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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姜明自己貓進廚房裏，一個鐘頭都沒說話。柯向瀛心裏特別不安，他記得當年柯向海高考落榜，他爸也就才憋了半個鐘頭沒言語，是怎樣沈重的罪惡才能縫住天津人的嘴呢？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柯向瀛的舌頭反正是閑不住了，他挑釁似的站到廚房門口說：“誒，姜明，說起來，剛剛你幹嘛罵人呢？”

姜明停下手裏擺弄的一個遙控車，瞪大眼睛朝柯向瀛回看去，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臉皮這麽厚？要不您給說說，您覺得我是為嘛呢？”

“你知道我們是幹嘛的了，就來瞧不起人。”

“不是這麽回事，”姜明煩躁地一甩手，他看柯向瀛抱著臂站在門口，耷拉著頭，心裏又不落忍起來，“我說你嘛了，你還委屈。”

“別勉強了，”柯向瀛破罐破摔，“事兒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就是同性戀。你要覺得我惡心，你直說，我……我走。”

“我沒覺得……你至於嗎？”

姜明越逃避，柯向瀛就越生氣，他擡起頭，看得清清楚楚，姜明聽到“同性戀”這三個字時，明顯抖了一下肩膀，他上次在家裏看見蟑螂時也是同樣的反應。這一發現叫柯向瀛難過極了，難過到他不得不一把撕破自己從別裏科夫那兒借的外套。“得了吧，剛剛在公園你都快打人了。說白了，你就是歧視同性戀，你就是封建，都九十年代了，真沒想到還有你這種人！”

“我沒有歧視！”姜明死咬著牙否認，他說，“你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懂，是老坦兒，我知道你們這個怎麽回事。你和男的，和狗和貓，和高壓鍋在一起，你愛和誰在一起就在一起，關我什麽事，但你不能同時和這麽多人在一起瞎混啊，你……”姜明囁嚅著，“還大學生呢，真不知羞恥。”

羞恥這個詞讓柯向瀛大笑了起來，“我怎麽和這麽多人在一起了？”柯向瀛學著姜明比劃了個圈，“誰告訴你的？”

姜明剛想說是方元，轉念一想又把話吞了回去，他討厭背後傳話。他說，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腳正不怕鞋歪，那一片居民都知道，你們就是瞎搞。

柯向瀛罵了聲操，“在你眼裏，同性戀就是道德敗壞，就是隨便和人瞎搞，就活該被歧視？”

“我沒有！是，和你比我就是大老粗，我什麽都不懂，但我也知道，有人這樣有人那樣，都是他們個人的自由，歧視總歸不好。可是柯向瀛，我們現在是討論你的個人問題，作為你的……”他突然卡了殼，作為什麽呢？姜明的眼神飄忽了一下，“作為你的鄰居，我反對你的生活方式！”

“鄰居？怎麽，你是嫌我臟嫌我變態，嫌我和你一個廚房做飯會把同性戀也傳染給你嗎？別說的愛情跟傳染病似的。”

“你不要上綱上線，我嘛時說過你有病！”姜明大聲反駁，“我就是……”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他剛才要說什麽來著？“我就是不喜歡你和那幫人瞎惹惹。”

“那我就在家呆著，是等你給我介紹男朋友還是你自己來當我男朋友？你長得又好看工作又穩定，你當然不愁找對象了，地主老財想不到貧下中農沒飯吃，你也想不到我們的困難。”

姜明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知道是羞還是氣，“你簡直是墨索裏尼，總是有理。我嚴肅地告訴你，你要是再去和那些人裹亂，我就……”他就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句狠話，他又不是柯向瀛的班長，也不能扣人獎金，也不能訓人，姜明哼了一聲，又坐回去搬弄那臺壞掉的遙控車了。

柯向瀛勾勾嘴角，他撐著最後一口氣，甩下句隨你便，轉身回到自己屋裏，關上門，他看見自己搭在門把的手在抖，他以為自己會坐在水泥地上大哭，會撲倒在枕頭裏掉眼淚，但什麽也沒有。這種事，他連親爹親娘都不敢說，憑什麽叫個鄰居接受呢？這對姜明也不公平。算了，柯向瀛心想，大不了我搬走。

第二天早起，柯向瀛頂著黑眼圈去廚房一看，姜明竟照常給他買了早點，還是他愛吃的糖果子。但吃的時候，話癆工人竟一聲沒吭，擺明了是要在美蘇爭霸結束後，繼續在這個三樓的小夥單裏搞冷戰。柯向瀛也不說話，他一口口咬下果子上紅糖的脆皮，哢哧，哢哧，脆生生的，只是怎麽就不甜了呢。

倆人別扭還沒鬧夠一個禮拜，姜明廠裏忽然來了活。他們那個蛤蟆一樣，一戳才一蹦跶的廠領導不知道怎麽的，忽然積極起來，大老遠從法國引進了一條生產線，說要增產增收。為這，全廠骨幹都要盯在那兒，分管生產的柯副廠長一天恨不得開八遍會，強調一定要從法國人手裏把技術學到，“同志們不恥下問啊”，副廠長說到動情的地方，幹脆脫稿演講，下面哄堂大笑，說老柯你他媽這語文水平還是別拽文了。姜明在最後面坐著，他漫無邊際地想，草窩裏飛出金鳳凰，柯向瀛說話就總是斯斯文文的，寫的小說裏還有不認識的字，他長的也好看，臉像鮮豆腐一樣，而老柯這個老幫菜，又黑，又塌鼻子，柯向瀛這是隨誰呢？柯向瀛要是長得跟老柯似的，他還會去公園和那幫男的亂搞嗎？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柯向瀛嘛都沒幹，他看姜明回家越來越晚，心裏慌得不行。他回了趟老柯那邊，飯桌上，老柯一個人坐在那裏嘚啵嘚啵全是法國生產線，柯向瀛問，那現在你們廠裏人都加班呢？老柯說，廢話，咱只能笨鳥先飛。柯向瀛又問，那有加班費嗎？老柯就不高興了，把那碟素炒蝦仁從柯向瀛面前端到自己跟前，再把醋溜土豆絲推過去，指著說：“你多吃菜，唉，我怎麽有你這麽個兒子，我幹了多少年，問廠裏要過加班費嗎？你也沒跟你鄰居，就是小姜，學點好，人家都主動加班，聽說連著好幾天都幹到晚上八九點了。”

“要不哥哥說您老土呢，”柯向瀛認命夾了一筷子土豆，“現在早不興這一套了，按勞分配懂不懂，勞動法懂不懂，您啊，這就是欺負老實人。”

“你還教育起你爸來了？”老柯歪歪嘴，“我們當年為了超額完成生產任務，仨禮拜沒回家你都忘了？這叫嘛，這叫以廠為家！你們現在年輕人啊，一點沒有奉獻精神。就說天津市一五時期為了完成國家的任務……”

老柯穿著件洗的發黃的晴綸半袖T恤坐在柯向瀛桌子對面，傍晚的夕陽從窗戶外照進來，晴綸透亮，還能看到裏面針織廠出的跨欄背心，柯向瀛聽說那個廠子也快倒閉了。他盯著老柯看了半晌，忽然覺得父親老了，老人才愛回憶。他沒再還嘴，憑老柯繼續念叨。老柯說啊說，一會兒，又拐回到姜明身上，他說連法國人都誇“你鄰居小姜”的技術“倍兒棒”（柯向瀛問法國人還會說倍兒？老柯說，我看他比劃是這個意思），認真聰明，你也跟人學點好。柯向瀛心話，你就喜歡人家也沒用，反正你沒本事換個兒子，我也沒本事把人拐回來管你叫爸。

他雖然不高興，到底還是回了小夥單，走時還打包帶走了剩下的半碟蝦仁。等晚上姜明回來，柯向瀛還是不講話，挺冷酷地把菜熱熱，又炒了個雞蛋，給姜明端過來，還配了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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