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這個交給你們主人。”顧未然將那張字條交給侍女，“告訴他，我在這等他。”

侍女托著字條從另一個側門消失，半盞茶後，一身白衣的別雨軒手執折扇翩翩而來。

他還是那身白衣，和第一次下山時一樣，京城的繁華沒有紮染那片白色，但再仔細看，又好像不一樣了。

他笑著對顧未然說：“顧小姐，別來無恙！你能前來，再下深感榮幸！”。

第一次見到別雨軒的笑容，顧未然僵硬地回以微笑。

“能有幸住在這麽豪華的聚月仙，才是小女子，我的榮幸！”她露出笑容，眼睛看向別雨軒，努力壓下自己內心的疑惑。

“我早已知曉顧姑娘此次入京是為何，不知顧姑娘的事情可有眉目？”別雨軒剛入座，就有侍女換了新茶，他一擡手，侍女就自覺避退。

這個小隔間此刻就剩下兩人，顧未然對於自己的境況依舊很謹慎，“不知別公子可有建議？”她試探的低聲問別雨軒，眼神警惕四周的樣子，像只快被發現巢穴的兔子。

別雨軒哈哈一笑，放下折扇，給兩人都重新倒了杯茶，“罷了罷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你去過駱府。”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淡淡的茶氣透過他的臉，將他胸有成竹的模樣鍍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顧未然對於他知曉自己行蹤這事坦然接受，畢竟自己就住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她點點頭，看向別雨軒，等待他的下文。

“你明白顧侍郎的結局是多方勢力造成的結果。”

說到這，顧未然垂下眼眸。

是的，駱從安告訴她的事實就是這個，自己父親被誣陷，是他沒有站隊，沒有一個有力後盾的結果。

水至清則無魚，父親這個清正廉潔的戶部侍郎，因為行為處事太過公正，被別的官員認為太過古板，於是被排擠，直到這次，被當做靶子一樣攻擊。最終，一群人將他送到皇帝面前，大家合夥演了場戲，將他發配，眾人繼續魚肉百姓。

顧未然越想臉色越灰白，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她。

京城這個權勢滔天的地方，自己那點蠱術和輕功，可用武之地太少。

別雨軒低下頭，與顧未然平視，“顧姑娘，我有一計，你是否願意嘗試？”他的聲音沙啞綿柔，有種魅惑力。

顧未然並沒有激動的擡起頭，她木然的擡起臉，黑色琉璃一樣的眼睛看向別雨軒。

“你說說看，什麽計劃？”

別雨軒端起茶杯，胸有成竹的樣子，緩緩道：“萬事皆可追本溯源，顧侍郎這事，想要翻案，還得從源頭解決，或者說從上頭解決。”他指指西北方向那座巍峨的宮殿。

顧未然的眼睛“刷”的亮了一下，隨機又恢覆原樣，但她直起身，開始認真對待這次談話。

“你想怎麽做？”

別雨軒從懷裏拿出一本灰白微微泛黃的小冊子，遞給顧未然。

“認識一下她，然後成為她！”

顧未然狐疑的接過冊子，這小冊子至少有十來年的光景，紙張很薄，邊角都是毛邊，扉頁一片空白。

翻開第一頁，就出現一張女子畫像。女子端坐在一張美人椅上，一手執團扇，一手端放的腰腹間，眺望遠方，眉目秀麗，大家閨秀之態。身後是廳堂遠山畫之景。

這一副畫，既展示了美人，也展現了美人不俗的家境。

再看背面是美人的姓氏介紹。

段凝，前關西節度使段逸之女。

生於大歷元年，卒於大歷十六年。

顧未然看到美人早已香消玉殞，不解的看向別雨軒。

“繼續往後看。”別雨軒手抵著冊子，細細品茶，慢慢等待著。

顧未然繼續往下看，就看到令她大開眼界的東西。

原來這段凝是當今皇上的白月光。當今皇上名叫李晙，是先帝的第五個兒子，不上不下，很不受寵。

於是他也很自覺，自請去外地歷練，他十六歲的時候正好在鹹陽，而當時段逸就在這做節度使。

李晙當時並未告知自己的皇子身份，但他英明果敢氣度不凡的樣子很得段逸青眼。

這期間，段凝經常能見到李晙，她被這個上進隱忍進退有度的青年吸引。李晙也能感受到段凝對自己不同尋常的感情，但他作為皇子，並非萬事都能如意的。

不久，聖上為他選定了皇妃，是當時的戶部尚書的女兒，將戶部尚書拉入自己的麾下，為後來的上位之爭創造了強有力的物質基礎。他很難拒絕。

段凝因此心中郁結，患病在床，不久就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他知曉後，也是心痛難忍，他在段逸面前痛哭流涕換來了一次和段凝互訴衷腸的機會。

兩人相見，都是靜默無語，但早已淚流滿面。

李晙將段凝抱在懷裏，感受段凝羸弱的身軀，曾經那個溫婉可人的美人，如今這副模樣，李晙很是心痛。

“阿凝，身在帝王家，我有太多身不由己，如今，我就是娶了你，也護不住你。”

“我是愛你的，所以我不希望你陪著我枉死，來生，我們再做夫妻……”

段凝聽到所愛之人在耳邊哭泣，細細述說無奈，和對自己的愛意。

那一瞬間，她心中的郁結消散，她撫摸愛人瘦削的下巴，輕輕吻上去，閉上眼，終於擁有一個寧靜的夢。

那之後，李晙在聖上面前越發顯眼，在奪位之路上披荊斬棘，越發順暢。但不知誰發現了這段密事。

他們發現段凝回絕了很多親事，從鹹陽第一美人變為鹹陽第一姑婆，本來可以算會茶餘飯後的笑談，但這也刺痛到了李晙，他始終不敢去問她。

“你為何不嫁？可是為我？”

李晙對段凝的愛意和悔恨與日俱增，直到政敵將目光放在段逸身上。

接下來的劇情太過熟悉，以至於顧未然看完咬牙切齒的勁都省了。

段逸被誣陷貪汙，一家被發配西北，段凝在發配途中不堪長途跋涉奔波，患惡疾，卒。

李晙一直悔恨的地方就是政敵在對段逸動手前曾經提出條件，只要自己答應，對方就收手，但他拒絕了。不僅如此，他還通過段逸這件事，拉攏了大批勢力為自己所用，這些勢力為後來的登位添磚加瓦，不可或缺。

整體看完，顧未然一肚子火氣憋屈的無處釋放，她放下冊子，別雨軒順勢端來涼茶，“來，喝完消消氣。”

“這爛人就應該孤獨終老，抱著皇位一起死。”

“來，繼續喝啊！”別雨軒不搭她的話，繼續給她倒茶。

“呼……”長出了一口氣，顧未然總算能平靜下來。

“說吧，想讓我作為段凝幫你什麽？”天上沒有掉下來的餡餅，即使可能是毒餡，但也絕對不是免費的。

“這個嘛，等你成為寵妃後，我會給你具體的任務。”別雨軒露出淺笑，配著喝茶的動作，顧未然竟看出小酌微醺的感覺。

“好吧。”顧未然心裏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那你覺得我怎麽才能成為寵妃，怎麽才能一步到位為我父親報仇？”

現在她需要和眼前這個男人將一切具化。

“趙蠻走的時候將青蟒的變身蠱留給你了吧？”

“是，你怎麽知道？”顧未然皺眉，為什麽如此隱私的事，他都會知道。

“千山居的陶洛是我的，集風也是我的，這天地之間，就沒有什麽是我想知道而不知道的了。”

“集風？”

“對，就是千山居最大的情報組織，這一年，我將它發揚壯大，嘉慶的土地上，沒有誰比我知道的更多。”

“那皇宮裏那位呢？”顧未然撇頭。

別雨軒無奈翻了個白眼，“所以我需要你進宮，我要成為嘉慶最不同凡響的人。”

“我要將金太尉和劉丞相因為我爹獲益的黨羽都折斷。”

“好！”別雨軒看著滿臉堅定神色的顧未然，開心的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他伸出雙手，隔空描摹著顧未然的臉，“你要你變成段凝，一切都會實現的。”

“目前只有變身蠱和易容蠱這兩種蠱是改變人外形，我當前的制蠱手法還不足以成功研制出這種可以變成特定人相貌的蠱，你有別的蠱師嗎？”

“當然，我選擇你之前早有準備。”他拍拍手，只見側門處蹣跚走出的竟然是——念兒婆。

顧未然見到念兒婆的一瞬，就利索的站起來，極力控制住自己奪門而出的沖動。

“念兒婆——久違 了。”她擠出幾個字。

別雨軒見到她這副模樣，被逗笑了，“怎麽怕成這樣？”他摟住顧未然的脖子，扳正她的臉，“仔細看看，是不是念兒婆？可能是和她互吃過易容蠱的人呢。”

顧未然皺著臉，咬牙道：“那也看不出來啊！”

“哈哈哈！”別雨軒見都她逗的差不多了，終於恢覆正形。

“勉正！”他將“念兒婆”領到顧未然面前。

“藥效快要結束了吧？”他問眼前這個“念兒婆”。

顧未然睜大雙眼，驚奇的看著眼前這人。

勉正對著顧未然緩緩吐出幾個字“怕死小兒”，他此刻還是念兒婆那張布滿傷痕的臉，蒼老威嚴帶著不屑的語氣和念兒婆如出一轍。

顧未然繞著他轉了一圈，發現和她所認識的念兒婆完全一樣，連連點頭，表示讚嘆。

突然，眼前的念兒婆身上冒出青煙，伴隨著骨骼斷裂重組的聲音，青煙散去，一個中年人取而代之。

顧未然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依舊維持著瞪直雙眼的神情。別雨軒在一旁露出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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