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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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枝雖然病情有了穩定的好轉 ,但畢竟還是不能出院,見面的地點還是約在了醫院的病房。

顧阮想了想,還是買了果籃和一束百合。

顧阮在病房外面,病房的門沒有關嚴,她恰好可以看見裏面的情景——

丁思槐倒了一杯水,小心地吹涼後遞給沈南枝,沈南枝溫柔地笑著,摸了摸兒子瘦了一些的臉頰。

但她身體虛弱,喝水時不小心嗆咳了一下,家裏的兩個男人頓時緊張起來,丁儼趕緊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幫她順氣。

沈南枝依賴地靠在丁儼的肩上。

顧阮想,若是沈南枝跟他們全無關系的話,她恐怕真會感慨夫妻恩愛……母慈子孝。

但同樣是她的孩子,只是因為一個是被強迫生下的仇人的孩子,另外一個是她愛著的男人的孩子,便要得到這般不公正的對待麽。

顧阮無聲嗤笑了一下。

緩了緩,她敲響了門。

來開門的是丁思槐,見到她有些出乎意料的驚喜,想必是丁儼沒告訴他她要來。

丁思槐笑著喊了聲顧姐姐,比上回見面時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朝氣和孩子氣。

然後往她身後看了看:“哥哥沒來嗎?”

顧阮的態度不比上回熱絡,有些微不可查地冷淡:“他有事情。”

丁思槐有些失望,不過沒多問,側了身讓她進來。

丁儼倒是很熱情,倒是沒把自己當做長輩,吩咐丁思槐去倒茶水,自己笑呵呵地接過她手裏的東西,然:“顧小姐來了,快請坐。”

顧阮尋了個稍遠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病床上的女人。

上回在車站見到的那個難掩風華的女人已經被疾病折磨的形容枯槁,雖然病情好轉,面上稍微有了幾分血色,但到底不再有從前那般艷麗的模樣。

如今看來,倒是跟司瑾倒是半分都不相似了。

這回生病,似乎磨滅了幾分她的戾氣,她倒是還能對顧阮溫和地笑了笑,同她話些家常。

顧阮拿不準她想說什麽,也就禮貌疏離地陪她說了一會兒。

她仿佛不經意地提起司瑾,仿佛一個慈愛的長輩:“司瑾他,身體還好嗎?”

顧阮勾了勾唇,有種終於進入正題的釋然,眼裏卻沒有幾分笑意:“他很好,不勞丁夫人關心。”

沈南枝輕嘆了一下,好像有些無奈:“顧阮,你不用對我這般有敵意,我好歹是司瑾的母親,他給我輸點血,不是什麽大事。”

顧阮在聽到這話的那一剎那就想起了在司家看到的司瑾那本日記裏稚氣未脫的言語,雖然知道這是事實,但胸口中總有幾分被膈應到的感覺在發酵,讓她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不禁慶幸沒讓司瑾陪同,不然她家寶寶,該有多惡心。

只是輸點血,輕描淡寫的三個字,仿佛司瑾成管成管抽出去的血,受過的那些痛,好像都不值一提了一樣。

顧阮抿著唇,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質問的話脫口而出:“母親?丁夫人怎麽能心安理得地說出母親兩個人,那麽請問丁夫人阿瑾生病的時候你在哪?他開家長會的時候你在哪?他被家裏的傭人欺負吃不上飯的時候你在哪?還有——”

還有上輩子,他被生活折磨成那般病弱的時候,你在哪?

情緒太過歇斯底裏,顧阮的視線都有些模糊。

被小輩如此質問,沈南枝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丁儼也皺著眉,不過沒說話。

丁思槐到底年紀小,小聲地叫了一句顧姐姐。

顧阮看了他一眼,沒理,自顧舒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丁夫人,你重病在身,我不想同你吵架,只是司瑾救您,還真不是什麽理所應當之事,你於司瑾除了你生了他,可還有半分教養之恩?俗話說生而不養,斷指可報,司瑾這回是否已經用了他的血還了這血脈之恩?”

沈南枝沒想到顧阮會說出這種話:“顧小姐!我好歹是司瑾的親生母親,不論我對他做了什麽,他認不認我,我配不配得上,且不說顧小姐還不是司瑾的妻子,就算是你們結了婚,你也沒資格在這說三道四!”

“那我自己總有資格。”

沈南枝看到進門的人,目光很覆雜,甚至有些躲閃。

她也知道自己年輕時過於偏激,做了許多對不起這個孩子的事情。

司瑾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很冷清,不過看到顧阮時柔和了許多,徑直走到了顧阮的身前,將她擋在了身後。

少年人的脊背已經變得寬闊而厚實,顧阮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顧阮一瞬間有點懵,腦子裏還是司瑾之前病弱還有連想起沈南枝和丁儼都厭惡到有生理反應的樣子,在他背後看不到他的表情,她有點不放心。

有點想走上前去,卻被司瑾攔住,他轉過來,輕聲說:“阮阮,很抱歉之前一直讓你為我擔心,但我現在可以處理了,你去外面等我一會兒,好嗎?”

他的身量很高,低下頭看她的時候,深邃漂亮的眼睛裏的神韻溫柔而堅定。

顧阮沖他笑笑,乖乖巧巧地出去了,輕輕地帶上了門。

顧阮出去之後,司瑾臉上的溫柔隨即消耗殆盡,變成了一貫的冷清。

這是司瑾第一次認真而客觀地打量丁儼,他畫家出身,中年開始經商,較之司擎,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一些儒雅和溫柔。

他對沈南枝確實極好,他不計較沈南枝的過去,一心一意地接受她的好與不好。

平心而論,沈南枝跟丁儼確實要幸福的多。

沈南枝離開司家之後,這是司瑾第二次見到這個所謂的母親,第一次在車站的碰面火光四溢,一個滿懷怨恨,一個心結深沈。

她對他的怨恨來自於血脈,他無法置換,所以無法解除。

他也不再在意。

司瑾站在那裏,目光澄澈幹凈,直視著他幼年時可望而不可即的那個人,平靜開口:“丁夫人,捐獻骨髓這件事是我自願,並不為報你這生育之恩,至於你與司家的恩怨,雖然錯不在我但我也並不無辜,確實耽誤了你許多年的青春,我代我父親向你道歉。日後我只希望我們的生活互不打擾,做個陌生人最好不過。”

“最後,祝你餘生…健康平安。”

說完,他轉身準備出去。

“司瑾,”沈南枝叫住他,“可以原諒媽媽嗎?”

司瑾腳步頓了頓:“不必了。”

沈南枝看著他的背影,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想當年她第一次見到司擎時他也是這般年紀,年輕帥氣,雖然生活一度困苦卻仍然意氣風發。

她想,如果不是因為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她跟司擎是不是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她的這個兒子是不是也不會受這麽多苦。

丁儼見她出神,摸了摸她有些稀疏的發頂:“好了,司瑾竟然都這麽說了,你就別多想了,說了這麽久話,你再休息一會。”

丁思槐也趕緊附和:“是啊媽媽,你趕緊休息吧。”

沈南枝有些虛弱地笑笑,釋然了,如今這般,也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無法挽回。

司瑾沈默地走過漫長的走廊,他不禁想,雪山崩塌的時候,沒有那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事情過了這麽久,其中的是非對錯早已不能分得一清二楚,說司擎有錯,他也確實是真心愛沈南枝。

說沈南枝有錯,但她也確實因為司家家破人亡。

說他有錯,他甚至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於童稚時便受足了冷漠和無視。

所以說,餘生不再見,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向前看,顧阮就站在走廊盡頭。

站在敞開的窗戶前,看天空飛快地掠過一群飛鳥。

他慢慢走近,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

顧阮聞到熟悉的青檸氣息,想轉過身,司瑾抱著她,很依賴:“別動,讓我抱抱。”

顧阮不動了,心中暗嘆,果然還是不開心了嗎?

“要試著接受嗎?”

“她過得很幸福。”半晌,司瑾說了這麽一句話。“不該被打擾。”

顧阮在他懷抱裏艱難地轉過身,踮起腳伸長手臂去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家寶寶也很幸福啊。”

司瑾嗯了一聲,低頭親了下她的額頭:“因為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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