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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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夜之食原離開之後宗玨去了一趟黃泉, 熟悉他性格的鬼燈早就知道他定然會來這麽一趟,利落地給他批了一段時間的休假。

“說得就像我不批你就會乖乖工作一樣。”鬼燈一邊在宗玨的假條上簽字蓋章一邊吐槽道, 宗玨從來就是一年裏面大半年在消極怠工的人設, 這段時間的工作效率都算是近年來的歷史新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換了工作環境的緣故,反正鬼燈對此是頗為喜聞樂見——黃泉的人手一直都很緊張, 在他都準備好額外加派人手前往時之政府的情況下宗玨願意認真幹活絕對可以說是意外之喜,因此雖然還是有些擔心宗玨這個假期一休下去就沒個頭,但他還是給批了假期。

“翹班哪有光明正大放假來得舒服。”宗玨拿起簽好字蓋好章的假條滿意地抖了抖,難得良心發現的承諾道,“休假回來我會好好工作的, 放心吧。”

不過工作的事情之後再說,現在他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這段假期, 鬼燈幾百年爽快批一次假, 在本丸裏懶洋洋地躺過去顯然是有些浪費的,帶著自家刀劍集體出游的話就得考慮好要去哪裏,他平時休假的世界危險性太高不怎麽合適,危險度低的世界他雖然去過很多但那些世界基本上大同小異很難給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空間坐標都沒記過別的就更不用說了。

時間線太靠前的不行,自家的刀劍哪個都有幾百年的歷史回顧過去當然是沒什麽趣味的,太靠後的也不行,時代發展太快假期太短可能還不等他們適應就得打道回府, 同樣因為假期長度問題最好是他之前去過多少有些勢力交際的世界,否則光是十幾號人的衣食住行就足夠頭疼的了還要怎麽玩。

除了以上這些之外最好還要多少有些特色不至於太過千篇一律, 在日常之外存在著非日常的裏世界以供自家喜歡戰鬥的刀劍磨煉,如果有能夠拿得出手的本地土產能帶回本丸紀念當然再好不過。

鬼燈聽著宗玨掰著手指念叨盤算面無表情地捏斷了手裏的筆,他覺得宗玨現在非常適合直接被丟去下個世界做任務做到死而不是休假,這麽長時間的假期應該批給記錄科那些辛勤工作到頭發都快掉光的獄卒而非面前這個住在豪華本丸無所事事的家夥。

“對了。”鬼燈開口打斷了宗玨已經跑偏出天外的思維,“正好你有空的話下個月去一趟出雲如何?”

他說的是疑問句,但是語氣可沒有半點詢問的意思,完全就是在直接通知宗玨接下來的附加任務。

“出雲……神無月啊。”宗玨臉上浮現出幾分不怎麽樂意的神色,“閻魔大王去不了?”

“預定了和西方地獄的會面。”鬼燈說道,“我要是不跟著他肯定又會被忽悠簽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協議,但出雲那邊總不能讓伊邪那美大人去。”

能夠代表黃泉出席諸神集會的就那麽幾個,地獄十王裏面閻魔大王有公事,其餘幾位也脫不開身,如果真的拜托了伊邪那美大人就算沒事都能憑空生出事情來。

“也是。”宗玨揉揉額角,“但國津神跟天津神湊在一起……互相看不順眼還要搞集會什麽的,果然還是太閑了。”

最早日本的劃分天上是天照大禦神為首的天津神所在的高天原,地上是大國主等國津神統治的葦原中國,地下自不必說,伊邪那美是黃泉絕對的主宰者,只不過自從天津神遵從天照大禦神的命令從高天原降臨葦原中國大肆收集信仰發展勢力,而大國主又選擇了讓出領土之後,天津神與國津神的關系就變得非常微妙,雖說對外是你好我好不見半點火星,但每次出雲大會都是暗潮洶湧笑裏藏刀,連累得宗玨這個局外人精疲力盡只想快點回去睡覺。

“你也就這麽偶爾一次。”鬼燈說道,“閻魔大王可是年年都得去。”

“如果是他反倒好辦。”宗玨聳聳肩,“畢竟那位……”

他沒說下去不過鬼燈也心知肚明,他們那位閻魔大王完全就是個忠厚可靠的老實人肚子裏沒什麽彎彎繞繞,但稍微對黃泉權利構成有點了解的神明都會明智地選擇不拿他下手——這位老好人模樣的閻魔大王背後站著的可是兇名赫赫的鬼燈和交游廣闊的宗玨,雖然的確好騙得讓人蠢蠢欲動但為了性命考慮還是老實點為好。

總之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宗玨得從假期裏抽出那麽一段時間去應付出雲大會,相應的對於休假世界的選擇範圍也縮小了不少,出於交通便利的考慮他總得選一個能夠直達的世界而不是某個偏遠的神系不同得要中途轉車的世界以免浪費時間。

宗玨回本丸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個孩子,看起來比短刀們還要年幼一些四五歲的年紀,不哭不鬧極為乖巧地坐在宗玨臂彎裏動也不動,若非眼睛一眨一眨只怕當真會被認作是一個制作精美的大號玩賞人偶,只不過這人偶之前的所有者顯然不曾好好愛護他,讓他的情況看起來極為糟糕。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簡陋的素色短浴衣,一大半的腿都裸露在外,淤青擦傷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傷痕遍布,腳上被布條簡單包裹起來,看宗玨缺了半截的衣袖就知道這布條來源於何處,半長的頭發亂七八糟地紮在一起,仔細看還能在結在一起的頭發間發現極為糟心的泥土樹枝之類的汙物。

幸好宗玨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不然肯定要把刀劍們嚇一跳。

不過也有人沒有睡一直等著他回來,在他進門之後才將本丸外的燈籠熄滅。

“禍津?”小狐丸詫異地看著宗玨懷裏的那個孩子,作為天津神他對於禍津神的氣息非常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宗玨懷裏那個孩子的不同尋常之處。

“受人所托。”宗玨說道,“我先帶他去清理一下,你拿點吃的過來,這孩子可是餓壞了。”

月讀命把這個孩子拜托給了宗玨照顧,有月讀的榮光庇佑即便墮落為禍津也不至於完全回天乏術,宗玨從黃泉離開之後直接去把那個孩子接了過來。

至於為什麽不去黃泉之前接……

哪怕是宗玨都知道自己養出來的孩子別的都好就是喜歡撒嬌又獨占欲強烈,沒事不要帶著一個去另一個面前晃蕩。

不然鬼燈肯定不肯給他批假條。

月讀的榮光響應了人類的願望而作為新生的稚嫩神明誕生於世,只可惜從一開始就被心懷鬼胎的人類所利用,要是宗玨沒有及時把他帶回來的話即便後來能夠僥幸擺脫禍津的身份,月讀命榮光所給予他的那一絲庇佑也早已被無盡的罪孽殺戮消耗殆盡,神格降位不說可能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淪為野良,那種茍延殘喘勉強存活於世,可能還沒有大妖怪的日子來得舒服的可悲存在。

被所謂父親命名為夜蔔的孩子有一雙跟月讀命極為相似的眼睛,安安靜靜看過來的時候就跟月讀命小時候一樣惹人喜愛,出於愛屋及烏的心態宗玨毫不客氣地把那個敢對神明下手的僧侶送去了阿鼻地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大抵沒個幾百萬年的刑期八九十萬也是要的。

宗玨愛憐地摸了摸小夜蔔的臉頰,那孩子眨著大大的眼睛沈默地擡頭看著他,與其說他有多麽乖巧,還不如說他那還僅有一個雛形模糊的自我意志還沒來得及蘇醒就被完全抹殺殆盡,於是只知道像提線木偶一般被主人操縱著動作,那個僧侶命令他攻擊宗玨時,他就悍不畏死地往前沖,那個僧侶死去後他的動作就停了下來,一動不動任由宗玨擺布。

被宗玨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敵人抱走的時候不知道反抗,他那頭打結無數又臟兮兮讓宗玨無能為力的頭發被直接剃幹凈的時候他也沒什麽反應,宗玨給他脫衣服他就乖乖擡手擡腿,被放進水裏擦洗身上的臟汙時便坐在浴缸裏認認真真盯著宗玨放在水裏的小黃鴨發呆,眼睛裏空茫一片。

宗玨握著夜蔔的手捏了捏小黃鴨,橡皮鴨子發出嘎嘎的聲響,然後餘下的時間裏,這孩子就一直在一下一下捏著那只可憐的橡皮鴨子,有沒有從中得到什麽趣味不得而知,看表情倒是更像在完成什麽艱巨的任務。

他穿來的那身臟浴衣被宗玨直接丟進垃圾桶裏,雖然宗玨自己也沒有小孩子的衣服但拿件短襦袢都比那連抹布都不如的東西好,過長的袖子折了幾折挽好,腰帶多繞幾圈系緊,身上的傷也被妥善處理幹凈塗好藥仔細包紮,即便是神明在幼生期也沒有成年後強大的自愈能力,最多就是體質好一些不至於那麽容易受傷死掉。

傷口的疼痛夜蔔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但是也不排斥塗了藥之後涼涼的舒緩很多的感覺,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不自在的偷偷蜷了蜷手指。

很奇怪的感覺。

他有些遲緩地想著。

他知道這個人殺掉了父親,卻奇異地一點也生不起惡感,被抱起來的時候只覺得心口暖洋洋的湧起他從未感受過的奇妙熱流,叫他本能地想要和對方親近一點,再親近一點。

非常熟悉的,非常懷念的,甚至讓他眼睛酸澀想要流出眼淚的氣息。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經充滿眷戀地被這個氣息所擁抱著,安心而又溫暖。

但是,記憶裏空白一片,沒有任何相關的印象。

如果,如果他好好聽話的話,這個人會不會也像父親那樣,會給予他獎賞,會誇獎他是個乖孩子呢?

這樣細微的期待在年幼的神明腦中一閃而過,不過很快他就只能想著小狐丸端來的飯菜了。

好香。

他瞪大眼睛渴求地看著桌子上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也不管熱不熱囫圇就往嘴裏塞,沒被教導過禮儀的小家夥連筷子都不會用,宗玨笑著摸了摸他被剃得只剩一層短短寸許長頭毛的腦袋,徑直抹去了那還未來得及根深蒂固印刻於靈魂之上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也最強力的咒,他可不會蠢到留下這種要命的隱患。

況且這名字的品味非常糟糕了。

每個靈魂誕生之初,世界都會賦予其“真名”,那是每個靈魂行走於世間的錨點,也會是最為契合的名字。

看著夜蔔靈魂本源之中由世界意志所編織而成的“夜鬥”之名,宗玨微妙地覺得臉有點疼。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夜鬥:乖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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