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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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赤司本家供奉著一位神明, 一位確確實實存在著且極為強大的神明,在某些特殊的圈子裏這並不是什麽秘密。

雖然赤司家對此並不知情, 他們對於神明的供奉, 與其說是敬奉神明,還不如說是在遵循著先輩們留下來的古禮,他們不知道本家後面小小的神社究竟供奉著的是哪位神明, 也不知道那位神明留下過什麽樣的功績,只是像遵從著先祖們留下的美德謙遜勤勉拼搏不息一樣遵從著祖訓每年為神社奉上祭品感激神明的庇佑,至於其中幾分真心幾分敷衍,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了。

畢竟在這個最早可以追溯到平安時期的家族從未誕生過擁有靈力的孩子,固然因為權勢他們知曉這世界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 但他們幾乎從未將其與自己聯系在一起過。

赤司征十郎不同。

赤司征十郎從小就能夠感知到某些事物的存在,世界在他面前似乎要更加透明寬廣一些, 他能夠模糊地看到某些黑影的盤旋, 也能夠聽見角落響起的窸窣私語,但是他的力量基本也就僅止於此了,模糊的影子,隱約的聲響, 他本以為所謂妖怪幽靈就是這般模樣,直到某日被黑影糾纏著落入池水。

不是什麽很深的池子,他曾經也調皮地跳進去玩耍過,然而那一次黑影將他摁入水中無法呼吸, 他甚至以為自己的生命會就此終結。

於瀕死的朦朧恍惚之中他見到了光,極溫暖極璀璨的輝光, 而後他才反應過來那是一雙眼睛,有著他從未見過的美麗金色。

比母親首飾盒裏珍藏的貓眼石還要美麗的金色,像是春日裏最好的陽光揉碎了溶進那雙眼眸之中,漾著柔軟的水色波瀾。

這從水中救起他的存在顯然並非人類,尖尖的長耳朵如同童話裏的精靈,頭上生著有力的角,那種有著分叉像鹿角一樣的角,他還看到有櫻花落在角的分叉上,仿佛在頭上簪了一瓣粉櫻。

更多的事情他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被猶帶著體溫的羽織裹起放在回廊上,只記得那個身影慢悠悠踩著遍地落櫻消失在了神社高高的鳥居之下。

應該……

是神明大人吧。

他想起每年新年時都會讀的祭詞,神社裏供奉著一位厲害的神明大人,會庇佑著每一個赤司族人不受陰邪侵害,平安順遂。

但赤司征十郎也只見過神明大人那麽一次,後來不管他多少次去往神社都再沒有半分響應,不管他怎麽說也沒有人相信,久而久之這份記憶也就被深深地埋在了腦海深處,他有著靈力然而並不具備成為陰陽師或者除妖師的才能,隨著時間推移慢慢也就無法再看見那些不屬於日常的存在了,偶爾想起幼時的記憶恍惚笑笑,只當是自己溺水窒息神志不清出現了幻覺,亦或者是那時剛失去母親的自己滿心惶然,才會臆想出那麽一個從危險中拯救自己的神明。

說是這麽說,他依然還是保留了不定時地前往本家的神社參拜祈禱的習慣,好像這樣能讓自己獲得更加安心的力量似的。

耳邊有風的聲響,已經漸漸步入秋日的季節入夜後難免寒涼些,赤司征十郎忍不住拽了拽身上尚且帶著暖意的羽織,定定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只覺得記憶裏的一切又再次鮮活仿如昨日。

那身影並沒有記憶裏那麽高大,卻是一樣的叫人安心,明明是那麽寒冷的風在周身繚繞著,一絲寒意都沒有透過來,只有無窮無盡的安全感從心底湧起,叫不論再如何早熟也終不過是少年人的赤司冷靜下來,開始組織著因為方才情況危急四散奔逃的部員聚集到自己身邊,小聲地安撫他們破碎的世界觀。

並且極力無視空氣中愈來愈濃令人頭暈作嘔的血腥氣,以及連綿不斷的嘶吼與慘叫。

“真是厲害啊。”淺藍色頭發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一目連身邊,小心把自己藏在一目連的風盾後面目光灼灼地看著於時間溯行軍中執刀廝殺的小狐丸和小夜左文字,不同於現在比起實戰更傾向於表演性質的劍道,付喪神們所修習的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刀,寒芒閃爍間濺起腥臭的鮮血,既帶著讓人心驚膽戰的兇狠卻也颯颯然威風凜凜。

“餵……阿哲……”靛青色頭發的少年本來就黑的膚色此時看起來幾乎泛綠,人高馬大的架子躲在赤司後頭儼然整個人都不好了的生動寫照,“他們……不是……那個……”少年的思維幾乎亂成一鍋粥,胡亂念叨著根本無法理解他想要表達些什麽,倒是被他叫做阿哲的少年黑子哲也如同有著什麽讀心術一般準確捕捉到了他話裏的含義,歪歪頭神情冷靜道:“妖怪什麽的的確是存在的啊,沒發現說明青峰君欠缺觀察。”

他的語氣平淡如同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沒半點起伏,好像能發現這世界上存在妖怪是什麽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

此時就連赤司征十郎的表情都微微崩壞了一瞬,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過小看了黑子哲也。

說不定黑子身上也存在著靈力,這麽想的話那不科學的存在感似乎也就能解釋的通了。

赤司兀自思考著這種事情,宗玨卻已經把註意力從戰場轉移到了這邊——另一邊實在沒什麽好看的,有小狐丸這個火力全開的天津神本靈上陣根本就是一面倒的碾壓,大部分時間溯行軍在看清敵人是誰之前就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小夜左文字被搶人頭搶得只能在邊上幹幹掃尾工作,同時深刻懷疑自己怕不是一振假的短刀。

不然他怎麽可能跑不過小狐丸,那可是太刀啊!

“依靠觀察就能窺見這個時間的真實……”宗玨瞇起眼俯身看著黑子哲也,這個少年身上屬於現世的存在感稀薄到了可怕的程度,雖然還不至於能夠蒙騙得過他和一目連這樣神明的感知,但是人類如果不刻意搜尋定然會下意識地忽略掉這個少年的存在,因為他身上的氣息之中此世的成分遠遠少於“那個世界”的成分。

要是閉上眼睛不去看只靠感知,宗玨大概也會將他誤認為是什麽剛誕生的妖怪付喪神或者幽魂之流。

“非常,非常有趣的才能。”敏銳的觀察力很適合擔任審判工作,稀薄的存在感也可以客串某些地獄的獄卒,外加被世界所偏愛的氣運,宗玨覺得比起赤司征十郎他對於這個少年的興趣要還更大一些,“你叫什麽名字?”

赤司征十郎有一目連護著總得等死了才能招攬入手,前提還是一目連不會把他帶走做個神使什麽的搶人,但眼前這個少年就不一樣了,完全可以像小野篁那樣活著的時候兼職做個實習生打打雜熟悉熟悉氛圍,死了之後走個審判流程登記一下就能直接入職上手工作,想想都覺得性價比極高。

“黑子……黑子哲也。”少年用那雙澄澈的眼眸註視著宗玨,他身上的情緒波動也很微弱,宗玨懷疑他祖上可能與某些屬於“那個世界”的存在有過姻緣,血統之中混入了不屬於此世的氣息,才會呈現出這種奇特的特質。

“大人。”一目連及時開口打斷了準備張嘴招攬實習工的宗玨,“他還是個孩子呢。”

少年的心性不穩,人格也還沒發育成熟有著很大的不安定性,可一點也不適合去直面人性黑暗需要高抗壓力才能生存下去的黃泉工作。

就連他自己每次前往黃泉,特別是前往那數百個大大小小的地獄的時候都得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黃泉血池裏泡著的可不是什麽番茄汁。

“這可不一定。”宗玨擡手輕輕在黑子哲也額頭上敲了一下,“我很看好他的。”

黑子哲也捂住額頭看著宗玨,默默往後退了三步。

雖然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但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

赤司征十郎一言不發利索地把黑子哲也塞到紫原敦身後藏好,瞪著自己一只眼隱隱帶著金色的雙眸跟宗玨對視,宗玨無辜地攤手道:“我只是想問問他對閻魔殿的工作是不是感興趣。”

他還不至於一上來就讓小孩子去做什麽刑訊之類的工作,也就是在記錄科整理整理文件,去接引科抄抄資料之類的文職工作,想要前往地獄做一線起碼得三百年以後好嗎,別搞得他跟個人販子周扒皮一樣。

“就像小野篁那樣?”黑子哲也頑強地從紫原敦身後探出頭來問道,喜歡讀文庫本的少年對這個世界總是多出那麽幾分探索欲,尤其是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經觀察到存在又苦於沒有實際證據的超自然世界,相信他如果不是那麽熱愛籃球的話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偵探或者超自然研究者。

“小野篁現在是秦廣王的第一輔佐官。”宗玨說道,“他生前的確在閻魔殿實習了很多年。”

其實常年處於缺人狀態的黃泉時常會雇傭擁有才能的生者進行實習,實習期由他們的壽命決定,死了之後直接入職,只不過出於種種原因大多數人幹不到一周就會選擇消除記憶辭職不幹,久一點的也就一兩個月,能堅持超過一年的都萬中無一,而死後還在黃泉留任的,加上小野篁也不過一手之數。

——一定不是因為黃泉的工作量太大加班太厲害上司太鬼畜的緣故。

黑子哲也幾乎被宗玨說服了,宗玨甚至表示可以給他開出相當不錯的兼職工資,比起在麥當勞什麽打工要賺得多,而且工作時間在晚上只有靈魂出竅工作不影響身體正常休息,不過他還是很謹慎道:“請允許我回去考慮一下。”

“沒問題。”宗玨翻出一沓名片給了他一張,“你要是感興趣的話打這個電話,我們會派人來接你的。”

發完黑子哲也,他還很順手地給邊上其他的少年們也發了一張,雖然他覺得這幾位對黃泉的興趣應該不大,就算真去了大概也幹不長。

赤司看著手上的名片挑挑眉毛,在一目連的註視下很乖巧地表示自己目前的目標還是帶領隊伍奪取全國大賽冠軍,家裏的繼承人訓練也很是忙碌,估計是分身乏術了。

嗯,版式稍微有點區別,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名片下頭的網址就是那個在地下世界還挺有名的地獄少女的網址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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