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虛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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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姜亮死活不回家,姜明沒轍,只好硬著頭皮去找柯向瀛,問能不能晚上在他的房間湊合,睡沙發睡地板都行。柯向瀛心裏跟放煙花似的,砰一下,五彩斑斕,炸得他眼裏都是星星,他說你少來擠兌我,我能那麽小氣嗎,放著雙人床不睡,叫你睡沙發?

姜明和他虛客氣了最多三秒鐘,便直接一屁股坐上了軟乎乎的大床,席夢思床墊太軟,雲彩一樣托著他順順當當的日子,他半點沒認出來這上面還盛著一顆叵測的心。

他們洗漱完,隔老遠坐床兩邊,姜明其實是沒註意的,他光顧靠床頭看書了,看的還是柯向瀛寫的那套地攤文學。不得不說,柯向瀛炮制刺激的水平還是很可以,明明是一個科學幻想小說,裏面卻充滿了搶化石的美國男特務、偷數據的蘇聯女特務、睡嫂子的我國科研男工作者,學武術的漂亮女主人公……姜明看得開心極了,他就喜歡大雜燴。他文化水平不高,看書就慢,卻又著急後面的劇情,只好一會兒轉頭問問柯向瀛,一會兒又問問,他動來動去,兩個人慢慢就挨一起了。柯向瀛看著姜明的膀子一點點靠過來,看工人肌肉隆起的大臂像胃病患者半夜看見炸雞腿。他再受不了,直接關燈睡覺。

夜裏,月光從窗簾縫溜進來,搭在厚棉被上,柯向瀛沒有一點意外的失著眠,睜著眼,動著心,他想象自己的胳膊也像月光一樣搭在這個呼呼大睡的年輕人身上。他連腦袋都不敢轉一轉,蕎麥皮的枕頭輕輕碰一下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怕吵醒姜明。

柯向瀛是上大學時開的竅,但他是圈子裏的異類。當時,他們有些人覺得,誰招惹來的人多誰牛逼,就跟教人學壞一樣,你把越多人拉下水,你就約有威信。柯向瀛雖然自己不屑去做,卻也能理解這種想法。何況,他還有大學生的高眼界。他那時以為人多力量就大,等到國家看到同性戀者的數量足夠多,訴求足夠強,自然就會考慮解決他們的問題了。但是,這個88級的大學生很快就不再幼稚了。他已經明白,人再多,喊得聲音再大也不會有用,天意從來高難問,穩定才是硬道理。他已經泥足深陷,就更不能拖累別人。姜明該在那個正常的世界中,那個堅固的光明的主流的世界裏。

失眠甜蜜而短暫,姜亮回家後,姜明自然沒道理繼續叨擾鄰居。晚上,柯向瀛又是一個人了,他終於長舒了口氣,他想起西方文學課老師教的祈禱詞, “ 不要叫我們陷於誘惑 ” ,他希望能至少從現在起做到純潔。他想,我明天早起就把另一個枕頭收起來。夜越發深了,身邊沒有姜明,柯向瀛很快就跌進不受意志操縱的世界,在現實和夢境交錯的那條線上,他依然聞到姜明留著枕頭上的清清爽爽的皂角的味道,那味道一直傳到夢裏。

風把日子飛快地往前刮著,越吹越暖和,家門口小花園裏的迎春花開了之後,就輪到桃花和李花了,直到楊花都開始滿城亂飛,柯向瀛也沒再去過公園。周末時,他就跟姜明在一起呆著,有時候是和周鶴他們幾個人去泰達玩射箭,有時候是帶著姜亮去河邊放家裏那個碧綠的大蜻蜓風箏。在星期六早晨,他或者姜明會拿倆雞蛋去攤煎餅果子,或者在星期天,他們會一塊兒打著哈欠往大福來吃嘎巴菜,他們還會為是否要往菱角湯裏加胡椒面而拌嘴,在這所有春天的瞬間,柯向瀛都會有種錯覺,好像他真的已經從火獄中被超拔出來。有一回,他一個人去吃羊湯,連梆子都說他看起來過得不錯。梆子說,這就好比抽煙,人人都說要戒,但人人仿佛都戒不了,可難道真就沒人能戒成嗎?總還是有的。

柯向瀛不置可否,“我快要能過上一種正常的生活了,”他想,“之後,我或許就能做個缺少一點快樂的普通人了,就一點,不過就是缺了一點。”

春天的一個周末,姜明和柯向瀛一起去濱江購物打保齡球,下樓時,他們正好撞見姜明另一個妹妹姜燦和她男朋友。姜明和姜燦長得極像,仿佛一個美人分出男女,一樣的光艷照人,一樣的大說大笑。姜燦正挎著個千依百順的青年才俊買進口貨,柯向瀛心想,這實在是社會意義上的相宜。

把男友指揮得團團亂轉的姜燦在姜明面前卻乖得出奇,軟著嗓子說哥哥對不起,沒早介紹你認識我對象。姜明倒是通情達理,大度地說你和他逛去吧,回家車上卻念叨了妹夫一路的鬊,把柯向瀛念得頭皮都麻了,只好說你少說兩句吧,小心喝一肚子風。

為了姜燦,那段時間姜明忙得要死。男方家是幹部,自己大學畢業分在銀行,較真起來,勉強高中畢業托關系在單位裏做後勤的姜燦實在算是高嫁。姜明兄妹三人的父親樂於見閨女有好歸宿,卻不想掏錢,也不高興受累。於是,大大小小事情就都壓給姜明一個人去辦,姜明沒轍,到了婚禮時,連柯向瀛都被抓了壯丁,負責去煮給新娘子隨身帶的紅皮雞蛋。

天津的婚俗是下午娶親到飯店吃宴席,中午則在家自己吃撈面。姜家的院子裏早就擠滿了人,姜燦也是個愛吃愛玩的性格,屋裏屋外全是她的朋友,張姐王姐李姐劉姐,柯向瀛負責在廚房裏給周鶴打下手的苦力,剛想出去換口氣,就又被滿屋的姐姐嚇了回來。

姜明早忙不見人了,倒是姜亮中途跑廚房裏來偷吃了一回才出鍋還脆著的炸面筋,她和周鶴不熟,就拉著柯向瀛,小聲囑咐,說一會兒萬一見她哥哥哭,可得攔住了。

“新娘子結婚,你哥哭什麽?”柯向瀛怪道。

姜亮沒留神吃完了小半碟面筋,被鹽齁到,正嘎吱嘎吱啃黃瓜。她占著嘴,白了一眼柯向瀛,嘟嘟囔囔說:“還說是我哥盟兄弟呢,這都不明白?我們媽媽走得早,是我哥從小帶大的我倆,他不哭誰哭?”

“挺難想象的,你哥天天這麽樂呵的人。”

“哼,”周鶴正在煮面條,忽然插嘴說,“知道了,小妹妹你放心吧。小柯你啊,也就是認識姜明時間短,他有的是哭的時候,當年我們師傅退休,他哭得把鼻子都搓破了,被我們笑了小一禮拜。”

姜亮再認生,聽了這話還是點點頭接茬,“我哥就是倍兒容易動感情。對了,其實我上回就想和你說一個事兒,”姜亮把柯向瀛拉到外間,才好意思推心置腹,“我估計你也看得出來,我爸不是個顧家的人,從我記事起,周圍大人就一直在要求我哥,讓他有點哥哥樣子,讓他照顧好我們。其實他那時也沒多大……總之,只要他身邊的人,他就非得讓自己照顧到了不可,現在我和姐姐都不用他管了……如果你發現他有時對你大包大攬起來,你別嫌他煩呀。”

柯向瀛一聽,也就想明白了一些事,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們不是這樣不公平。”

“不是說公不公平!”姜亮嚇了一跳,“你別誤會啊,我哥可不是那種爛好人,什麽人都會照顧,總之,哎,反正你也不能占我哥便宜!”姜亮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扭頭就跑了出去。

柯向瀛低頭嘆了口氣,他就知道,人家對他好,是因為人家本身就好,快別想入非非了,他這樣告誡自己,反反覆覆。

那天送新娘子出門時,果不其然,姜明自告奮勇給姜燦才剝了喜糖就開始哭,周鶴和柯向瀛輪番上陣,好不容易把人勸好了,等到吃席時,四喜丸子都還沒上,剛吃了一杯酒,姜明又把自己哭到了柯向瀛懷裏。

之後好一段時間,姜明的心情都像來沙塵暴前的天空。柯向瀛便找他哥撒潑打滾要了一臺彩色電視機,晚上拉著姜明一起看節目找樂。正好電視臺重播《過把癮》,姜明就算心情差,看電視時仍然難免變成活脫脫一個評論音軌,江珊每次和王志文吵架,他都要貧講兩句,“你比女主還作,都在一個屋檐底下,也就是我大度。”

看完電視劇,姜明還要杞人憂天,婚姻果然是愛情的墳墓。電視是舊型號,沒有遙控器,想換臺就要走到電視機跟前調按鈕,有效避免了觀眾變成沙發土豆。片尾曲還沒唱,柯向瀛就站起來把電視機關了,“別替你妹操心啦,各人有各人的福,”他說,“至於你,別說墳了,連往墳裏放的東西都沒有。”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姜明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招一把撩一把地去推柯向瀛。

“那你有嗎?”柯向瀛擡手打回去。

“那你有嗎?”姜明再打回來,兩個人小孩子一樣你推我一下胳膊我懟你一肘子,打著打著,柯向瀛被逗急了,氣喘呼呼地把姜明按在沙發上咯吱,“我就有,我就有。”

姜明笑得身上沒力氣,他說:“你有你有,你多厲害啊,臭小子有本事別咯吱人!你再動,再動我不帶你去釣魚了。”

柯向瀛大喊那不行,說好的明天一塊兒去水上,趁他走神,姜明一把攥住柯向瀛的手腕,輕輕發力一擰,就把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大學生鎖住了胳膊,壓到了身下。“哈哈,還跟我來勁,服不服?”

初夏溫暖的地氣從窗戶外飄進來,柯向瀛仿佛能聽到窗外白蠟樹的樹葉沙沙作響,他的鼻尖都是姜明身上肥皂的清香,他忽然道:“你說的沒錯,還是不在一起好,在一起以後肯定天天打架。”

姜明楞了楞,仿佛扔石頭子到水裏,他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蕩了一下,柯向瀛看不懂,姜明自己不知道,他只是拍了一把柯向瀛的腦袋,“你能不能樂觀一點啊。”

但柯向瀛就不是一個樂觀的人,轉天,在等了半小時還沒有魚上鉤後,他已經在嘟囔著說完了完了,趕不上這撥兒了。

“咱又不是釣帶魚,”姜明一下就樂了,他起來跑到後面樹底下揪了幾把草,回來編了幾下,大概像只小螞蚱的樣子,塞給柯向瀛,“別急別急,你要無聊就自己玩會兒。”

柯向瀛嘴上說著去你媽的,手上卻接了,他撥弄著小螞蚱的腿,看姜明再一次把魚食團成團,掛到魚鉤上,嘴裏念念叨叨,這個餌可太好吃了,玉米面和白面和一起蒸的,軟軟呼呼,你們怎麽就不愛吃呢?柯向瀛聽了跟著幫腔,說那是真好吃,還用了我的蜂蜜呢。姜明說是啊是啊,我想吃他都不給,你們可得乖乖咬鉤,說著,遠遠一甩桿,然後坐下來,耐心地盯著魚漂。

過了兩分鐘,柯向瀛就忍不住問:“是不是不應該用這種餌啊?”得到肯定回答,沒過一會兒,他又開始,“你確定這個線沒錯嗎?”

“急什麽?”姜明反問道,“釣魚又不是為了要多少魚。”

“那你釣他幹嘛?”

“等魚上鉤唄。”姜明輕輕放穩魚竿,然後突然出手,彈了柯向瀛一個響亮的腦嘣兒,“你可閉嘴接著看你的小說吧,知道為嘛魚不上鉤嘛,都是怕過來被你念念念煩死。”

柯向瀛捂著腦門,低頭不說話。姜明沒等到他反擊,咦了一聲,連忙湊過去看,“不會真彈疼了吧?”等他湊過去,柯向瀛簡直是用出他這輩子最快的手速,伸手往上一擡,端了姜明一個下巴頦。

一直到傍晚太陽的光都變成了橘黃色,他們的桶裏統共才兩條魚,柯向瀛靠在躺椅上,蓋著本漓江文學出版社的外國小說在臉上遮陽,又從攤開的書頁見偷眼去看姜明。工人無知無覺,專註地盯著魚漂,只留給他一個英俊的側影。細細的河風漸漸刮到岸邊,粼粼都是水波的紋樣,他掀開書,姜明也似有所覺地回頭看他。“風吹水面層層浪。”他們幾乎是一起念道,兩個人一下子笑到一處,柯向瀛又振奮起來,就算他們只能心意相通在一萬種閑白兒上,那也是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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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盟兄弟就是拜把子兄弟,明顯這裏作者是玩《糾紛》梗。

2、相聲《八扇屏》:“風吹水面層層浪,雨打沙灘萬點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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