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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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玨雖說是一時沖動離開了出雲, 但他真沒打算跑,畢竟人設不能倒, 答應了的工作當然得要好好完成, 不論如何他得把出雲的事情應付完再考慮別的。

他一手拖著醉醺醺人事不知的天津彥根命稍微回憶了一下集會的日程,很好,這幾天都是各種可去可不去的無聊宴會, 就算不發生這件事他也是準備找稻荷神搪塞過去的,作為黃泉代表一定得出席的議程基本都安排在後半段——越是分量重的角色越喜歡遲到,這一點對於神明也一樣通用,像他和稻荷神這樣會準時到的反而是高位神明之中少數中的少數。

宗玨決定先像自己說的那樣把天津彥根命送到一目連那裏去,麻煩的父親就丟給成熟的兒子去處理, 他們父子吵架的那些年他沒有一手一個摁進三途川裏面讓他們好好清醒清醒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出發之前他先花了大概五分鐘把自己滿腦子亂麻理順,越想越忍不住苦笑嘆息自己居然陰溝裏翻船, 興許是這些年實在過得太過順遂安逸, 竟是那麽輕易地就放下了全部的心理防線。

換了幾百年前的自己,估計剛走進庭院就會發現不對勁吧。

船都翻了,也總不能強行裝不存在,宗玨搖頭笑了笑, 小狐丸對自己有那種心思他驚訝是驚訝的,但也就是有些驚訝罷了,說穿了無論是作為野幹還是作為神明,他的哪個身份都沒有人類幻想得那麽有節操, 強大而位高權重的黃泉神身邊從不缺乏愛慕者,也沒有純到連半點經驗皆無, 他也是年輕過的,有那麽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半點都不稀奇。

真要是說起來,比起那些曾經追在他身後的狂蜂浪蝶,小狐丸的手段可算是內斂得極為可愛了。

宗玨隨手把被扯得半開的衣襟攏好,分了些心思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一個非常普通的樹林——各種意義上普通到讓人覺得詭異的樹林,有濃密的綠蔭如蓋,粗壯高大的樹幹筆挺,能看得到樹上鳥雀跳躍騰挪,腳下是厚厚的青苔,不註意踩下去免不得要滑一下,樹枝上纏繞著幾乎難以分辨的蛇,忽然暴起吞下一只雀鳥之時天上有巨大的鷹撲閃著翅膀沖下又瞬間升起,爪子上便牢牢抓住了小臂粗的蛇做加餐。

一瞬間快速到在人反應過來之前便結束了的捕獵,快速輕巧得不帶半點多餘的動作,只有樹葉間摩擦著刷拉拉了幾聲,又恢覆了寂靜。

樹林裏寂靜得有些怕人了,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踏足的樹林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少有天光照耀之處落葉腐化成暗色的淤泥擁著剛剛冒出芽的花,這裏曾經也許是發生過什麽激烈的戰鬥,粗壯的樹幹誠實地記錄了那些深深的刻痕,顯然不是野獸留下的痕跡,斷口有著刀劍所獨有的鋒銳弧度,刀深深劈進樹幹又拔出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伴隨著時光流逝這樣的傷痕慢慢會變成樹身上最堅硬的部分,虬結的深色凸起攀爬在樹身上,和人身上的疤痕一般昭示著過往的傷痛。

樹身上的痕跡還沒有來得及形成這樣的虬結,平滑的切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綠苔,間或從縫隙裏冒出一二頭蓋圓鼓鼓的蘑菇,在潮濕的樹林裏只需要幾天就能夠形成這種景象,這些痕跡還很新鮮,說明戰鬥還沒有經過太久。

因此還能夠分辨得出刀痕從哪裏開始,又從哪裏結束,戰鬥的幾方用的是不一樣的刀,刀痕的區別清晰可見,刀痕最深最寬的無疑是薙刀留下的痕跡,細窄的縫隙來自於短刀,太刀的痕跡很少不過刀痕最是平滑利落,只看著斷口就知道會是一振好刀。

宗玨沿著刀痕綿延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距離,腳下就踢到了一塊石頭。

不,不是石頭,定睛一看才從綠色的苔蘚之中發現裸露斑駁的紅色,這並不是什麽石頭,而是鳥居的一部分。

宗玨環視周圍,又找到了不少淩亂散落的“石頭”,它們都曾經是鳥居的一部分,光是看這斷裂腐朽的一部分就能想象得出這曾經是多麽高大的鳥居,而能夠興建起這樣的鳥居,這裏曾經定然有一個極為興盛的神社才對。

有著模仿中國建築高高飛翹的檐角,梁柱之上雕刻精美華麗,縱然在這個神社已經敗落再沒有人前來的時刻,輕輕晃動滿是灰塵的鈴鐺依然能夠聽到空靈溫柔的鈴聲回蕩,仿佛依然有神明在庇佑著這裏一般。

但是宗玨知道庇佑著這裏的神明早已離去,他無從知曉這裏曾經供奉著的是哪位神明,但那大抵是一位極為強大的高位神明,才會在離去這麽久之後神社依然被神明的榮光所籠罩,神明的榮光是各種陰邪汙穢之物的克星,戰鬥的痕跡在鳥居斷裂處消失,用大太刀的一方懾於神明榮光的威脅不甘退去,在周圍洩憤一般亂劈亂砍了不少樹木,宗玨還在苔蘚之中發現了不起眼的暗色,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

那種特殊的不屬於人類的血腥味他異常熟悉,每次在給自家刀劍手入的時候他都能聞到,只有刀劍付喪神的鮮血才會帶著這種奇特的氣息。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宗玨把嘟嘟囔囔不怎麽老實的天津彥根命往邊上一扔,暫時放棄了直接離開的念頭。

作為審神者的話,總不能把疑似受傷的刀劍付喪神放著不管不是,他看著面前散發著讓他不怎麽舒服的威壓的神社,擼起袖子走了進去。

早知道他就不該穿這套衣服,束手束腳累贅太多活動起來實在是不怎麽方便,上臺階的時候還得稍微拎一下衣擺不然很容易踩到,往滿是灰塵的神社裏走了一圈就沾了滿身的臟汙蛛網。

衣服是不能要了。宗玨撣撣身上的灰塵一間間查過神社的房間,大多數的房間起碼幾十年沒有人住過,灰積得足有幾寸厚,有的一開門還會躥出來幾只山精樹靈之類的小妖怪,他們被宗玨嚇得夠嗆的同時宗玨也被他們嚇了一跳,不過既然還有山精樹靈活動他應該是不在現代了,估計跳躍空間線的時候順手跳過了時間線,現在他應該在起碼五六百年以前的時間裏。

——因為人類科技的飛速發展,現代日本只有富士山樹海裏還能找到樹靈山精的影子,其餘地方即使還有也基本都陷入了永無止境的沈睡之中,不知何時才會再次醒來。

在那些臟兮兮破敗的房間裏,有一間雖然也很亂但明顯是稍微收拾過的,地上沒什麽灰塵蜘蛛網也被掃幹凈了,宗玨打開掉了半扇門的櫃子,看到了一床折疊整齊的被褥。

被褥下面藏著什麽。

宗玨感受到了靈力的波動,死氣沈沈瀕臨崩潰的微弱靈力幾乎難以察覺,極其艱難地在神社靈力的庇佑下延緩著消散的速度,但要是沒有及時得到相應的治療想來最多也撐不過三天。

換句話來說,被褥下面藏著一振重傷到瀕臨碎刀無法維持人形的刀。

可以確定是跟時之政府簽訂契約的刀劍男士,契約會讓刀劍付喪神的靈力波動維持在一個特有的頻率,和普通自然形成的付喪神截然不同——如果去測試他本丸裏刀劍的靈力波動,就會發現小狐丸,歌仙兼定,還有今劍們的靈力波動各自不同的同時和其餘刀劍們的也大相徑庭,但其餘刀劍們的靈力波動卻是近乎一模一樣的。這樣的設計有助於時之政府錄入刀劍進行統一管理,雙倍經驗之類的活動時就不必一個個調整靈力閾值,大大減少了時之政府的工作量。

同時這也就是為什麽限時鍛刀時會出現審神者們所謂歐歪了的情況的原因,提升某一刀劍男士的概率的原理就是增強與其靈力波動相應的波譜共鳴,由於刀劍男士們的靈力波動基本上都在一個頻率,增強了一個其餘的也會得到增幅,限鍛時期當然就會比平時更容易鍛造出稀有度較高的刀劍男士。

嗯,宗玨的鍛刀爐是個例外。

據時之政府打探到的消息時間溯行軍那邊似乎也在籌備類似於限時鍛刀的活動,是一振新實裝的敵刀,具體情況不明,不過也足夠讓時之政府緊張的了。

要是時間溯行軍再弄來個像火焰團扇一樣的角色,妥妥就是團滅的節奏啊。

宗玨伸出手想要掀開被褥看清楚裏面是到底是哪一振刀,忽地聽到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脫了鞋子極力壓制住聲音小心地快步靠近,腳步聲輕到連宗玨一瞬間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猛地轉身拽著被角將被褥掀起形成一道屏障,寒光將被褥撕裂的同時宗玨的手已經扣在了被褥下那振刀上。

“放開。”青年模樣的付喪神瞇起眼睛,狹長而眼尾鋒利的眸子瞇起時透出讓人心驚的寒光,語調平平卻又不怒自威氣勢十足。

因此雖然他眉眼生得精致柔美,淺粉色的長發楚楚動人,卻絲毫不顯半分女氣,英武與桀驁仿佛被深深刻進了骨子裏,在註意到他的面容之前就會先被他的威勢所懾。

他手上的刀鋒銳明亮,二尺六寸的太刀透出的是所向披靡的戰意,凝在刃上刀光如秋水寒霜,澄明冷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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