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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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作為主編劇,被葉星邀請加入了采訪。

面對鏡頭,他無所適從,崇拜的偶像就站在一個人開外的地方,他卻提不起任何興趣。好在,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葉星知道他不太會用口頭語言表達,采訪的時候,大多都是葉星和譚陽在說話,林希只偶爾跟著敷衍幾句。

項以城則站在林希看得見的地方耐心等待。采訪結束後,他主動上前認領不願動彈的林希,帶著人往角落裏靠了靠。

林希今天的狀態很不好,沒力氣說話,視線大部分的時候都無神地落在地上,不知在沈思著什麽。項以城不吵他,只靜靜地陪伴著,一如既往。

兩人間沈寂的氛圍與整個喧鬧的劇組格格不入。遠處,正不知和誰說著話的夏曉暖張望了一下,忽然跑過來,“希音老師,有個雜志約了單獨采訪,你準備一下。”她氣喘籲籲地說道。

林希猛地擡起頭來,“什麽單獨采訪?之前沒說過……”

“就剛做群訪的,有一家記者想聊聊你的小說。就幾個問題,很快的,不難。”夏曉暖回頭張望了一下,“我把他們叫過來,你在這稍等一下,別跑開了啊。”

說完,夏曉暖就往回跑去,林希來不及拒絕。他的呼吸不由得重了重,周圍人群的喧囂聲像無數兇猛的拳頭從四面八方朝他擠壓而來,又像是拉掉了保險的手榴彈,在大腦中轟然炸開,將他炸得四分五裂。

林希正在發病期間,按理說在這樣的狀態下,他應該待在家裏,但開機儀式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林希作為雨林文化的代表不能缺席,夏曉暖也再三保證過了,不需要他做什麽,群訪的時候露個臉、拍個照就行,沒想到現在卻又冒出什麽單獨采訪來。

林希只覺得每個細胞都沈浸在厭惡的情緒裏,光是站在人群擁擠的地方就已經消耗掉了他全部的精力。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項以城從身後輕輕抱了抱他。

林希一怔,拉了拉對方的衣角,“我不想接受采訪。”他悶悶地說。

項以城想了想,“那我們回去?”

林希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目光在自己的腳尖和一旁蓋了紅布的祭桌間來回掃視。項以城不催,很有耐心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林希嘴唇翕動,他不僅想逃離采訪,更想從人群中逃脫,鉆進一個狹小的、漆黑的,絕對不會有人註意到的地方。

他捏在衣角的手緊了緊,他不知道項以城聽見這個要求後會不會覺得奇怪。林希還想在他面前保留最後的體面,但如果自己還有所保留,林希想,或許他會越來越害怕去思考一輩子的問題,然後最終,項以城還是會離開他,就和曾經無數遠離他的人一樣,終將在他的生命裏沒了痕跡。

林希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呵出一口白氣。

“我想……我想躲到桌子底下去。”他垂著眼簾,小聲道,如扇子般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

這很奇怪。林希知道,他有很多選擇,可以躲進項以城的車裏,也可以直接打輛車回家把自己關起來,但這些都不夠,他需要立刻、馬上鉆進一個狹小又黑暗的地方,來獲得安全感。

林希忐忑地等著回應,他想,或許自己應該說一個正常點的請求,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而就在他鼓起勇氣,準備改口之時,項以城柔聲道,“好。”

簡短的回答讓林希恍惚,裏面藏了太多的縱容與溫和。他擡起頭來,項以城已經撩開了紅色的桌布,帶著惡作劇般的笑意,朝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覺得這個提案很有趣。

林希鉆了進去,項以城也跟著蹲下身,委屈地將接近一米九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陪他蹲坐到桌子底下。黑暗裏,誰也看不見誰,周圍的喧囂聲還在繼續,但林希終於覺得平靜了一些,好像這裏是一個與外界完全隔離開來的空間。

視線習慣了黑暗後,林希漸漸可以看清項以城的臉龐。

他想,他好像看到了一輩子。

看到項以城默不作聲地陪他在床上躺一天;看到項以城在人群擁擠的時候陪他躲到桌子底下,或是其他狹小的空間裏;看到項以城陪他做遍所有古怪而又荒誕的事,或許他不一定完全了解,但他永遠會在。

林希忽然記起了小時候,在他第一次無法承受別人的註視而躲進桌子底下的時候他就委屈而孤獨地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那麽一個人,願意陪他一起縮著身子躲在桌子底下,不顧全世界異樣的目光,那麽他願意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貢獻給那個人。

視線膠著,項以城情不自禁地前傾。黑暗裏,林希只覺得嘴唇上忽地落下一片柔軟,熟悉的體香以從未有過的鄰近距離竄入鼻腔,從肺部蔓延開來,侵占了身體的每一處。

林希瞪大了眼睛,條件反射地想向後退去,卻被溫暖的大掌按住了後腦勺,躲不開、逃不掉。相貼的嘴唇顧慮著分寸,只是規矩地輕輕觸碰,在數次交疊後微微摩挲。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彼此的皮膚上,林希被燙得有些眩暈,本就酸麻的腿徹底沒了力氣,他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揣在懷裏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林希提醒著哼哼了幾聲,項以城這才不情不願地結束了親吻。微弱的燈光下,兩人相互瞥了對方一眼,又迅速移開,各自看往不同的方向。

林希低頭查看手機,是夏曉暖打來的電話,他不想接,直接按了掛機鍵,就把手機塞進了兜裏。屏幕暗下去的前一刻,他清晰地看見身旁人的耳朵一片通紅。林希撲哧一聲笑出來,讓你玩突襲,自己都羞得沒臉了吧?

像是對笑聲的抗議,項以城伸手過去捏了捏林希的臉頰。兩人緊挨在一起,肩膀抵著肩膀,誰都沒有再說話,唯有沈重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間裏回蕩。

沒一會兒的功夫,周圍的喧鬧聲漸漸輕了下去。林希好奇地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4個未接來電和10條未讀訊息,都來自夏曉暖,不過這會兒對方已經放棄,沒有新的電話和訊息進來。

林希在手機的筆記本裏打出一行字,遞給項以城,“結束了?”

“沒有,應該是在準備上香祈福了。”項以城拿過他的手機,在下面回覆了一行字。

對哦,林希這才想起來,開機儀式最重要的環節還沒開始呢。想象著外頭一排人對著祭桌鞠躬、上香的畫面,林希有點糾結,“像是在提前體會死後被人祭拜的感覺。”他在手機上打道。

項以城笑了笑,“那我們算是合葬嗎?”

“……”

雖然是自己先提起的,但說得那麽具體,林希還是覺得很不吉利。正想在手機上抱怨一下,卻又轉念一想,如果將來他們真能合葬在一起,那應該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所謂善始善終,這應該是一段感情最完美的終點。

響亮的鞭炮聲轟然炸開,林希被嚇了一跳,肩膀抖了抖,下一秒耳朵就被一雙大手體貼地捂住。從掌心裏傳來的溫度仿佛直接落在了心尖上,林希有點想哭,他轉了個身,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下伸出手,有樣學樣地捂住項以城的耳朵。

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四條曲起的腿相互交叉。項以城遲疑了一下,緩緩向林希靠近,卻又在中途頓了頓,確認對方沒有任何要躲開的意思後,才再次貼上那兩片柔軟。

林希閉上雙眼,專心感受著嘴唇上的溫度與觸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項以城的溫柔和眷戀,整顆心像是泡在蜜罐裏一樣,每一寸都浸滿了甜蜜的味道。

他們的親吻斷斷續續,數次交疊。吻久了,心臟像是負荷不了這強烈的悸動一般狂亂地跳動;分開時,又會覺得格外不舍,期盼著下一次的親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也不知道交換了多次的親吻,林希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鞭炮聲早已消失,周圍靜得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項以城輕聲詢問,“好了嗎?劇組的人應該都暫時離開了,再晚打掃的人就要來了。”

林希面上一熱,“恩。”他輕輕應道。

項以城撩開桌布,先鉆了出去,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兩人都瞇了瞇眼。項以城向他伸出手,“慢一點,小心撞到,腳麻不麻?”

“……有點。”林希的聲音又輕又柔,他不好意思極了,一點也不敢去看項以城。

兩人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等發麻的雙腿恢覆。林希給夏曉暖發了一條消息,和她道歉,並解釋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方才先走了。好一會兒,林希才收到回覆,夏曉暖表示理解,並讓林希好好休息,不過字裏行間還是透露出幾分勉強的感覺。

林希努努嘴,他其實很早就考慮過,是否要將抑郁癥的事告訴夏曉暖,畢竟這會時不時地影響他的工作。只是一個不配合的作者和一個患有抑郁癥的作者會讓夏曉暖產生兩種完全不同的工作態度,抑郁癥確實需要周圍人的幫助和體諒,但不該成為萬能的擋箭牌和容讓的理由。

林希還是希望夏曉暖能不戴有色眼鏡,不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在沒有遇到真正無法克服的障礙之前,他還是想在外人面前有所保留。

“腿好了嗎?我送你回去?”項以城的話拉回了林希的思緒。

“好了。”林希回答,眼神因為羞澀而躲躲閃閃。

項以城邁開步伐,林希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對兩人間相隔的小小距離很不滿意。他擡眼偷偷瞄了瞄項以城的後腦勺,而後一鼓作氣跑了一步,抱住那人的胳膊,將自己的臉埋到對方黑色的大衣上。

林希格外滿意地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俗套地說,項以城向他走了99步,而他方才終於跨出了自己的那一步。

結局很完美。

項以城轉頭看了眼黏在胳膊上的小腦袋,揚起了嘴角。

計劃很完美。

他比任何人都關心林希,對方心中的遲疑和困惑,自然也摸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自己無孔不入的溫柔滲透進林希的世界,等他真正敞開心扉。而這次躲桌底的革命情誼,顯然,把小祖宗收拾服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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