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 嘉武城茶館。

伏夢無吃著一塊立夏餅，還拿起盤子問念幽寒和淩瀾子：“吃嗎很好吃的。”

二人卻齊齊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側耳聽著單素心那邊的動靜。

一名白衣的女修士正坐在單素心對面, 笑嘻嘻地給她端糕餅倒茶，一個勁地噓寒問暖，渾然不覺半邊臉還腫著，約莫是在剛才的打鬥裏被單素心揍了。

伏夢無聽一旁的白狼族人說, 那便是她們要找的人, 玄仁宮的符宗長老，褚雲菡。

“她們的感情那麽好, 為什麽會和離”念幽寒十分不解。

淩瀾子抓著頭發想了想，“有可能是褚長老太過熱情你看，就她那個打招呼的方式, 連我都難以接受, 更別說單掌櫃那麽內斂的人了。”

“所以，她們的感情, 反而是和離更好”念幽寒托著腮, 似懂非懂，“這麽說來, 絨絨還真是她倆的孩子呀怪不得絨絨也那麽熱情呢, 根本不像白狼族人那樣，跟個悶葫蘆似的。”

伏夢無回憶起夙綏說過的話。按夙綏的記憶，單素心與褚雲菡幾百年前就和離了，究竟是什麽時候有的孩子

“是啊！少掌櫃正是單掌櫃與褚長老的女兒。”鄰桌的白狼族人伸過頭來, 偷偷地道，“還是褚長老所誕，也不知為什麽，少掌櫃還是小崽子的時候，就被單掌櫃接到族中養了。”

他身邊的另一個白狼族人一把將他揪回去，低聲呵斥道：“不許談論單掌櫃的事！要被罰的！”

“哎呀，離這麽遠單掌櫃又聽不見咯……”

聽罷，念幽寒若有所思一陣，“更奇怪了，單掌櫃是商人，一般來說商人是不會帶著孩子到處走動的……”

“那也總比把幼崽交給不靠譜的母親放心。”淩瀾子喝完杯中茶，隨口道。

“絨絨越來越像你了。”

拿著褚雲菡遞來的糕餅，單素心低聲：“成天粘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跟你一樣煩人。”

褚雲菡咂了咂嘴，一臉無辜：“你不能因為嫌棄我，把孩子也一起嫌棄了呀！”

單素心默默地白了她一眼，褚雲菡頓時沒聲了。

“我是商人，你知道的。”單素心繼續道，“我不會嫌棄絨絨，可絨絨不能隨著我跑來跑去，太危險。她今年六歲了，還未引氣入體，正好入你宗門。”

褚雲菡沈默了。

“怎麽，當初你將絨絨交給我時，我們商量得明明白白，如今要反悔麽”單素心看著她。

“……絨絨是我生的，我肯定會將她養大，可你呢”褚雲菡托著腮，輕聲喃喃，“餵，素心啊……”

單素心不語，等著她說完。

“從今以後，你還會來嘉武城做生意嗎”褚雲菡低下目光，緊緊握著茶杯，眼眶裏淚水打著轉，“雖然我們名義上是和離了，可你……你可不能不要我和絨絨……”

“傻子，煩死人了。”單素心蹙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湊過臉去，“別在這種地方煩，很討厭。”

話雖如此，她卻吻上褚雲菡的眼角，將淚水輕輕舔去。

“我一得空就會過來……聽著，絨絨還小，十八歲之前不許讓她沾酒。”

“嗚嗚嗚好……”

“絨絨如今是半人半妖，你若能尋到高階丹修，務必為她求得洗髓伐骨的丹藥。”

“我清楚的嗚……”

“……不許再哭，眼淚太鹹了，很討厭。”單素心有些惱怒地扯了下她的耳朵。

褚雲菡這才揚起嘴角，任她舔淚，摟上她的頸子，嗯了一聲，“我都記得，你放心，新入門的弟子，我都照顧得可好了！我不會照顧的只有幼崽……”

“莫忘了，絨絨是你女兒，並非入門弟子。”單素心板著臉糾正。

等到桌上的糕餅與茶水都用盡，念幽寒伸頭往單素心的方向瞧了瞧，在桌下揪過淩瀾子的衣袖，“單掌櫃她們似乎還在敘舊，我們要先走麽”

白狼族的商隊只負責把她們帶入城中，而伏書盡一早就帶著部分忘貘族人，利用陣核先一步來到嘉武城，為念幽寒安排好住處，因而念幽寒還得過去會合。

“走吧。”淩瀾子點頭起身，拜托鄰桌的白狼族人朝單素心打招呼，而後拉起念幽寒，正準備離開茶館。

伏夢無也準備跟著一起走，然而在她起身時，忽聽周圍的茶客輕笑：“諸位可有聽聞十日前，妖界入口開了，好像是忘貘族的人犯了大錯，被貶下界了”

立即有人接過話：“前幾日還真有忘貘族的人在走動呢！看來那罪妖下界，對陰幽可是個不小的沖擊啊！”

“反正陰幽本就該是妖魔的戰亂之地，一想到那素來高傲的忘貘族，將要來人族的地盤尋求協助，老子就覺得解氣！”

念幽寒的腳步一頓，眸光冷冷地剮過去。

伏夢無也頓住步子，怔怔地聽著茶客以譏諷的語氣談論起陰幽。

——“十日前，妖界入口似乎開了，還放了條巨蟒下界，短短幾日便吞噬許多前去鎮壓的修士，據說那巨蟒的修為境界，已在這十日內飆升至分神期了。”

——“忘貘族的長老再料事如神，只怕也沒想到陰幽會遭此劫！”

她是不是……夢到過差不多的場景

不過那時蟒妖相姚還未被找到，她夢見的，便是聽聞蟒妖下界後，在陰幽到處肆虐的消息。

如今距離蟒妖相姚殞命，已過去快兩個月了，逆天改命進行得很順利，但還沒有結束。

在夙綏識海中看到的那團記憶，伏夢無還記得很清楚。她還是“神”時，應該是選了某個話本，作為綏綏歷練用的世界，而綏綏只有親手殺了話本裏的一個角色——撫雲殿主，才會被判定完成歷練，在這之後，她們便能迎來飛升神界的雷劫。

現在撫雲殿主已經來到下界，眼下她們要做的，便是想辦法將他找出來，殺之。

只是伏夢無念頭剛落，便聽念幽寒沈聲道：“吾忘貘族的所作所為，還輪不著人修來指點！”

此言一出，茶館頓時安靜下來。

伏夢無心道不好，朝念幽寒看去時，但見她站在茶館中央，紫眸裏迸射寒意，小虎牙磨了磨，攥緊拳頭，毫不畏懼地與所有投來的目光對視。

“……嘁，還真有忘貘敢來茶館”

先前那譏諷的男聲道，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竟是個小姑娘麽快走快走！人界的茶館裏可不會誇你們陰幽的掌管者！”

“吾輩來人界，並非只為了求助。”松開淩瀾子的衣袖，念幽寒獨自佇立，平靜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而是為了捉拿下界的罪妖……諸位既然得了那麽多小道消息，可曉得那罪妖已逃來人界了”

“……什麽！”

“怎會！老子可沒聽說過！”

“幾大仙門也毫無動靜，那忘貘，你口出此言，有什麽證據”

“證據”念幽寒輕蔑一笑，“本座會出現在此，便是證據！”

不論在陰幽，還是在人界，修士們皆知，唯獨繼位松玉島六長老的忘貘，才能有資格自稱“本座”，茶館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沒想到念幽寒竟會自爆身份，伏夢無嚇了一大跳，正要阻止，淩瀾子卻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念幽寒的嘴，圈她入懷中，朝周圍一個個站起的人修賠笑：“別當真，這傻孩子可不是忘貘族人，只是成天把自己妄想成忘貘族的玄貓而已，剛才她喝醉酒了，在說胡話呢！”

說完，她一個勁地朝伏夢無遞眼神，伏夢無立刻心領神會地靠近，揪了揪念幽寒的耳朵，施展起易容術，使之變成墨色的貓耳。

人修們面面相覷，等再看到念幽寒時，見到的還真是只醉醺醺的玄貓妖，一對貓耳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小臉也紅撲撲的。

趁著人修目瞪口呆之時，伏夢無和淩瀾子一左一右逃也似的把念幽寒架出去。

嘉武城街道，無人空巷中。

“放開我！”

掙了幾掙，念幽寒總算掙開了淩瀾子的手，喘著氣怒視二人：“為何不讓我訓話那些人修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伏夢無扶額，邊為她解術，邊頭疼地道：“你是不知道，聚集在茶館的修士來自各方，有人修，也有咱們陰幽的妖魔修士，他們知不知道這不重要，你別瞎嚷嚷把撫雲殿主給吸引過來了！”

“除此之外，人修裏覬覦忘貘族能力的可多著呢！”淩瀾子也嘆氣道，“現在我們還沒與你的族人會合，沒人保護你，當心被人識破身份，挖去眼睛！”

唬得念幽寒怔了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怎、怎麽會……”

“這裏不是陰幽，哪怕是身為陰幽掌管者的忘貘族，在人修看來，也與妖獸無異——除了挖眼睛，恐怕人修更想養只忘貘做靈寵。”伏夢無收回靈力，看著她一臉驚怖，忍不住拍了拍淩瀾子的肩，故意語重心長地道，“阿綾，又要辛苦你了。”

見淩瀾子面色覆雜地點著頭，念幽寒眸光驟變，慌忙縮進她懷裏，身體瑟瑟發抖，聲音也顫著：“對、對不起……我下次、下次不會這樣草率地說話了……”

她後悔極了，覺得剛才的自己就像個第一次出來見世面的土包子。

語無倫次地道歉一通後，她頓了頓，使勁搖了搖頭，貼在淩瀾子的胸口，含著眼淚焦急問道：“怎麽辦，阿綾我剛才暴露身份了，我、我不要當靈寵！”

淩瀾子將下巴擱在她頭頂，撫著她的臉安慰：“別怕別怕，沒事了，我和右使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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