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那兩天好像約定俗成的一樣，悶熱了許久的天氣突然下起了雨，H市的雨向來細密綿長，少有像北方那般大刀闊斧的動靜。

司瑾大概一直關註這邊的天氣，提前給她發消息提醒她帶了雨傘。

準備了那麽久，昨晚上還緊張的睡不著覺，司瑾連著視頻陪著她到好晚，真正上考場的時候顧阮突然就釋然了，整個人的狀態特別放松。

第一場是語文，古詩文默寫背過千百遍，游刃有餘地填上，閱讀理解不難，所有題目她都十拿九穩，作文題目卻讓她驚了一下——重生。

她背了許多篇範文打算往上套，此刻她卻只想按自己的心意走，她覺得，恐怕沒有人比她對這個題目理解更深了。

夙緣未絕，得以重生。

她深呼吸了一下，開始落筆。

B市。

司瑾交了卷子，走出考場，去考生物品收納處取了雨傘。

一把很大的黑傘，上次下大雨的時候他為了護著顧阮渾身都濕了，後來顧阮就買了這把大傘放在家裏。

他撐開傘，身旁還習慣性的留出了一個空位，剛要踏進雨幕裏，身後傳來了一個拘謹的聲音：“同學，可以帶我一起到校門口嗎？”

沐橙早上帶了傘放在走廊，可不知道為什麽考完試出來就不見了，她身體不太好，雖然是夏天，但如果淋雨到校門口她肯定會生病。

面前的少年雖然看上去冷清又疏離，但好歹有一把大傘，就算在一把傘下應該也不會碰到他。

司瑾眉間擰起淡淡的褶皺，轉身，面前的女孩穿著簡單的棉布裙子，嬌小瘦弱，臉色有些蒼白。

他不太想耽擱時間，手機放在家裏了，他想早點回去給顧阮打電話。

沐橙這才看清少年的容貌，他的長相太過於出眾，雖然她只是在電視上看過，但是這並不妨礙她記住他。

只是，面前的這個人太過清冷，整個人都透著疏離和清冷，看上去格外不好靠近，與電視上那次和顧阮在一起時那副奶萌的樣子截然不同。

沐橙是顧阮的粉絲，她下載了顧阮參加國際比賽時的視頻，只截取了顧阮的片段，反覆看了許多遍。

顧阮跳舞時那種蓬勃的生命力讓她格外觸動，卻又可望而不可即。

認出司瑾時，她下意識地問出口：“你不等顧阮嗎？”

直到說出口，她才覺得冒昧和失言，她知道他們，可司瑾並不認識她，顯得格外唐突。

少年的氣場卻有些軟化，隨口解釋了句：“她不在這裏考試。”

沐橙自然而然地以為顧阮在別的考點，點了點頭。

“走吧。”

他不願意再浪費時間，他們交談這幾句，樓道裏已經零星又下來幾個人，不過很快都走進了雨裏。

手機放在家裏了，他想趕緊回去跟顧阮打電話。

沐橙趕緊鉆進傘下。

一路上，沐橙憋著勁兒想多知道一些顧阮的事情，可司瑾神色漠然，估計她跟他說話他可能也不會理她吧。

好不容易校門口，沐橙終於能擺脫這份尷尬，對他道了聲謝，趕緊向父親那邊去了。

天下著雨，但這並不影響望子成龍的家長們來陪考，雨傘連著雨傘，只留出窄窄一條縫隙。

與那些穿梭在雨傘叢中找尋父母的人相比，司瑾走的格外隨性，黑色的帆布鞋踏在水裏，水漬不顯，整個人優雅又從容。

“司瑾。”

家長圈的最外圍，司擎站在車邊，也舉了一把同款的黑傘。

拋開他的所做所為，司擎的身材和樣貌都維持的極好，人到中年，也沒有發福，穿了一身休閑裝，與司瑾有些相似的臉上架了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看上去倒是溫潤如玉。

在一群家長裏格外紮眼。

司瑾沒理他，徑直往前走，今天高考，蠻重要的日子，他不想跟他這又找不痛快。

司擎大步走到司瑾面前，臉上有些拘謹和尷尬：“這個，你不是考試嗎，我提前給你在定了餐，現在去正好。”

“不了，司總自己用吧。”司瑾眉眼淡漠，冷冷拒絕。

“你這孩子話說的，爸就是給你定的……”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司瑾邁開腿，往他和顧阮的公寓走去。

司擎不知道突然怎麽了，司瑾這麽沒給他面子他竟然還沒有盛怒離開，反而腆著臉跟上來了。

司瑾站在門邊，並不想讓他進去，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說話如此刻薄，是針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司總到這就行了，家裏很幹凈，我不想弄臟了。”

“還有，司總下午也別去考場了，我們之間也不用不著司總你學慈父那一套。”

司擎現在是真的認識到錯了，他找了一個私家偵探，常年給他查看沈南枝的消息，這半年他把資料發給司擎的時候，他看到視頻裏司瑾和沈南枝的對話，突然醒悟過來，他從不後悔他對沈南枝做的所有事情，但是這個孩子有什麽錯呢，平白被他們折磨了這麽久。

不管事實有多麽的陰差陽錯，他們都是最終的罪魁禍首，而不會是一個孩子。

他把私家偵探辭退了，他對沈南枝也徹底放棄了，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彌補這個孩子。

他有些低聲下氣：“那爸這就走，給你訂的餐等會兒到了你記得開門，吃過好好休息，下午考試加油。”

目送他進了電梯，司瑾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打開冰箱，拿出食材，給自己煮了碗面。

他念了一早上，真到這時候反而不舍得給顧阮打電話了，中午要讓她好好休息，這些不過是小事。

打開相冊，裏面全都是顧阮，各種場景各種姿態的顧阮，他的指尖落在女孩飛揚的唇角上，自己的唇角也勾起一個相同的弧度。

他只要顧阮就夠了。

其他的所有心血來潮的示好，他通通都不需要。

最後一場是英語，天氣已經放晴了，氣溫漸漸又升上來了。

考完之後班主任要求他們再回班級開最後一次班會，講志願填報的事情。

顧阮也去了，不過沒有座位，靠在後門的墻邊。

最後一次班會，大家都沒有在規矩地坐在座位上，三五成群地跟自己玩的好的玩伴坐在一起。

班主任還沒來，顧阮低著頭跟司瑾發微信。

孟烴走過來，遞過來一瓶冰飲，顧阮平時被司瑾管著，很少喝冰鎮過的飲料，看著紅色易拉罐外面沁出的水珠，笑了一下，準備接過：“謝謝班長。”

孟烴卻沒有松手，反而縮回手自己幫她打開，插上吸管才遞到顧阮手上。

孟烴是班長，成績好，長相又極具書生氣，身高腿長的，平時又極鐘愛白襯衫，活脫脫一副青春劇男主的標配，在學校裏頗受關註。

孟烴喜歡顧阮不是秘密，以前顧忌著顧阮還在班裏大家都裝不知道怕尷尬，後來顧阮去了B市，大家有一回提了一嘴，發現孟烴不會生氣，就三五不時地拿出來調侃一下大學霸。

他從走到顧阮這邊就被人看著，此時做出這樣細致的舉動大家都看在了眼裏，平時玩笑開慣了，也不在乎正主也在了。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顧阮的臉色有些不太好，把可樂捏在手裏一口都沒有喝，孟烴急壞了，忙叫大家別說了，班裏也有其他加了顧阮好友的，想起來顧阮在朋友圈還曬過，她有一個特別好看的男朋友，大家都噤了聲，一時氣氛尷尬的要命。

還好班主任及時趕到，軟化了這一局面。

孟烴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顧阮回他：“沒關系。”

這句對白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多少年以後孟烴回憶起顧阮，這句話反而是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段。

班主任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顧阮用備忘錄一一記好。

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整棟樓都在歡呼，同學們有人撕了書本，像一只一只白色的蝴蝶翻飛。

那個每天都在嫌棄他們衛生打掃的不夠幹凈，晨讀的不夠大聲，晚自習沒有安靜自習的教導主任在拿著掃把安靜地掃他們丟的紙。

顧阮擡頭看，好像下了一場雪，這一場雪好像就這麽下完了他們或喜或悲的高中三年，下完了他們漫長卻又倉促的一整個青春年少。

學校裏的廣播在放，有個歌手在唱著：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

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

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仿徨

當你低頭的瞬間才發覺腳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

盛開著永不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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