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狹小的黑暗空間裏,菲諾將自己縮成一團,泛白的手指緊緊握著艾倫留給他的最後禮物。

貝利亞夫人一定會來找他,而得到指令的仆人們會像野狗一樣——用上所有的感官、拼命地嗅聞他在城堡裏留下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息。

無論他藏在哪裏,他們都能把他給找出來。所有人都這麽認為。

脆弱的骨架因長時間的別扭姿勢提出了抗議,菲諾稍稍挪動身子,盡可能地舒展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原先抱成一團的姿勢。

他的思緒開始發散,覺得自己是一只兔子,就像貝利亞夫人養在籠子裏的那些兔子一樣:那麽弱小、那麽柔軟,濕漉漉的眼睛看上去溫暖而柔和,卻經常連續幾個小時就這樣安靜地蹲伏著,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菲諾努力振作精神,不去理會蜷縮著的身體發出的疼痛訊號。

再待上一小會兒,他就得離開這裏,不然貝利亞夫人會失去最後的耐心。

她會派警衛隊長珀瑞瑟斯來,然後珀瑞瑟斯會帶上他那幫走狗爪牙,搜遍每一個房間。他們會給地板噴上追蹤信息素,沿著他一路留下的痕跡,追蹤到這個藏身之處。

他必須在珀瑞瑟斯找到他之前離開這裏。如果那些人為了找他而把時間浪費在噴灑信息素上,貝利亞夫人一定會懲罰他的。

菲諾又動了一下身子,蹲伏的雙腿酸痛異常,他不知道他的身體會不會因為繃得太緊而“啪”的一聲折斷。有時候少年骨折的原因連他自己都十分驚訝——只是輕輕在桌角上磕碰一下,他的骨頭就碎裂了。

那次意外令貝利亞夫人大為惱火,菲諾是她的投資,她不允許少年如此不小心地損害她的投資利益。

菲諾嘆了口氣,殘存的理智提醒他是時候該離開了。然而他實在太過眷戀這裏的安靜時光,只想著哪怕再待上片刻也好。

他的弟弟菲爾永遠不會明白這些 ,不過艾倫……他明白。

之前菲諾將自己的秘密藏身處告訴艾倫時,覺得他是心地好才沒有大驚小怪。但如今菲諾已經明白,那不僅僅是因為他善良,還因為艾倫的秘密遠甚於當時那個傻乎乎的自己。

他的秘密之大,超過任何人的想象。

艾倫留下的小瓶子靜靜躺在掌心,菲諾撫摸著它光滑的瓶身。小巧而冰冷的玻璃瓶內,是一滴琥珀色的液體。

突然,離他藏身處不遠的地方傳來了重重的腳步聲,那是皮革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在這個臨時拼湊的小天地裏,菲諾從一道縫隙向外張望:下面是這個城堡的食品間,裏面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物品。

溫蒂又來這裏找他了。她是一個好仆人,對貝利亞夫人忠心不二。

溫蒂的目光投向一堆香檳酒——那是為今晚舉行的宴會所準備的——她用力地把酒瓶推到一邊,想看看菲諾是不是藏在後面的黑暗角落裏。晃動的酒瓶嘶嘶地冒著氣兒。

菲諾與溫蒂打小就認識,他們都是這個鎮上的孩子,只是如今卻生活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溫蒂一直在長大,紅撲撲的臉上經常帶著笑,已經到了能讓旁人傾慕的年齡。

當他們剛從小鎮來到這座城堡的時候,溫蒂、菲諾,還有菲諾的弟弟菲爾都是這樣生活著的。但是後來,貝利亞夫人決定將兄弟倆改造成“活的樂器”,溫蒂得以自然成長,而菲諾兄弟將成為表演明星。

溫蒂瞅見角落裏有一些隨意堆放的小推車,便躡手躡腳地朝那裏走去。菲諾看著她疑神疑鬼的模樣,不由地笑起來。

溫蒂將一個裝滿乳酪的小推車朝上擡起了點,一雙細長的眼睛向後面窺探著:“菲諾?你在裏面嗎?”

菲諾搖搖頭。

不在,他在心裏這樣說,但是你也沒猜錯,我去年是常常躲在那裏,每次還得用力地先將這些推車移開。

溫蒂站起身來,臉上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汗珠,讓她的腦袋看上去像是一個晶瑩閃亮的蘋果。

“菲諾,貝利亞夫人正在生氣呢。”她用袖子無意識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你真是一個自私的家夥,要知道菲爾一直在排練房裏等你。”

菲諾悄無聲息地點點頭。

沒錯,菲爾這會兒一定在排練房等著他,他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但是菲諾不聽話。

兄弟倆如果一起受罰,那一定是因為菲諾的緣故。所以現在貝利亞夫人不再直接處罰菲諾,要罰就兩人一起罰。這樣,犯錯的那個就會有負疚感。

貝利亞夫人對自己的這種處罰方式很滿意,有時還真奏效。然而這次不行,因為艾倫不在了,菲諾需要靜一靜。他要躲在這個沒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一個能夠讓他一個人靜靜待著的地方。

菲諾曾將這個秘密藏身處指給艾倫看,那時他清亮的雙眼帶著驚訝四處張望了半天。

艾倫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當他專註地凝視他時,菲諾覺得他的眼神就像貝利亞的那些小兔子一樣溫和。那是一雙讓人有安全感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他永遠也不用擔心自己會骨折。

溫蒂一屁股坐在一個裝馬鈴薯的麻袋上,怒容滿面地環顧著四周,對著不知躲藏在哪裏的聽眾自語著:“你為什麽那麽自私?你這個自私的壞家夥,讓大家累死累活地來找你。”

“沒關系,珀瑞瑟斯會找到你的。”她站起身來撣去褲子上的灰塵,冷笑著重覆了一遍,“你聽見我說話了嗎?珀瑞瑟斯會找到你的。”說完便走出了食品間。

菲諾耐心地等著,直到女孩走遠。

溫蒂說得對,珀瑞瑟斯會找到他的。這個想法令他心中隱隱作痛。

每次菲諾在藏身處待的時間太長,都會被他找到。他只能再這樣靜靜地待上幾分鐘,時間長了珀瑞瑟斯會失去耐心,喚來他那幫狗腿子。那樣的話,他又會失去一個藏身之處。

菲諾最後一次用纖細的手指轉動著艾倫留給他的小瓶子,那是他給他的臨別禮物。而現在艾倫不在了,貝利亞對他摧殘得太厲害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會來安慰他了。

菲諾強忍住眼淚,珀瑞瑟斯大概正在找他,他已經沒有時間去哭泣。他將玻璃瓶塞進一條比較保險的縫隙裏,然後將一個裝紅色小扁豆的壇子往後移動,直到有一個足夠大的出口為止。最後,他從食品間裏最高的架子後面鉆了出來,那一層架子上全是裝豆子的壇子。

菲諾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才將後排的壇子重新擺放了一下,給自己留出了一個藏身的地方。

這確實是一個理想的藏身處。仆人們在下面找,在後面找,在夾縫處找,但他們想不到要往上看。沒人會去查看的地方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在這道安全屏障後面,只要他有耐心,只要他能忍受那種縮在狹窄空間裏的痛苦,他就可以在那裏蹲伏幾個小時。

菲諾開始往下爬,小心、再小心。他想,我不想再來一次骨折,所以他得小心自己的骨骼。

少年扶著架子,一邊將那些胖肚腩的扁豆壇子放回原處,一邊謹慎地下到最後一層架子,回到地面上。

赤足站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菲諾欣賞著他的藏身處。它看上去仍然那樣完美無瑕,艾倫最後的禮物放在那兒很安全。

表面看起來,似乎沒人能夠在那不過半米的狹窄空間裏藏身,就算是瘦弱得可憐的菲諾也不行。但沒人會想到他能將自己如此完美地“折疊”起來躲進這樣一個地方。

就這點而言,他得感謝貝利亞。

菲諾低低笑了一聲,轉過身匆匆跑出食品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