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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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澤一直覺得酒精是助眠的好東西,直到今天。

午夜時分驚醒,他悄莫的走到了客廳旁邊的衛生間裏,140平米的房間,三室兩衛的戶型,從他睡的書房裏,出了門,旁邊就是衛生間。關上衛生間的門,打開洗手池下的第一個抽屜,翻出一個用了很久的打火機,點了兩下,終於點著了手裏的那根煙。

煙草的香味混合著尼古丁浸入血液,稍稍緩解了他酒精攝入過度引起的頭疼,這尼古丁成癮的味道自十八年前那個人走了以後就逐漸成了他磨過歲月的必需品。他看了看鏡子,眼前的這個人,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行屍走肉一般磨耗著這漫漫的時光。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只不過少了十八年前的靈動和熱情,身體還是那副身體,只不過多了沈沈年歲留給他的肚腩。雲澤覺著,時間對於他是殘忍的,至少不像對莫平凡那般包容。那個人,十八年了,幾乎沒有變樣,就算是時間在他臉上刻畫了什麽,那也是那一種深沈的儒雅和淡然。

這個世界一向是不公平的,時間如此,感情更是亦然。

齊雲澤對十八年前莫平凡剛剛離開Z城時候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他走的第一天,他算著他到家的時間給他打電話,沒人接。再一遍,還是沒人接。再一遍,還是什麽回應都沒有。齊雲澤還記得,最後放下電話的時候,他的無奈和辛酸。那個晚上,齊雲澤失眠了,整整一夜,毫無睡意。第二天,晚上7點半,連續三個電話,還是沒有回應。第三天,第四天……漸漸的,雲澤不再打了,想起來就打一次,到最後,一次都不打了。這個過程也僅僅只用了一個學期而已。雲澤還記得,那一個學期他的氣壓簡直低到了極點,稍稍的不痛快就能將他整個點炸,因為他陰晴不定的情緒,歐陽沒多久也就不怎麽搭理他了,不過那個時候的齊雲澤,卻一點都不在乎。莫平凡走了,帶走了他一半的魂魄,剩下來的,不過是還喘著一口氣的臭皮囊。

對高二高三時期的齊雲澤來說,莫平凡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禁忌一樣,不能在他身邊出現,高二的時候,李偉偶爾說了一句,他聽到了,扭頭就走了。自那以後,身邊關於他的一切就更少,本就是僅僅呆了半年多的同學而已,畢業的時候,班裏一大半的人早就已經把他忘得一幹二凈。

齊雲澤何嘗不想忘,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那個人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在一起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畫面都想烙鐵一樣深深的烙印在齊雲澤的心裏,每每在午夜夢回,擾的他不得清凈,百爪撓心。尤其在他剛走以後的一年裏,雲澤已經記不得夢見了他多少次,還有那夢裏深深地親吻,可是,時間撫平了所有,那個人也早已不會出現在自己的夢裏,到了如今,也只有深夜清冷的時候,點上一根煙,才能在繚繞的煙霧中,看到他十五六歲時那一張無憂無慮的臉。

高三的時候,學校旁邊開了一家網吧,那是齊雲澤第一次通過互聯網看到外面的世界,他還記得,他躲在網吧裏最看不見的角落,再三確認了四周都沒有人的時候,在搜索欄裏用拙劣的拼音輸入法打出了:“男人喜歡男人是病麽?”這幾個字。好在,搜索結果比他想象的要好上很多,至少,這不是一種病。而且看著鏈接網站上一些或是清秀或是妖媚或是壯碩的男人圖片時,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其實那個時候,齊雲澤就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同性戀,只是對於莫平凡,有一種特殊的感情罷了。不過感情再特殊又能怎麽樣呢,那個人早已走了已經快兩個年頭了。

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齊雲澤猶豫了很久,李老師說他的成績可以沖刺一下清華,他也一直喜歡工科,清華大學於他來說幾乎是最完美的選擇,可一張模擬志願填報表,被他填了改,改了填,最終交上去的,他還是選擇了S大。S大的電氣專業,國內也是數一數二,然較之清華,還是欠了一點點。高考成績出來後,齊雲澤的分數超出了清華最低錄取線10分,上S大的電氣專業更是綽綽有餘。不少老師甚至媽媽都替他覺著可惜,可知道成績的那個晚上,他興奮了一夜沒有睡著覺。誰讓那個城市裏有他在。

可齊雲澤還是算錯了,那個時候的他太年輕,單單憑著一股子沖勁兒就做出了選擇,且不說Z城這麽小的地方,毫無頭緒的去找一個人都像是大海撈針,更別提S城這樣的大都市?還有可能他早已離開了S城,甚至,他都不在國內。可齊雲澤還是不後悔,既然做了選擇,那至少要把自己能做的做完。於是大學的四年,他幾乎走遍了S城的大街小巷,一無所獲之後,他不甘心,再在研究生的那三年又把走過的路重新再走一遍。同學們都笑他是萬裏長征尋人路,不過這麽努力又能怎樣,命運還是沒有眷顧他分毫。他走過的地方,他也走過,只是全都不在同一個時間罷了。

齊雲澤還是放棄了,就像他漸漸不再打下去的電話,他試過了,可是結局卻不像小說裏寫的這麽美好。

研究生畢業,最後一天待在宿舍裏的時候,一個宿舍的哥們兒在一起喝著散夥酒,齊雲澤紅的白的啤的一起喝,喝水的玻璃杯,不管什麽酒,哪一次舉杯他都一飲而盡。飯吃到一半,他就喝多了,抱著上鋪的兄弟,哭的淚眼婆娑:“我找了你這麽久,你到底在哪,在哪?!”

“那時候你說走就走,一走就是音訊全無,我說過我會打電話的,你為什麽不接?”

這麽哭哭鬧鬧瘋了大半宿,好容易被宿舍的兄弟們壓到床上乖乖睡了,第二天清醒過來以後,除了頭疼欲裂之外,竟什麽都不記得了。下午就收拾好了行囊,一張高鐵票回了家。

至此,齊雲澤徹底放棄了尋找,將莫平凡這個名字徹底放到了腦後,如果不是今日的再相見,齊雲澤會覺著,自己肯定會把他忘得幹幹凈凈。

不過莫平凡還是這麽悄無聲息的回來了,命運就像給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年輕的時候遍尋他無果,在快至中年的時候,兒女雙全的時候,他就這麽站在那,學校的門口,就像這十幾年的光陰從來沒有過去一樣。

指尖的灼痛感把齊雲澤拉回了現實,不知不覺的,手裏的香煙燃成了煙屁股,煙灰灑滿了水池子,快燒盡的煙頭燙傷了他的手,留下了一下淺淺的褐色印子。雲澤把煙頭丟在馬桶裏,打開水龍頭把煙灰沖下去。上了個廁所後,便出了衛生間的門。

齊寒和齊貝貝兩人睡在衛生間旁邊的次臥裏,一人一個小床,一樣花色的被子一樣款式的床,唯一的區別是齊貝貝年齡太小,在她的床邊,齊雲澤還親手給她裝上了防護欄。雲澤給齊貝貝掖了掖被角,看著睡著正香的小丫頭,嘴角扯出一絲笑來,輕輕的在她額頭上一吻,雲澤關上了次臥的門,重新躺到了自己書房的床上。

其實他的生活並非像莫平凡看到的那般完美,齊貝貝兩歲的時候,他和筱滿便分了屋睡,七八年的婚姻正是到了瘙癢難耐的時候,他和筱滿之間也漸行漸遠,越來越陌生,再濃的感情也敵不過瑣碎的生活,時間磨平了深情,彼此之間仿佛只剩下了責任和義務。除了孩子,兩個人幾乎再沒有什麽共同的話題。

齊雲澤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睡著了,夢裏沒有曾經,沒有過去,也沒有那個人逆光裏孤獨走過的身影。

意料之外的重逢之後,齊雲澤再沒有主動聯系過莫平凡,雖然他已經知道他在哪裏工作,雖然他也在那次喝到興頭上的時候加了莫平凡的微信,可是他寧願每天只看看他偶爾發出來的朋友圈,也不願路過Z大的時候過來看看他。

直到有一天,在深秋的一個周末,他送完齊寒去跆拳道館,等著接孩子的時間裏,他不似往常隨意找一個咖啡館打發時間,而是抑制不住似的,開著車跑到了Z大的學校門前,也不開進去,就在校園門口,坐在車子裏,靜靜地隔著圍欄,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們,點上一根煙,在開了三年多的帕薩特裏吞雲吐霧。齊雲澤覺著他和莫平凡之間像是隔著一層這樣的圍欄,圍欄的一邊是莫平凡,另一邊是他這看似完美無缺的家,沖破圍欄的路荊棘而又黑暗,而且一旦沖破了這層圍欄,他所有的一切可能都將不覆存在。齊雲澤不敢,這一步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邁出去。只能偶爾,隔著欄桿,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曾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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