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平凡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依然很好，只是不同於清晨的明媚與活力四射，這日薄西山的夕陽美景熏染下光線自然多了一些沈穩和蕭條的意味。初醒的眼睛對於這種陽光並不排斥，這一覺睡的雖然沈，卻不是很舒服，醒來之後，莫平凡覺著他的身體並沒有放松舒緩的跡象，反而比之前又沈重了一些。其實這種感覺，莫平凡也是熟悉不過的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意料之內的，比平時燙手了不少，從床頭櫃裏摸出溫度計來，含在嘴裏，等那根水銀柱一點一點的往上爬。

“啪嗒……”開鎖的聲音，莫平凡訝異的看向大門，他的印象裏，除了從前給齊雲澤的那把之外，便從未給過任何人這間公寓的鑰匙了，而齊雲澤那一把，早在幾個月之前，便還給了他。

大門微微打開一個角度，開門的人似乎並不想打擾到屋裏人的休息，連拔下鑰匙再推門進來都是輕手輕腳著的。莫平凡看到一個穿著七分牛仔褲，格子上衣的身影，躡手躡腳的背對著他走了進來，手裏拎著的白色塑料帶裏散發著一陣一陣的飯香味。來人高大壯碩的身影並不常見，而莫平凡認識的人裏面也只有那一個人能有這樣的一副身材。

從嘴裏抽出溫度計，莫平凡開口問道：“你怎麽過來了？”聲音嘶啞的像是生滿鐵銹的刀子劃在牛皮紙上一樣，24小時沒有進食和進水的他這才意識到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限了，每個字吐出嘴邊的時候居然都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來人顯然沒有意識到公寓裏的人醒了過來，聽到那嘶啞的聲音，嚴楠手一抖，袋子裏的東西差點掉了出來。他轉過身來，把從外面打包來的飯菜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從保溫壺裏倒了一杯水，遞給了躺在床上的莫平凡，隨後便側坐在了莫平凡的床邊。

莫平凡接過水杯，才發覺嗓子都已經快要冒煙了，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水喝了個幹凈，咽喉裏的腫痛感這才稍微好了一些。幹裂的嘴角稍稍也有了些溫潤的感覺。

“老師，我再去給您倒一杯。”嚴楠站起身來，從廚房拿了保溫壺，又倒了一杯溫水在莫平凡放在床頭櫃的玻璃杯裏，壺嘴的水流緩緩收起，在玻璃杯中漸漸高起的水面上濺起點點水花。莫平凡伸手拿起杯子，不同於剛剛的急切，他低頭微微抿了一口，側目，若有所思的看著嚴楠拿著水壺走向廚房的高大背影。

這杯水喝了一半不到，莫平凡便把玻璃杯放回到了床頭櫃上，不遠處的陽臺上飄飄揚揚著的，是他早晨起來洗過的那幾件衣服，純白的全面T恤，卡其色的家具短褲，還有……那有些讓人羞赧的白色四角內褲。一想到這衣服是嚴楠一件一件的掛在陽臺上的，莫平凡便不知原因的，心裏竟有了醜事被人揭穿了的尷尬感。

“你是怎麽進來的？”終究還是忍不了滿心的疑惑，莫平凡半起身子，坐在床上，看著嚴楠在茶幾上把打包來的飯菜一份份的規整好的身影，問道。

“翻窗戶……”嚴楠聽罷，不好意思的指指莫平凡陽臺一側的窗戶，說道：“這幾天考完試，很多同學已經回家了，我不打算回去，在外面找了一個兼職，今天正好休息，我原來想過來看看老師，也想問問老師能不能在假期的時候也多教教我學點東西，可是外面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我原本以為老師不在家，給您打了三四個電話也您也沒有接，我覺著不對勁，就從隔壁房間裏的陽臺翻墻過來了。進到屋子裏看到您沒事，我就拿了您的鑰匙出去，買了點飯菜回來。”

這座教師公寓裏除了他這樣從國外回來暫時沒有住處的老師之外，便只剩下幾個外教老師了，而莫平凡所住的這所公寓的隔壁從前住著一個韓國籍的外教，只不過三四個月前便搬走了，因為居住的幾乎都是學校的老師，空著的公寓裏也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那隔壁的屋子也便只是一直虛掩著門，沒有上鎖。誰知，竟然嚴楠發現，一腳踢開了隔壁的門，從相連的陽臺上爬了過來。

“這種事情太危險了，以後不要做了，樓層雖然不高，真的摔下去了，也夠你受的。”莫平凡叮囑著，不過很顯然，嚴楠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在耳朵裏，他自顧自的把裝著飯菜的一次性飯盒的蓋子打開，再把它們一個一個放在托盤上，一起端到了莫平凡的眼前。

“我從食堂裏買了些吃的，都是比較清淡的東西，老師你吃一點吧。”嚴楠那雙耿直的眼睛裏一絲雜質也沒有，莫平凡看著他，找不到拒絕這個孩子的理由，便伸手接過了托盤，嚴楠帶過來的飯菜基本上都是素菜，最葷的一份就是西紅柿炒雞蛋了，菜品雖然素，可這風味莫平凡略微有些降不住，油汪汪的地三鮮，還有鹹辣的幹鍋豆腐，唯一清淡點的就是一盤清炒油菜還有那份番茄炒雞蛋了。對自小在內蒙長大的嚴楠來說，這些的確是清淡的東西了，可對在日本生活了十幾年的莫平凡來說，口味的確是有些重了。好在他還帶來了一份小米粥，莫平凡一邊喝著粥，一邊吃著菜，怕傷了學生的心，即使是口味重些的菜樣，他也會挑上幾口。

嚴楠就坐在床邊，靜靜的等著他吃完，也不多說一個字。

溫熱養胃的小米粥下肚，更加刺激了莫平凡已經餓到麻木的胃部，由於長時間未進食而縮成一團的胃部，在食物的作用下開始不斷向大腦發送著饑餓需要進食的信號，可莫平凡知道，這種情況下如果任由自己多吃，後面積食便更傷身，於是他克制著自己進食的欲望，不緊不慢的吃著，一頓飯吃下來之後，四十分鐘已經過去了。

一旁的嚴楠見他放下了筷子，也非常有眼力見的接過托盤，把那些殘羹剩飯依次收拾了。

莫平凡靜靜的坐在床上，半瞇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吃過飯後的身體不知為何好像更加滾燙了，而他的視野裏，那明明應該固定不動的天花板，漸漸的晃得他有些眼暈。

“那根溫度計還沒有看……”腦子裏有個聲音提示著他，只不過這聲音縹緲的很，是誰的，莫平凡也分辨不出。摸了溫度計放在眼前，用力瞇了眼睛想要看清楚水銀柱到達的刻度，只不過這刻度怎麽總是上下跳動個不停……

“老師？”嚴楠剛在廚房收拾完便見到莫平凡拿著一根溫度計放在眼前費力的看著，他臉上不正常的紅暈，還有虛弱的氣力很明顯應該是發燒了的，嚴楠不禁在心底罵了一聲，媽的，這麽明顯的癥狀怎麽自己就沒註意呢。

“我來看吧。”拿過莫平凡手上的溫度計，水銀柱指在39的位置，這個溫度已經不算低燒了，如果再高一些，可能連腦子都要燒糊塗了，嚴楠急了：“老師，39度，我帶您去醫院。”說罷，他便要扶著莫平凡起身下床。

“不用……”盡管身體還是很虛，可肚子裏有了食物就比剛剛多了一些力氣，莫平凡擺擺手，擺脫了嚴楠想要扶起自己的雙臂：“茶幾底下的藥箱子裏有藥，吃點藥就行，沒有必要去醫院。”

“可是……”

“別可是了，去拿藥吧。”

嚴楠雖然是個個高身壯的男人，可畢竟也只是個20歲還在讀書的大學生，莫平凡雖然身子虛弱躺在床上，可終究還是他的老師，嚴楠終究還是拗不過他，只得去茶幾下面找了藥箱來，翻出退燒藥，遞給了莫平凡。只是在他去廚房倒水的時候，莫平凡偷偷的倒了兩片消炎藥出來，和著嚴楠倒來的溫水，連著退燒藥一起吞了下去，而這些，嚴楠卻絲毫沒有察覺。

退燒的藥物裏有助眠的成分，吃飽喝足了的莫平凡早已沒了氣力去管嚴楠在做什麽，困意再次洶湧的撲向自己的腦子裏，疲乏酸軟的身體拖住他深深的陷在柔軟的床墊裏，莫平凡這一刻什麽都不想去想，什麽都不想去問，很快，便進入了睡眠之中。

嚴楠坐在公寓的沙發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老師逐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翻窗戶進來的時候，那人面色蒼白躺在床上的樣子著實嚇了他一跳，盡管走近了之後發現，老師不過只是睡的比較沈而已，可他因為緊張而七上八下的心卻難以在短時間以內平覆過來，這幅畫面對於他來說太過於熟悉，幼年時候看到的那個人虛弱的躺在床上的畫面還依然歷歷在目，如今這個眉眼之間有三分像他的老師也這樣躺在一個封閉的小屋子裏不省人事，嚴楠的確怕，怕就像從前一樣，眼睜睜的看著那人被拖進醫院之後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不見。不過好在，老師只是睡著了而已。對，只是睡著了而已，盡管那脖頸上暧昧的紅痕刺的他心疼，眼睛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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