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和豆漿裏出來已經是早上十點多鐘了，韓悅周末的時候不住校，她的家又在和學校相反的方向，便打了出租車回了家。莫平凡、嚴楠、沈向前一行三人走在街邊，莫平凡走在前面，另外二人垂頭耷耳的跟在後面。

“老師？我們怎麽回學校啊？”路過了一個公交車站，沈向前見走在前面的莫平凡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打個車吧”莫平凡說到，他實在是不想再晃三四十分鐘公交車回去，昨夜睡得太晚，早上又來這麽一股腦的事情，好不容易現在處理好了，這會子的他頭發蒙，只想盡快回到他的小屋子去補覺，另外還有，雖然莫平凡是個實打實的路癡，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這附近便是去年秋天李偉結婚的附近！那便意味著，在這附近呆的時間越長，遇到那些熟人的可能性越大，莫平凡不想冒這個險，所以現在的他只想盡快離開這。

周末的上午十點來鐘，泰山路附近已經漸漸出現了一些人流，莫平凡帶著兩個半大小子，站在路邊，伸手攔著出租車。一輛車子見他們招了手，便慢慢靠了過來，臨近的時候，莫平凡才看見，車子的副駕上還有個人。

“正好這個大姐下車，來來來，上車小夥子，去哪？”出租車師傅熱心的攬著客。

莫平凡讓嚴楠和沈向前坐上了後座，自己則等著副駕上那個大姐下車。

然而，副駕上的人付完錢開車門走出來的時候，莫平凡便認出了她——李老師，當年那個刀子嘴豆腐心，脾氣火爆卻心疼他們的美女班主任！只是這麽多年過去，那個從前明艷動人的老師臉上多了些年月的溝壑，從前淩厲霸氣的眼神現在也變得溫柔而舒緩。

莫平凡還記得，那時母親去世了之後，李老師來看他，拉著他的手安慰他的樣子，那是那時的李老師少有的一份給予學生的細膩和溫柔，那份安慰，對那時的莫平凡來說，無疑是不可多得的一份力量，所以莫平凡一直都記著，記著李老師，這次回來Z城，除了了卻多年以來情感的心願之外，能見到李老師也是他的訴求之一。只是，剛來Z城他便托人得知，李老師，早已隨著丈夫到南方下海做生意去了。

莫平凡看著李老師，有些楞神了，眼睛都忘記眨一下，而李老師，卻完全沒有認出來他，只覺著這個年輕人這麽直勾勾的盯著她看，實在是太不禮貌，正想關上車門離開，莫平凡便不由自主的叫了出來：“李老師？！”

她這時才回頭仔細看著他，不做老師十來年了，而莫平凡也僅僅跟著自己上了一個學期的課而已，在記憶中搜尋他的臉，對一個快要五十歲的人來說，並不容易。

“是我，莫平凡？”見李老師沒有認出自己來，莫平凡索性自己說了出來。

“莫平凡？”李老師喃喃自語，“是你啊！”李老師瞬間在記憶裏找到了那時只有十五六歲的他，可印象裏，那個學生經常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長長的劉海也總是喜歡耷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平日裏這個學生便不愛說話，存在感不強，若不是當年他母親去世，可能她對他便完全記不起來了。

“是你？”李老師看著眼前這個眉眼之間清秀了許多的男人，雖然依然還是帶著眼鏡，卻沒有了少年時候的羞澀，從前長長的劉海現在修的整齊利索，半遮半掩著光潔的額頭，而那雙眼睛也沒了記憶裏那灰色的無望，現在的他看起來，眼神清凈，在金絲框眼鏡的襯托下顯著斯文儒雅極了。

“莫平凡？”李老師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孩子變了太多了，母親忽然去世給予他的打擊太大，她當年還一度擔心過，這孩子過不了這個坎。可現在看來，她還是想多了。

“李老師，太久沒見了，這些年，我一直想找機會回來看看您，不過總有些事情耽誤了，我去年回來Z城以後，去了學校，才知道，您已經離開學校，去南方了。”

“哎哎哎，小夥子，你還上不上來？我在這邊不能停太久，不然交警要罰錢的。”出租車司機指著前頭的紅綠燈，果然一個帶著大檐帽的交警不時的往這邊瞄著。

莫平凡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紅色的票子，從後車窗塞到嚴楠手上：“你們先回去吧，回去寫份檢查給我，周一晚上六點準時來找我報到。”說罷，便讓出租車師傅開向Z大去了。

“你也是來參加咱們班裏的聚會的吧？”李老師和莫平凡並排走著，邊走邊說。

這句話忽的像是一盆涼水一樣，澆在了莫平凡的頭上，的確，李老師怎麽會忽然出現在Z城的這個地方，他之前怎麽沒有想到，肯定是來這次的聚會的！現在的莫平凡忽然覺著騎虎難下，說不是，那顯然現在的他也沒有什麽事情，都已經走到這兒了，再說不去實在是說不過去。說是，可那個人……

一時間，莫平凡有些支吾，可對著當年的老師，他也扯不出什麽謊來，便只好由實說了：“剛剛幫班裏的兩個學生處理了些事情，原來覺著要處理到很晚，所以跟同學說去不了，不過好在現在處理的比較快，這會兒也沒事兒了。”半真半假的話，已經是這時候莫平凡能想出來最好的托詞了。

“那正好，跟我一起去見見老同學。”

“……好”盡管依然還是有些抗拒，可架不住李老師的熱心，莫平凡還是答應了。

因為時間尚早，李老師和莫平凡坐在街邊的一家星巴克裏，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聊著天。

“老師，聚會應該是中午，您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嗨，自打十幾年前舉家離開Z城之後，我就很少回來，這次正好是孩子今年高考，說想考咱們Z大，我和她爸爸便帶她回來看看，咱們以前班裏的同學知道了，就說聚會也要我過來坐一坐，只不過我原來想著，我們住在Z大附近的賓館，就算要打車過來也得一個多小時，誰知道，新建了城市高架之後，路程縮短了這麽多，這不，還沒到十點半，我就到了。”

莫平凡依稀還記得，泰山路這一片屬於新開發的地方，他之前在Z城讀書的時候，這附近的確是一片荒蕪，而城市高架快速路是年前才通車的，也難怪李老師會記錯。

“你呢？怎麽現在在Z城工作麽？我記得那個時候，你跟著家裏人回去S城了？”

莫平凡笑笑，：“我母親去世之後，我就回去了，後來去了日本留學，正好有個師兄是Z大的老師，他邀請我過來做兩年學術交流，我也想回來看一看，就過來了。”其實這麽多年，說的簡簡單單的，也就過來了。

“你跟班裏的同學一直還有聯系麽？我記得那個時候你跟齊雲澤他們幾個關系很好，整天形影不離的。”

“……”一聽到齊雲澤的名字，莫平凡忽然說不出來話了，胸口好似有一團重物一般，重重的壓著自己，讓他無力張口。

可對面的李老師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反應，接著說：“我記得那個時候你轉學離開以後，齊雲澤這孩子還低迷了很久很久，他原來性格很活潑，後來你轉走以後就不太願意跟別的同學打交道了，雖然成績還是這麽優秀，但是我帶了他三年的班主任，還是能看出來，他那個時候很舍不得你，高考的時候，他的成績可以上清華的，不過他還是選了S大，雖然最後上的是S大最好的專業，不過於他來說，還是可惜了一些，老師那個時候一直以為他去上S大是想去找你呢，怎麽，你們後來一直沒有聯系麽？”

“……”莫平凡覺著胸口很憋，嗓子發緊，他苦笑了一下，說：“沒有，我從咱們學校轉學離開之後，兩年後便去了日本，他在S大的時候，我應該在日本，怎麽又會有機會碰到？”

“也是，不過可能也是老師多想了，他可能真的是很喜歡S大吧，這孩子也真是倔的很，班裏的老師還有他的家長輪番勸他上清華，他媽媽甚至偷偷改了他的志願，不過最後被他發現又給改了回來，好像還跟他媽媽發了一通火，……”

莫平凡覺著腦袋蒙蒙的，胸口的負重感越發清晰起來，面前李老師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的說些什麽，可是他卻一句也聽不見，跟齊雲澤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他從未聽過他從前的那些事，他也從未知道過，那些年裏，這個倔強的人，是怎麽犧牲著自己的前途換取著那能夠再見自己的那渺茫的希望。而他更不知道，在S大讀書的那些年，齊雲澤又是怎麽一點點的在偌大的城市裏大海撈針一般的尋找著自己，又是怎麽一點一點的把心裏若有若無的希望慢慢澆滅。

莫平凡只知道重逢後他和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卻不知道，從前的那些歲月裏，齊雲澤為這份感情的付出，從未比他少上半分，甚至，齊雲澤比他勇敢的多，至少，他敢用前程來賭，賭那份可以遇見他的可能，而自己，只敢畏縮在日本的校舍裏，自怨自艾，顧影垂憐，卻從未實質性的付出過半分努力。

即使重逢之後，他卻又抵不住內心的譴責，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著那個人，卻毫無自知，甚至還以為，這樣是為他好，但說白了，最終好受一點，也不過是自己心裏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內疚感情，他從未顧及過齊雲澤，從未問過，他是怎麽想的，也從未把感情的選擇權交到過他的手上，莫平凡忽然覺著，這些年來，他簡直自己自私到了極點，是個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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