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平凡這兩天反覆想過，在直接面對齊雲澤的時候要說些什麽，太過柔情的話說不出，太過嚴厲的話更不知如何啟齒，所以盡管他下定決定今天傍晚把他引出來，可到底要說些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現在，真正面對他的時候，眼睛裏看到的只是那人黝黑了不少的面容，憔悴了很多的眼睛還有那只占滿了黃泥的鞋子。莫平凡看得出，眼前人現在的狀態居然比十來天前他闖入他家門那時還要差。

四目相視，卻都噤若寒蟬，自看著莫平凡踏進了小竹林青石板，齊雲澤就知道，那是他故意引他去的，莫平凡這人習慣走老路，規矩慣了的人怎麽會在放假沒課的時候從一條小路跑去教學樓？只是引他來這個地方是要甩掉他還是面對他，齊雲澤心裏也沒有底，卻在看見莫平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一刻明白了，他是想跟自己說些什麽。齊雲澤便閉了嘴，盡管心裏面有萬般言語想說。

“這些天為什麽要跟著我？”終究還是莫平凡開了口

“我……想看看你過的好不好”

“你都看到了，我的生活跟從前沒有什麽變化。”

“哦……那天,是我過分了，對不起”記憶裏的那一天初始的時候還是萬般柔情，可眼前這人總有一種讓人控制不住的魔力，想從他的身上獲取更多，更多。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跟你說過的，是我欠你，你要用這種方式讓我還，我也還的起。”

莫平凡面不改色的說著，可齊雲澤卻在裏面聽到了賭氣的味道。

“你還是怪我，是不是……？”齊雲澤問道

“哼”莫平凡鼻尖噴出一聲冷哼：“要還的我還幹凈了，你也看到我了，回去吧，你還有孩子需要照顧，你的工作也不能丟掉，你身上的擔子太多了，不要為了我放棄這麽多，我不值得。”

語畢，莫平凡轉身便要走，再不去多看齊雲澤一眼。

“站住！！”那人從嗓子深處發出的低吼像是一匹絕望中的困獸臨死前的哀嚎，莫平凡不由停住了腳步，卻不敢回頭。然而齊雲澤卻直直的走到了他的眼前。他眼底的猩紅血絲重疊密布，幾乎占據了眼白的二分之一，眼睛下方那兩抹明顯的黑印也不知是熬了多少個夜晚才熬的出來，原本光潤的嘴唇，現在卻泛起了一絲一絲的死皮，嘴角邊甚至開裂了兩道微微的口子。

“又想什麽都不管不顧的離開麽？你以為經過了這麽多的事情，我就能安安穩穩的帶著孩子過日子？！自打今年過年你說要分開，我每一個晚上幾乎都要到兩三點鐘才能睡著，我躺在床上，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我每天都精神恍惚，甚至大白天的時候都能看到你的影子！我最後受不了了，開始吃安眠藥，剛剛算是睡好了幾天，你又出現在了同學會上！我喝多了，你讓我吐死在廁所裏就是了，你為什麽又過來找我！為什麽！！我想忘了你，怎麽就那麽難！”壓抑住的情緒在心底埋藏了太久，對著始作俑者吼出來的這一刻，齊雲澤感覺壓在心底的那塊石頭逐漸碎了，那種被束縛的感覺逐漸消失，掙脫的感覺太舒服以至於他現在已經完全不在乎自己像一個癡女怨婦一樣對著自己心裏的那個人噴薄著內心的苦痛。

“你……”眼前的齊雲澤是莫平凡從未見過的，見過他十幾歲的幼稚和溫柔，見過他三十多歲的隱忍和克制，卻從不知道，這副看似剛強的身體內心深處竟已經這樣千瘡百孔。那一夜一夜的失眠是什麽滋味，莫平凡無法想象，他剛想對齊雲澤說些什麽，嘴還沒張開，便又被那人打斷。

“聚會上見過你之後，我又睡不著了，這一次連安眠藥都不管用了，我控制不住的過來看你，你認得我的車，所以我不敢開進來，一有時間就在你公寓樓下站著，我以為分開了你會跟我一樣難熬，可看到三天兩頭往你公寓裏跑的男學生，還有你那個什麽師兄在這裏一住好幾天，我一想到你們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我就恨的牙癢癢，你怨我傷害你，那你自己呢？！你愛過我麽？！你顧及過我麽？！你知道我這一天天的都過的是什麽日子麽！！！”齊雲澤雙手緊緊的攥住莫平凡的領口，一雙紅透了的暴怒眼睛直直的盯著眼前這個折磨自己的人，憋屈許久的憤怒像洪水猛獸一般把齊雲澤團團圍住，愛著莫平凡的那顆心折磨的他幾乎已經快不成人形，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愛著眼前的這個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恨著眼前的這個人。

衣領被緊緊勒在自己脖子上生生硬磨著皮膚的感覺並不好受，眼前憤怒的齊雲澤太過陌生，逼近的氣息太有侵略性讓他不由後退了幾步，他伸出手想推開齊雲澤桎梏住自己的雙手，可沒有料想那雙臂膀竟如此強硬，完全動彈不得。

“你放開！”莫平凡咬著牙，盡管他一向與世無爭，可畢竟是個男人，這樣被人禁錮住仿佛刺激了他身體裏雄性激素的分泌，雖然擺脫不了齊雲澤的束縛，可依然不屈不撓的費力掙紮著，一句軟話也不願意說。

一時之間，兩人的糾纏誰也不讓誰，時間久了，莫平凡的脖子被勒緊的衣領磨出了一條又一條的紅痕，齊雲澤有些心軟了，剛想微微松開手，一個高壯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之後，齊雲澤便覺著，一股猛力推著自己後退了好幾步，桎梏住莫平凡的雙臂完全松開了，而雙腿似乎也因為重心的不均衡不受身體控制著的踉蹌著，最終還是沒有克制住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當齊雲澤反應過來的時候，胸口的鈍痛感正慢慢傳向全身，他擡頭看著眼前人，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嚴楠把莫平凡護在身後，高壯的身子像一堵墻一樣分割在兩個人中間，齊雲澤冷冷的笑了一下，眼前的這幅畫面諷刺極了，那高大的男孩子護住莫平凡和自己倒在地上的樣子仿佛他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土匪，而那青年是憐香惜玉的英雄。歲月催人老，即使他在同齡人裏已經算是身體素質比較好的了，可面對20來歲的大學生，差距還是大得很，更何況眼前這青年異於常人的身高和體型。

齊雲澤再也不想多說一句話，他爬起身來，連身上的灰都不想去拍掉，便回頭走了，教室的玻璃反光到他蕭條的身影，淺藍色的牛仔褲上已經全是斑駁一片的泥漬，露在外面的胳膊在倒地的過程中磨掉了關節處的一些表皮，殘破的皮膚下滲出點點的血跡，而他的半邊臉上也是布滿了灰塵，可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一樣，頭也沒回的消失在了莫平凡的視野裏，全然沒有留意到那雙眼睛裏的糾結與心疼。

“老師？你沒事吧”嚴楠見那人走遠，回過身來問道

“沒事……”莫平凡苦笑了一下，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碰見嚴楠：“你怎麽會在教學樓這邊？”

“剛剛向前給我打電話，說看到您在教學樓這邊跟人起沖突了，我正好在校門口，就騎著車子過來了。”

“沈向前？”

“嗯，他一直在這邊考研教室裏，他父母不在老家，怕他回家沒人管他成天出去瘋，就讓他在學校補之前的課也好，看閑書也好，就是不讓他出去亂跑，每天定時定點視頻查崗，不在學校教室裏面就斷他生活費。”

“那他現在人呢？”莫平凡環顧了一圈，並沒有發現沈向前的影子。

“哎？剛剛還在這裏呢，這會兒跑哪去了？老師，不用管他了，我送您回去吧。”

莫平凡點點頭，也不再推辭，由著嚴楠去扶起了自己的自行車，臨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看齊雲澤離開的方向，不知為何，心裏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那人走時的狼狽樣子像烙印一樣烙在自己的腦子裏，莫平凡和嚴楠一起走了一路，也無法把那個畫面從自己的腦海裏刪掉。

看著嚴楠和莫老師離教學樓越來越遠，沈向前這才貓著腰從一二層樓梯間的夾層中溜了出來，自打放假以來，他幾乎每天都要在這裏的三樓教室接受自家父母的視頻查崗，只是時間一長，猴精的他便摸出來一般傍晚查崗過之後，他父母便不會再查他，想想也知道，晚飯過後他爸去打牌，他媽去跳廣場舞，哪裏還有時間去查他？於是他便在傍晚最後一次查崗之後就溜出校園玩兒去了。只是今天，剛剛下到一樓樓梯口的他便聽見了一番爭執的聲音，遠遠的聽那人說著的那些話，起初他還以為只是哪對小兩口在鬧別扭，可是回頭一看，那身影這麽熟悉，那側臉居然是他們的班主任莫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人見面掐架，ε=(?ο｀*)))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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