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平凡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伸了伸懶腰，淩晨三四點鐘才睡著的滋味並不好受，一夜夢回，腦子裏竟全是童年時父親離開的背影，母親隱忍的啜泣，和旁人指指點點的聲音。這一覺睡醒，莫平凡絲毫沒有休息過來的感覺，反而身子乏極了。他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鐘：13:15. 莫平凡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一覺睡到了下午，老媽也沒有過來喊自己起床？完了，還有齊雲澤今天要請吃飯呢！

莫平凡趕緊翻身下床，隨便摸了兩件衣服套在身上，跑出自己房間的時候，看到了媽媽留下來的字條：廚房有飯，醒了自己熱一下，單位有事臨時加班，晚上回來。再看看家裏的電話線，果不其然，媽媽為了讓自己多睡一會兒，把電話線給拔了。匆忙連上電話之後，莫平凡急匆匆的拿著鑰匙開了門就往樓下跑。然而剛剛到樓下，就看到了一臉焦急跑過來的齊雲澤。

“你怎麽過來了……？”莫平凡有點心虛

“小胖子說看你昨天晚上放學回家就不太對，上午等你半天你也沒來，往你家裏打電話也沒有人接，我這擔心出什麽事兒了，吃完飯我就趕緊過來了。”齊雲澤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莫平凡一圈：“平凡啊，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不用陪歐陽瀟瀟麽？”

“那個，歐陽說她不要緊。”齊雲澤不知為何，扯了個謊，其實在他急匆匆的吃完飯丟下歐陽小胖子和高然然李偉他們幾個跑來莫平凡這裏時，歐陽的臉色已經是十分的難看，那句“不要緊。”說的也是滿滿的諷刺。是啊，任誰會在女朋友生日的時候，丟下一屋子的朋友，專門跑來找一個沒有赴約的朋友呢？可齊雲澤控制不了自己，平凡人沒有來，他就擔心是不是路上出什麽事情了，平凡家的電話打不通，他就擔心是不是家裏出什麽事情了，不來親眼看一看，齊雲澤心裏就難以安穩。

“對不起啊，我睡過頭了，我媽看我睡得香，把電話線給我拔了。”這麽多天了，自打他和歐陽好上，莫平凡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說過軟話了。雲澤的心一下就軟了。

“人沒事就好，餓了吧，走，我帶你去吃點東西。”雲澤拉起平凡的右手腕。

“撕……”莫平凡驚呼一聲，難忍的疼痛讓他條件反射的甩開了齊雲澤的手，雲澤這才發現，平凡的右手腕一圈紅的發紫，淤血的痕跡甚是明顯。

“這是咋弄的？”雲澤心疼的問

“昨天跟人在樓下打了一架……”平凡卻不想多說，草草帶過。

“打架了？跟哪個中學的，媽的，回頭帶李偉跟小胖子去削他們去？！”

莫平凡忽然想笑，要是讓這火爆脾氣的家夥知道對方是個大個兒片兒警，不知道還有沒有膽子說這樣的話：“是個警察。”莫平凡故意逗他。

雲澤瞬間瞪大的雙眼，直勾勾的看著齊雲澤，被驚到的臉上瞬間什麽表情都沒有了：“你你你……居然跟警察打架？”

“對啊”

“沒被逮到局子裏去!”

“沒有啊，我打贏了，他不敢逮我。”

“……”看著齊雲澤目瞪口呆的樣兒，莫平凡心情瞬間大好：“不鬧你了，回頭跟你細說，你下午還用去找歐陽麽……”

“不去了，下午陪著你。”齊雲澤傻呵呵的說。

“那去我家吃飯吧，我媽不知道我中午要出門，給我留了飯。”

“嗯。”

雲澤在廚房幫平凡熱好了飯菜，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有進食的莫平凡吃的是狼吞虎咽，一點形象都沒有了，飽餐完了以後，齊雲澤又老老實實的把桌椅碗筷收拾了個幹幹凈凈。誰知回到客廳一看，莫平凡這貨居然又跑到床上睡覺去了。

“你咋又睡覺啊？”齊雲澤站在莫平凡的房間門口問到

“昨兒晚上沒睡好，累……”

“別睡了，下午出去走走啊。”

“不想動……你要不要上來陪我一起睡會兒。”說完這話，莫平凡就自顧自的脫了外褲和外衣，把自己裹在了被子了，眨著大眼睛，一臉無辜的看著齊雲澤。

別這麽看著我啊，我會受不了的啊，齊雲澤在心裏默念著，盡管如此，還是乖乖的脫了外套和外褲，爬到了莫平凡的床上。平凡自然的向床裏面移了一些，齊雲澤拘謹的躺在床外邊一側，左手拉著被角，盡管跟莫平凡中間還有很大的空隙，但是齊雲澤不太敢再靠近了。寒假的時候不是沒有少在這個房間裏嬉鬧，可是這種情形下的同床共枕，還真的是第一次。齊雲澤躺在床上以後，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房間裏安靜的有些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雲澤，你跟歐陽已經確定是男女朋友的關系了吧？”冷不丁的，莫平凡冒出來這麽一句。

“嗯……算是吧”不知為何，雲澤此時並不想多提歐陽這個名字。

“你知道的吧，那天春游，我處處幫你牽線搭橋。”

“嗯……謝謝了。”何止知道，雲澤心中說到，簡直明顯的讓他有些寒心。

“歐陽的個性挺好的，跟誰都玩兒的到一起，沒這麽多小性兒。”平凡自顧自的說著。

“是啊……”雲澤附和著，其實數數日子，跟歐陽實打實的走的近不過就是這一兩個星期的事情，就像平凡說的，歐陽的個性很好相處，親和力強，小性兒少。雖然今天他這麽急匆匆的離席而去，歐陽也只是心裏不高興，沒有當著朋友的面讓他下不來臺。可是……雲澤扭頭看了看躺在床內側瞇著眼睛養神的莫平凡。疏遠了莫平凡的這些日子，齊雲澤克制不住的想他，最初的一兩天，雲澤以為只是自己不習慣，可後面幾天，雲澤發現他幾乎每晚都會夢見平凡，有時候在教室裏，有時候在籃球場，有時候平凡就這麽在草地上坐著，安靜的看著他笑。好幾個午夜，雲澤都是從夢中驚醒的坐起來，一身冷汗。他覺著自己不正常，已經跟歐陽在一起了，為什麽午夜夢回的都是莫平凡的影子？！於是那幾天，齊雲澤總下意識的離莫平凡遠一點，可又控制不住的，在角落裏偷偷看著他，看他眼圈泛黑，擔心他睡不好覺，看他嘴角發白，擔心他喝不夠水，看他頹廢無力，擔心他被人欺負。齊雲澤覺著自己快瘋了……

“哎，你猜我昨天跟誰打的架。”平凡的一句話，勾回了雲澤的魂兒。

雲澤發現他還是瞇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這句話來的莫名，像夢話一樣。“你不是說跟警察麽？”雲澤輕聲回到。

“我哪兒有那個本事，人家稍微動一動手，我就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了。”莫平凡苦笑道。“是一個中年大媽……”

“中年大媽……”齊雲澤驚訝道

“嗯……”莫平凡依然瞇著眼睛。：“她欺負我媽，我就忍不了了。”

“哦……”果然沒有父親的孩子，長大的總比其他的孩子要早一點。

“雲澤啊。”平凡睜開了眼睛，可是還是沒有看向他，一雙大眼直勾勾的看著天花板。：“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沒有爸爸。”

“……”齊雲澤沒有說話，相處這麽久以來，心裏早已默認了莫平凡是單身家庭的孩子，可真正聽莫平凡開口說起，今天還是第一次。

“我爸爸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和我媽。”平凡低聲默默說著，平靜的語氣就像在敘述別人家的故事，毫無波瀾，“我連他長什麽樣子都忘記了，我只記得，他走的時候穿著一雙擦的鋥亮的皮鞋，手上拖著一只巨大無比的行李箱。其餘的，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我那個時候還不到四歲。爸爸走了以後的幾年，我媽在人前一直表現的非常堅強，她就是這樣，要面子，要強，已經走了的男人，她絕不會再提及一句。家裏跟爸爸有關的東西，照片，衣服，甚至他用過的東西，媽媽全都給扔了，所以，在我的印象裏，爸爸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不過那個時候，我經常聽見媽媽一個人在廚房，把水龍頭的水開的大大的，可是我還是能聽見我媽在廚房哭，你說，這是不是母子之間的心靈感應呢？”莫平凡苦笑著，齊雲澤聽著，心疼的看著他，一顆淚珠從平凡的眼角偷偷的滑了下來。

“你……恨你爸爸麽？”雲澤問

“恨？小時候恨，現在沒感覺了，就算他現在出現在我面前，我可能連認都認不出來他了，時間過去太久了，他對我來說，就跟陌生人一樣了。如果說恨，倒不如說我恨那些喜歡在背後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的人。我爸走了以後，明明我媽媽是受害者，可總是有的人在背後戳她脊梁骨，說她沒本事，守不住男人。後來，有人給我媽介紹對象，這些人又在背後偷偷說她耐不住寂寞，帶著個拖油瓶還想攀高枝兒。”平凡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其實這些人就是在嫉妒我媽，嫉妒她有本事，嫉妒她長的漂亮，嫉妒她就算離婚帶著孩子還有一群鉆石王老五等著娶她！”提及往事，莫平凡顯得有些激動了，齊雲澤挪了挪身子，離平凡近了些，右手抓住了平凡的左手，雲澤這才發現，平凡的手，冷的嚇人。

“流言猛於虎，這些閑人長舌婦們就這麽在人背後放暗箭似的拿我們娘倆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你知道麽，我之前上學的時候，從來都是最沈默的那個，班裏的那些同學的家長多多少少都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就算有不知道的，一個個多嘴的人一傳十十傳百也就都知道了，小時候，就有人說我是沒爹養的孩子，欺負我，罵我，我都忍了，我一心好好學習，就想著有一天，考大學的時候，能徹底遠離這個地方。可能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吧，去年的時候，Z城的科技局向上面打了報告，特別邀請我媽幫他們解決技術轉移中心的建設問題，還幫忙解決了我上學的問題。我就這麽跟著我媽來了Z城，我們兩個在這個城市裏沒有任何認識的人，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會有人在背後對我們議論紛紛。只是，沒想到……”莫平凡沒有再說下去了，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就這麽輕易的被一個懦弱的中年男人而推翻，莫平凡覺得太不值得，然而母親的倔強和好強，他太了解了，被人指著鼻子罵狐貍精，甚至被追到家門口撕扯，任誰來看，不管事實如何，口舌之中，他們娘倆不免又會被人詬病一番，其實說白了，這些嚼舌根的人又怎會真正在乎事實如何，他們在乎的，不過是有個話題成為他們的談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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