃漢堡包……”

姜明一邊和面,一邊聽柯向瀛瞎白話。他的心被柯向瀛的話牽著,是,他們會一起去排隊買麥當勞,會一起去淘流行音樂的卡帶,還會一起接著去跳舞。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幹這幹那,從這個夏天到下一個夏天,沒完沒了的夏天。姜明喘口氣,直指腰,才擡手拿腕子抹了把汗,柯向瀛就噌站起來,從旁邊拎了條手巾又給他擦了把。“你面粉都沾臉上了。”

他們挨得就近了,柯向瀛的手指和姜明就隔了條小毛巾,他擦完左邊,又擦右邊,姜明叫他擦得跟電爐絲通電一樣,渾身發熱,臉發紅,不自在到極點。他甚至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連忙一貓腰,避開了,一身力氣都使在面團上,恨不得把面缸錘個窟窿。柯向瀛便又坐了回去,繼續白話美國電視劇,說得眉飛色舞。姜明一邊聽,一邊揉,一邊暗暗告誡自己:人家雖然喜歡男的,但咱可不是幹那個的,姜明同志,你可千萬不能因為人家……就耍流氓!

他們最後蒸出來的饅頭竟不難吃。天熱,各家大門都敞了,只關鏤空的防盜鐵門,隔壁李大媽路過時,還哎呦了好幾聲,直問這饅頭加了嘛料。轉天柯向瀛去找梆子時便順手提溜了幾個,口口聲聲只講室友摳門。梆子聽完,笑得打嗝(並不是饅頭的錯):“你小子,根本是來顯擺的吧。”

“我有嘛可顯擺的。”柯向瀛坐在羊湯店裏,周日下午,店不開張,倆人把鐵門往下一拉,起了啤酒,涼拌了黃瓜,正得敞開了罵人——主要就是罵方元,那天晚上公園的事,柯向瀛和姜明一對,還有什麽不清楚的,釘是釘,鉚是鉚,他就是出賣同志、背叛革命、挑撥離間、人人得而……背後嘀咕。

“碰個碰個,我看你嗓子都罵冒煙兒了,喝口潤潤。要我說,你就偷著樂吧,方元給你捅這麽大一簍子,歸齊也沒事兒。這要換個人,早轟你卷鋪蓋滾蛋了。”

柯向瀛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啤酒都灌了,“話是這麽說,姜明也沒說嘛,但我如果要再提,他下一句話絕對就硬給你轉到不相幹的事兒上去。”柯向瀛說著,心裏也郁悶起來。

“我看,你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人家想把事兒抹過去,繼續和你做朋友,你就別不覺悶了。”

“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真喜歡他。今天白天我們倆出去趕早市前,我就在那兒瞎琢磨,我一想到等哪天不是我,而是別的小閨女和姜明出門買菜,到時候,他倆有商有量挑紅皮的雞蛋,買倍兒活的活魚,最後再捎幾個雞脖子回家啃……光想想我都能瘋。”

“也沒誰家小閨女啃雞脖子就啤酒,”梆子翻了個白眼,”可我記得好久之前把你甩了,自己出國的那位,是個文文靜靜的學問人,一天到頭之乎者也的。我們其實都以為你喜歡那種。”

“可別提他了,”柯向瀛夾完最後一筷子黃瓜絲,看看表,“我也該回家了。”

“不在這兒吃了再走?我家裏那個晚上也要過來呢。”梆子急忙張羅挽留。

“你倆感情可夠好的。那受累幫我給大哥帶個好,也老久沒見了,但今天真不行,我說好了帶石頭門坎的素包子回家。”

說完,柯向瀛和梆子又進行了一番老天津送別禮儀,留下留下,改天改天,車軲轆轉半天終於才脫身而去。等他拎著一屜包子回家,就看姜明在過道叮叮咣咣。“你幹嘛呢?”柯向瀛好奇問道。

“不是上回說攢自行車,我找工具呢。”

柯向瀛瞪大了眼睛,真幹啊?姜明帶著點炫耀,轉了轉手裏的扳手,笑著學了句北京腔,他說,您就瞧好兒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