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番外:若來5

關燈
夙綏長大的次日, 當她與夢無手挽手出現在演武場時, 眾弟子與授課長老都驚呆了。

“那蠢物……不是百餘歲才化人麽?怎麽長得這樣快?”

“可她的確是雪狐族的後代, 無甚特別。”

“莫非,是她之前被忘貘族的人用秘法抑制了成長?”

“這倒是可能, 城主大人將她撿來前,她便是忘貘族念撫雲的手下。”

授課長老們互相傳音時, 平日裏與夙綏較熟的弟子們卻歡騰起來。

“大師姐可真好看!”

“好羨慕大師姐身旁的侍者!我也想牽大師姐的手……”

“那孩子真是大師姐的侍者嗎?怎麽看都不像是寐氏一族的後人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那孩子據說是大師姐從前的主人,連咱們師父都看不透她的修為,我想……她大概是上界的仙人吧?”

夙綏的耳朵靈敏, 自然聽到了這些談論自己的話語。

她當做什麽也沒聽見,松開夢無的手,喚出長劍, 仍和往常一樣走入演武場,開始整隊, 準備進行今日的訓練。

昨晚是月圓之夜, 不少剛結丹的弟子都有所成長,因而今天的演武場裏,有外貌五六歲的幼狐, 也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

但在所有人眼中, 夙綏卻是最特殊的那個。

不單因為她化人最晚、卻長得最快,更因她的容貌與氣質。

狐族嫵媚嬌美,天下皆知,可夙綏卻美得不像話, 恍若妖仙臨凡,媚中還帶著些超凡脫俗似的清冷,雙眸亦澄澈,乍看或許會覺得她無悲無喜、無念無想。

恐怕除了夢無,誰也不曉得夙綏會如此,是因她心裏只給一人留了位置,也只將一人放在這寶貴的位置上。

故其他的外界事物,不論人還是物,都無法動搖她的情緒。執念專一,姑且也算是一種奇特的“無念無想”。

夙綏這種氣質,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同時,也誘人心生靠近的欲念。她如今尚是少女外貌,就引來了一大批雄狐弟子的目光。

還在演武場修煉階段的弟子們,大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狐,正值朝氣蓬勃的年紀。夙綏變為少女後,不到半個月,便有許多狐妖們為她約架,就在離她寢居不遠處打得不可開交。

這些狐妖男女皆有。陰幽大陸雖還沒有妻妻成婚的規定,但女修士尋個女道侶則是被默許的,因而也有不少雌狐參與了混戰。哪怕知道戰勝了也沒法像夢無那樣靠近夙綏,她們都認。

——約莫,為的只是個爭奪心上人勝利的成就罷。

於是平日裏不愛習武的弟子們都熱血沸騰起來,仿佛修行的動力由此點燃。

寢居外的架打得熱火朝天時,夙綏正坐在弄霏劍變成的琴前,笨拙地彈弦。

夢無背著手站在一旁,微微側身,聽她彈奏,時不時糾正一下她的指法。

“要是不擅長,不習琴也沒關系的。”見夙綏面露難色,夢無勸道,“你擅長的是劍術,專攻一樣其實就夠了。”

沈而澀的琴音止,夙綏垂眸,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些姑娘,會很多。”沈默片刻,她輕輕撫摸起琴弦,“撫琴、作畫、下棋、縫紉……唯獨我只會使劍。”

夢無眨了眨眼,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這有什麽,你喜歡什麽,只管去學去做就是了,沒必要與他人一樣。”

她在琴旁坐下,托起夙綏生出繭子的手,纖長的手指在繭子上輕輕摩挲,“那些姑娘會的,我也只習了個皮毛。你若不甘心,我便把這些皮毛傳授給你,咱們一起做半吊子。”

夙綏一怔,而後忍不住笑起來,五指一轉,與夢無的手相扣。

“你傳授罷,我都願學。”

將夢無的小手包在掌中,夙綏笑著喚道:“師父,教我什麽?”

夢無抖了一抖,“你別這樣喚我,你那城主師父若聽到,定會生氣的。”

嘴上雖這般說,但見夙綏對撫琴仍感興趣,夢無便由她去了。

又過一陣子,聽得寢居外吵嚷的聲音平息下去,夢無側耳聽了聽,又聽夙綏正好彈至收尾階段,遂道:“你歇歇吧,我來為你彈一曲。”

琴音蕩開,空靈得叫人恍惚。

夢無面前,夙綏自然認真地學,此時稍作歇息,便認真地聽。

“……這曲子,頗有一種苦盡甘來的意味。”

一曲終了,夢無按弦時,只聽夙綏喃喃,“原來琴也能彈出似這樣帶著甜味的感覺。”

聽她誇自己,夢無卻只是笑笑,指腹一抹,換了另一曲。

“心境而已。”她邊撫琴邊答,“我心裏無事,眼下身邊也安定,什麽都不必去想,只需琢磨要怎樣讓你高興便好。”

夙綏想著也是,夢無身旁有她守護,平時又不會去哪走動,便沒有再多問,遂打起拍子,盡力與琴聲合上。

不論什麽技藝,有人捧場,便是尊重與支持。

第五年,夙綏與一小批狐妖先後突破到金丹後期,加之劍術有成,竟接到了城主親自下派的外出任務。

這是夙綏第一次接到這樣的任務,她自拿到任務函開始,一直忐忑,不曉得要怎樣與夢無說。

這任務是強制的,她非去不可。

但她一旦接下任務,便要離開夢無一陣子了——依照任務規定,侍者不許跟去。

夢無平日裏是真清閑,一閑,就容易去主動關註身邊的事。她甚至比夙綏更早得知了外出修行的事,等夙綏蔫蔫地返回寢居,她已為她收拾好行李了。

夙綏踏進門,瞧見夢無嬌小的身體在幾個包袱裏埋著,不由得怔了怔。

“綏綏回來啦?”夢無拍了拍手,拎著裙子跳出來,“我已把行李理得差不多,你看看還有什麽要帶上。”

夙綏呆在門口,聞言急急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擁進懷裏。

“我想帶上你,可以麽?”

這話在夙綏自己聽來,都無異於無禮的央求。

司夢神不善戰,她去執行任務,自然會歷險,連自身都難顧,又要怎麽分心照顧夢無?

可她……不想離開夢無。

哪怕只是短短七日,她也不想。

夢無任她擁著,雪狐妖柔軟的墨發垂在她頸間,讓她忍不住閉起眼去輕嗅,漸漸地踮起腳,湊近夙綏的耳朵。

“可以呀。”

三字落下,夢無喚出宵征劍,趁與夙綏分開時,交到她手中,“宵征是我的本命法器,你拿著它,我就可以時時刻刻感應你的位置,也能曉得你在做什麽。”

她頓了頓,帶著歉意道:“你師父不讓我跟去,說怕你會依賴我——其他小狐貍的侍者也不許跟去。”繼而揉了揉夙綏耷拉下的狐耳,“我等你回來,要註意分寸,該退便退,不要貪功……”

夢無驟然止住話,怔怔地看著眼淚落在宵征劍上。

“你不要……不要趁我不在的時候走了!”

她擡眸,與夙綏眼淚汪汪的眼對視時,忽聽夙綏哽咽。

“我走去哪?”

“……神界。”夙綏喃喃,握了握宵征劍,再度摟她入懷,“你不許走,既然不跟去,務必留在寢居等我回來。”

“我不想再過十五年沒有你的日子!”

聽她伏在自己肩頭嚎啕,夢無感覺心似被揪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那十五年,夙綏的確過得很寂寞,因之前的百餘年,她從未離開過主人。

淚水幾乎將夢無的肩上衣物浸濕。

啟程那日,夢無終究沒有跟去。

她怕自己若出個意外,便會被玄兮強制拉回神界,那樣一來,她就會陷入千年沈眠,千年後才會蘇醒。

比起七日不見與千年不見,她自然要選前者。

十五年都已快將綏綏逼瘋了,千年……那該是怎樣的煎熬!

夙綏不在,她寢居外的架也不打了,大家各自乖乖回演武場修行。

夢無是神,不必睡覺也不必吃東西,這七日她依照與夙綏的承諾,一直守在寢居裏,哪也沒去,悶了便撫琴,還在靈箋上記了許多,琢磨著等夙綏歸來時再教給她。

她偶爾也會在深夜用一下感應,大概看看夙綏在做什麽。之所以在人人都陷入沈眠的深夜用,便是怕打擾到夙綏的修行。

所幸,此次的任務對於夙綏而言,根本不是難事。她在戰亂地待的十年裏,遭遇過不少與死亡擦肩的意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

待到七日後,夢無跟著其他侍者,一起去落劍平臺接人。

這次的任務,雖是這批小狐妖第一次做,但任務難度並不小。夢無將手籠入袖中,看著飛行法器裏一個接一個擡出受傷的弟子,哪怕清楚夙綏並沒有出事,也仍攥緊了衣袖,心中填滿了不安與焦急。

夙綏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弟子。她穿著弟子們統一的玄衣,提著裹在皮革劍囊中的宵征劍,似一片烏雲飄下來,沈重地落了地。

演武場終年都在落雪,見她下來,夢無幾步走去,將早已準備好的裘衣給她披上,攜起她的手,“我給你燉了甜湯,回去好暖暖身子。”

一路上,夙綏始終沈默不語,似是遭受了什麽打擊。

夢無每次都只在深夜使用感應,也不曉得白日發生過什麽事。但她從夙綏手裏接過宵征劍,感受到劍內增了許多戾氣和怨氣,甚至還有它痛飲鮮血時發出的殺氣,瞬間明白了過來。

還在戰亂地的那十年裏,夙綏雖一直在奉命殺人,卻盡是毫無判斷力的殺戮。生命在她爪牙下逝去,只會成為她換取食物和水的籌碼。

而在西滄郡生活的十年,夙綏的戰力不減,但戰鬥初衷早已發生改變。

她不再是無情的“雪狐惡妖”。

類似這樣的反差,夢無還在神界時,便在無數個夢境裏見過。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一回到寢居,趁夙綏臥在床上休息時,立即將才燉好的紅棗湯藏了,又重新煮了些銀耳羹。

這七天裏,夙綏已見過許多血,不能再刺激她了。

不一會兒,她端著放了冰糖的銀耳羹,去夙綏小憩的房間。

夢無本想餵夙綏吃,結果夙綏卻只是讓她將銀耳羹放床頭,也不起身,只是緊緊攥著被子,好似一起來就會讓她看見什麽似的。

夢無只覺奇怪,放下銀耳羹時,有意嗅了嗅,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心中一驚,慌忙俯身擁住夙綏。

“你受傷了?快讓我看看!”

少女狐縮在被窩裏,一聽這話就急了,將臉埋下去,任夢無怎麽呼喚都不出來。

夢無哪肯讓她任性,見狀立即點了她的穴道,直接掀開被子。

床單上暈開一片鮮紅。

夙綏此時還穿著玄衣,眼睜睜看著夢無朝那灘血伸出手,頓時漲紅了臉,帶著哭腔道:“夢無,我沒有做壞事!我沒有!”

“什麽做壞事?”聽得夢無一頭霧水。

“我心裏只有夢無一人,沒有與他人……”夙綏急得快哭了,“那血……是自己流出來的,不是我做了壞事!”

用靈識探過血流出來的部位,夢無算是明白她在慌張什麽了,頓時哭笑不得。

“這可不是什麽‘做了壞事’。”摟著受驚的少女狐起來,夢無邊為她解衣帶,邊柔聲解釋,“是少女初潮,只有大狐貍才會迎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