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諾從窗口往外看，貝利亞夫人的客人們已經陸續抵達。空中飛行器在警衛的護航下迂回而行，低低地滑翔在松樹林的上空，綠色和紅色的通行信號燈在夜空裏閃爍。

菲爾走過來，和菲諾站在一起：“他們來了。”

“是的。”

積雪凝結在樹上，就像塗上了一層厚重的奶霜，偶爾掃過的藍色探照燈光將這片雪景映得雪亮，襯托出樹林黑黢黢的輪廓。

珀瑞瑟斯的空中巡邏飛行器在天上盤旋著，偵察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即使有不速之客隱藏在松林陰影裏，紅外技術也可以發現它吐出的氣息。

探照燈光掃過一輛從小鎮上來的破舊笨重的吊索纜車。這輛車銹跡斑斑，默默地佇立在那裏。只有當風刮過上面的座椅、吹動攬繩左右搖晃時，才會打破寂靜，空蕩蕩的座椅在寒冷的空氣中懶洋洋地來回晃動著。

它曾經的主人是貝利亞想提高自己影響力的又一犧牲品。貝利亞討厭競爭，所以現在，她是鎮上——那個坐落在下面深谷中的小鎮——唯一的庇佑人。

“你該換演出服了。”菲爾說。

菲諾轉過身，認真打量起自己的兄弟，菲爾夜色般烏黑的眼睛也正看著他。

他的孿生弟弟肌膚細若白瓷，瘦削的體形凸顯出他的骨骼是如何的纖細，這是真實的他，或者說，真實的兄弟倆，只有他們的骨骼是屬於他們自己的。

這也正是貝利亞第一眼看見他們就被吸引的原因。那時他們十一歲，這個年齡已不算小了，足以讓貝利亞夫人把兄弟倆從他們父母手裏要過來。

菲諾的視線又拉回到眼前的景色中，在山谷深深凹陷的褶皺處，小鎮閃爍著昏黃的燈光。

“你想它嗎？”他問菲爾。

“想什麽？”

菲諾對著閃耀星星點點微光的谷底：“小鎮。”

兄弟倆的父母一直以吹制玻璃為生，從事著已被積極高效的制造業淘汰的古老工藝。精致的玻璃制品是他們用嘴吹出來的，沙子在他們手中如同流質。

後來，就像這個小鎮上其他諸如陶瓦匠、鐵匠、油漆工等手藝人一樣，他們來到貝利亞夫人的領地裏尋求庇護。

有時，如果貝利亞在這些人中發現了某位藝術大師，那麽這位藝術大師的名聲將會扶搖直上。譬如尼爾斯-凱德，就由於得到貝利亞的青睞而發了財。

他按她的心意擺弄著那些鐵玩意兒，給貝利亞的城堡定制了一扇手工鍛造的巨大鐵門，並讓她的花園裏有了一座令人嘆為奇觀的雕塑：幾只狐貍和一群孩子在羽扇豆叢中向外探頭探腦。夏天時，雕塑被掩映在茂密的草叢中，到了冬天則被深埋在飄落的雪花中。

現在尼爾斯-凱德已有了足夠的名氣，可以發行他自己的股票了。

菲諾的父母也曾到這裏來要求得到庇護，但貝利亞挑剔的目光並未看上他們的手藝，相反，她卻相中了他們的兩個兒子——在生物學上可稱作異數的雙胞胎男孩：他們身材纖細、皮膚白皙，一雙矢車菊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的世界，將這裏的山川美景盡收眼底。他的父母如今生意興旺，這都要歸功於他們進貢了自己的兒子。

菲爾輕輕地推了菲諾一下，他蒼白的臉龐顯得極其認真：“快點換裝，你不能遲到。”

菲諾轉過身，背對著他黑眼睛的弟弟。

他們原先的特征幾乎都已不覆存在。

貝利亞先是在城堡裏觀察了兄弟倆兩年，然後開始讓他們服藥。在他們十三歲時，給他們做了“重生”手術，讓他們從此永遠停留在這個半大不小的年齡。

接下來是眼睛移植手術，移植的眼睛來自某個遙遠國度裏的一對雙胞胎。

菲諾有時會想，在那個遙遠的印度，有兩個滿身泥塵的小男孩，他們是用兄弟倆原本那兩對矢車菊般的眼睛來看世界，還是僅僅依靠竹棍摸索在他們生活的村莊土路上，任憑竹棍點在墻壁上發出回聲，點在前面的土路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菲諾用他這雙“偷來”的黑眼睛打量著窗外的夜色，又有更多的飛行器抵達城堡將客人們放下，然後張開薄如蛛網的翅翼，載著山風飛走了。

接下來貝利亞夫人在兄弟倆身上施行了更多的藥物療法。褪色素藥物吸走了他們皮膚的原色，使他們變得像日本歌舞伎那樣蒼白，宛若曾被山中陽光曬得紅撲撲的兄弟倆虛幻的影子。

然後便是各種各樣的手術。

菲諾還記得，每次從成功的手術中清醒過來，他都像瘸子一樣。盡管醫生給他小小的身體裏紮進的大頭針管裏灌滿了細胞修補因子和昂貴的營養液，他還是連續幾個星期難以動彈。

每次手術完後，醫生都會拉著少年的手，為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小聲呢喃道：“可憐的孩子，真是太可憐了。”然後貝利亞會過來，微笑著對手術進展表示滿意，說菲諾和菲爾很快就會成為明星。

陣陣山風吹來，積雪從松樹上墜落下來，並乘著更強勁的一股山風，旋轉著飄向那些剛剛抵達此地的尊貴客人。

貴賓們從大雪中風塵仆仆地趕來；而城堡的某個房間裏，菲爾焦急地催促他的哥哥趕快換好演出的衣裝。

窗外，警衛隊的空中飛行器發出一道道藍色的探照燈光，劃過樹林，劃過深谷，最終沒入蒼茫夜色下的漫天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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