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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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時至今日, 那點血早該消耗的差不多才是,怎麽可能還會從陣法上滴下來?

難道……

雲詡縱身飛上陣法, 風長安也意識到不對勁,腳尖點地,飛上陣法,謝玧哪裏敢一個人留在這破地方,陰森森的, 也跟著飛上去。

陣法並非是透明的, 上面足以站人,且站在下面看不到上面。

陣法上面, 橫七豎八,橫著不少屍體, 屍體已經腐爛,化成血水, 順著陣法凹槽匯聚到陣眼內,形成極其濃郁的血液。

血液腥臭, 黏糊糊的。

風長安在那堆屍體裏看見不少熟悉的臉,有江漁、金錢鼠、下註的胖子、穆先生, 還有耍小聰明,自以為逃過一劫的李授之……

風長安的身體顫抖起來,最後一點希望也輾碎了, 他踉踉蹌蹌向前走了幾步, 竟雙膝跪地, 咬著牙, 哭了。

他以為,沒看到屍體,人就是還沒死,一切都還有希望,可這一幕,狠狠打碎他的幻想,讓他如至寒淵。

“師尊。”雲詡握緊拳,也跟著跪了下來。

“你們跪著幹什麽?”謝玧傻乎乎的不明所以然,她看著前方,屍體成堆,駭人的很。特別是其中的一具女屍,眼睛瞪的極大,仿佛要化作厲鬼,飛撲過去。

該不會是有什麽忌諱吧?謝玧想著,搓了搓”雞皮疙瘩的手臂,也跟著跪了下來,假哭幾聲,壓低聲音說,“他們該不會變成鬼,爬起來吧?”

風長安慘白著一張臉,慢慢的爬起來,眼神空洞的俯視她,笑容慘淡:“他們要是能爬起來就好了。”

謝玧被他的話嚇出一身冷汗:“你你你別嚇我,我不禁嚇的啊,嚇死了,你你你償命!”

話音剛落,只聽屍體堆裏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蓬頭散發的血人從屍體堆裏站了起來。

“啊!”謝玧第一個發現異常,見鬼似的,尖叫一聲,躲到風長安背後,緊緊抱住風長安,“大俠,有鬼!真的爬起來了!”

雲詡快速起身,祭出瑤光,警惕地看向血人。風長安扳開謝玧的手,丟了魂魄似的,跟個行屍走肉一樣,擡頭靜靜地看著血人。

爬起來,爬起來又能怎樣?已經化成屍間厲鬼了。

謝玧怕死,怎麽可能放開風長安,被風長安扳開,又死不要臉的抱住,縮著頭盯著血人。

“是你逼著我來的,你你你你得保護我,我上有老,下下下有小,可不能死了。”

“師叔,你回來了?”沙啞的聲音響起,血人轉過身,“歡迎回來啊。聽說碧玉島大勝,恭喜。”

血人眼底盡是疲倦,臉龐消瘦,他站在屍體中間,黑衣空蕩蕩掛在身上,顯得有些大。他看著風長安笑,一只手握著劍,另一只袖子則空空如也,向下無力垂著。

風長安心頭一顫,猛地甩開謝玧,掐住他脖子,殺意湧動:“南澤!”

南澤對此並不意外,他甚至還笑了幾下:“師叔,我就是在等你殺我呢。”

“你如果再不來殺我,我就要活活腐爛在這裏了。”

風長安全身靈力暴動,周身刮過的風忽然淩厲起來,向南澤亂砍去,南澤不躲不閃,全身皆被風刃所傷,深刻可見骨。

“師叔,你留手了。”南澤跪倒在地,吐出口血,滿嘴猩紅的沖風長安笑。

風長安本不想留手,可不知道為什麽,就留手了。深吸一口氣,風長安拽起南澤,咬牙切齒道:“說,你為什麽要滅宗!”

南澤笑著說:“師叔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既然已經知道,何必再來問師侄?”

“師侄是叛徒啊,和李一方一樣,是叛徒。”

南澤瞇起眼睛,張著嘴笑,血液直流,流到風長安手背上,滾燙。

風長安像是被灼傷到了,將他直接摔了出去,眼眶泛紅:“你身為宗主,碧玉島已經勝利了,你不知道嗎?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晚了,早就晚了。”南澤仰躺在屍堆上,單手抱著劍,說,“你們離開清韻宗的前一天,我就已經給宗內之人,下了咒。”

“我已經盡全力了,我也不是沒真心為清韻宗考慮過,我支走了忠於清韻宗的人,至於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吧,沒什麽關系。”

雲詡站在一旁,聞言,神情覆雜,他看著南澤 ,不吭聲。

“那哪些低階弟子,他們沒有能力去參戰,就活該被你歸在不忠於清韻宗的行列?!”

風長安氣笑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出發去玄武洲那天,南澤特意點名逼人前去。

南澤撐起身體,指了指身體下的屍體,笑著說:“哪些低階弟子啊,他們有他們的用處。暮山老祖壽命將近時,已經跟我說了,所以我想,我也得做點什麽吧。”

風長安:“你說什麽,你知道些什麽?”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若是以宗內這些弟子的性命去換全天下,我覺得,值了。”南澤道,“其實,師侄無意背叛清韻宗,可……可……”

南澤閉上眼睛,回憶紛踏而至。

很多年前,他是戚青從屍山血海裏撿回來的其中一個孩子,戚青那個時候正在發展內部暗線,所以需要培養一群忠心耿耿的人當細作。

孩子是最好培養的,只要把握好尺度,長大後,就能拿捏死。

戚青收了一群孩子,他是其中一個,經過挑選後,頭腦聰明的那幾個孩子,被送到妖界妖王麾下栽培,而他們這些不太聰明的,就留在修仙界,被戚青交給屬下栽培。

栽培過程太過殘忍,沒幾個人撐下去,就連南澤也沒有撐下去。

一日,意外從懸崖上摔下去,被清韻宗弟子所救,帶回宗。就像戲本裏所演一樣,極為戲劇化的讓宗主發現其靈根極好,收為親傳弟子。

當時,宗主問他,你是從哪裏學的法術,南澤撒謊了,他說,我是跟著父母學的,父母被歹人殺害,而他則在逃難途中,跌落懸崖。

宗主信了,自始至終也沒有懷疑過。

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一個面相純善的八歲孩子,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謊。

等戚青手下的妖找到他時,他已經融入清韻宗,成了個人盡皆知,正兒八經的五大仙盟之一,清韻宗的大弟子。

師尊、師叔都待他極好,戚青手下的妖找到他時,他已經不想回去,更不想再為妖族賣命,成為細作。

所以他拒絕回去,並騙剛入宗的雲詡說自己被妖怪盯上了,要他跟自己一起去把妖怪找出來,殺死。

雲詡當時天真又傻氣,睜著眼睛看著他,睫毛蝴蝶一樣,輕輕顫動,他問:“為什麽不告訴大師伯,你被妖怪盯上了呢?”

南澤極為認真的說:“因為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麻煩師尊,師弟,你知道的,我師尊是宗主,他很忙的。”

雲詡聞言,也極為的認真的點頭:“大師伯確實挺忙的。”他想了想,笑著拍南澤的肩膀,“那就去找我師尊吧,他一點也不忙,整日就知道欺負我,還拿個破沙漏跟我比速度,坐房頂上喝小酒吃花生米。”

南澤神情一僵,但他很快掩飾好,苦惱道:“你師尊看著就不好惹,還是算了吧。”

“沒關系,我去請。”雲詡說著,站起身,“反正他也沒事做,再不給他找點事做,我看他啊,估計要閑的蹲墻角長蘑菇了。”

雲詡是這樣想的,若是把師尊支去除妖了,他今日就能不再背書了。整日整日的背書,都快成抱著書啃的書蟲了。

師尊倒輕松,直接坐在樹上,抱著酒壇,拿著戒尺,悠哉悠哉的盯著他背書。

雲詡一想到這裏,臉就拉了下來,心道:給你閑的慌,幹脆搬張搖椅,躺搖椅上,養老算了。還當什麽長老。

眼見雲詡真的要去請師叔,南澤連忙拉住他手臂:“師弟,算了算了,不要驚動師叔。為這麽點小事驚動師叔,我為這麽點小事驚動師叔,我也不太好意思,我們自己解決就好了。”

“可是……”雲詡皺起眉頭,蹲下身,“我從來沒有打過妖怪,只見過師尊收妖,光我們二人,真的行嗎?要不,我去找幾位師弟一起?他們入宗比我們早,只是輩分比我們小若是請他們,定不會出什麽差錯。”

“身為師兄還請師弟幫忙,多丟臉!師弟,你師尊不是給了你一條叫瑤光的鞭子嗎?聽說那是半步神器,連我師尊都能牢牢綁住,更別提小小妖怪,到時候,我把他引出來,你綁住就好,然後我再……”

兩人蹲在角落裏,竊竊私語。

商討完後,雲詡還是不放心,聲音稚嫩,執拗道:“大師兄,我還是去請我師尊吧,他反正也沒什麽事可做。”

“都說了不行了,不行就是不行,不要去麻煩師叔。”

“可師尊說,我不可以不丈量自己能力,就擅自行動。”

“相信自己,應當沒什麽問題。若真不行,我們再求助也不遲!”

“可是,我師尊說萬事要多多思量,世上沒有後悔藥。”

“沒那麽嚴重!”

“大師兄,師尊還說,太過自信,容易吃悶虧的……”

“師弟!你閉嘴,左口一個師尊,右口一個師尊,你以後幹脆把你師尊綁身邊算了,想什麽時候請他就什麽時候請他,想不出辦法,還能直接叫他想。”

雲詡低下頭,若有所思。片刻,認真道:“真的可以嗎?”

南澤:“……”

記憶戛然而止,南澤想到這裏,忍不住笑出聲,他咳出兩口血,嗅著身戲下血液和□□的腐爛味,覺得挺開心。

時間一晃而過,本以為只是個玩笑,豈料,師弟還真把他師尊給綁身邊了。

南澤意識有些模糊,他昏昏沈沈想他那時是怎麽回答師弟來著,好像是說:如果你有本事,當然可以。

師弟那漂亮腦瓜子裏也不知在想什麽,居然很是認真的搖頭,說:“師尊很厲害,我若是敢綁他,他會把我大卸八塊的。所以,大師兄,有沒有什麽辦法能不被師尊大卸八塊,還能綁在身邊的?”

南澤心不在這裏,一心想著趕緊除掉找上門來的妖物,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被這妖物暴露了身份,他今後該怎麽辦?

肯定會被拋棄,被唾棄,被追殺。

南澤呼嚕了一下雲詡沒有用發冠束起來的頭發,敷衍道:“我上次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說是道侶之間有一種契約,叫生死鍥,只要定締結鍥約,就能永遠在一起,生隨死殉。”

雲詡並不知道道侶是什麽意思,他剛入宗沒多久,以前生活在俗世,對修士的事不怎麽了解。

聞言,眼睛晶亮:“大師兄這個辦法好!等會兒我就回去跟師尊說。”

“好個頭!”恨鐵不成鋼,南澤捶他一拳,“道侶!道侶!你不懂嗎?是要先結為道侶,才能締結生死鍥!你和你師尊可是師徒,你要敢往道侶這方面想,看你師尊不弄死你。”

雲詡十分委屈,壓根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怒道:“我師尊肯定不會弄死我!”

南澤嘴角抽搐,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低頭看向雲詡,暗自琢磨。

入宗時,這個師弟就跟別的師弟不太一樣,總是在打量什麽,局促且不安,旁人都巴不得留在清韻宗,只他一人反其道而行之,時時去擾師叔清凈,執拗的要離宗。

師叔冷淡,竟也容忍他鬧了許久,按照師叔的脾氣,早該日日戒尺伺候。

如今這吵著要離宗的師弟總算不提要離宗 ,但依然和其他師弟大不同,張口閉口都是師叔,叛道離經,滿骨子刻滿頑劣。

他有時候,乖的跟條小尾巴一樣,跟著師叔下山除妖,背書修煉;又有時候,皮的像條滿山遍野跑的野狗,逮鶴殺兔,到處撒歡,師叔管都管不住,氣死了。

這師弟,莫不是……腦子有問題?

南澤想也是,他若不是腦子有問題,師叔怎麽會對他如此容忍,他又怎麽會前一息還乖乖的背書,後一息就追著仙鶴拔毛,想吃鶴肉,鬧得宗內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兩人沈默著往南澤住處走,走了會,雲詡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問道:“大師兄,道侶是什麽意思?”

南澤從他剛才那句師尊不會弄死我,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道侶是什麽意思,耐心的解釋了一番,南澤高深莫測道:“所以,以後不要隨便說,要和師尊結為道侶,這是違背宗規的。”

雲詡扭過頭,避開南澤的視線,滿臉通紅,弱弱道:“我知道了,大師兄。”

但沒一會,雲詡又扯了扯他衣袖,說,“大師兄,不可以隨便說,那我認真說,可不可以?不然,我怎麽綁得住師尊,師尊那麽厲害。”

南澤覺得有必要跟這個傻師弟普及一下宗規,免得哪一日,傻師弟對師叔說出這話,連累他一起被師叔罰抄宗規。

這樣想著,很快到了住所,戚青派來的妖物就在房間裏,南澤示意雲詡在外面盯著,他前去引妖物出來,一舉殺了。

計劃很順利,南澤順利引出妖物,可他萬萬沒想到,妖物的實力比十個他們都要強,眼看妖物發現了他的目的,發怒朝他攻擊,那個傻師弟居然幫他擋了這致命一擊。

南澤整個人都是混亂的,乘機放了求助信號,掏出丹藥,也不顧是多珍貴的丹藥,全往雲詡嘴裏灌。

雲詡被灌得直咳嗽,全吐了出來,血沒止住,反而流得更多,他笑著說:“大師兄,你別慌,我死不了。”

“我不痛,大師兄。”

“對不起。”南澤死死捂著雲詡胸口的血窟窿,血液從他指縫淌出,淌到地上,紮得南澤心慌。“對不起……”

雲詡艱難的眨了眨眼睛,見妖物貪婪的舔自己淌在地上的血,費力推開南澤,小聲道:“走,快點走,乘現在。去找我師尊,他很閑的。”

南澤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是怎麽想的,居然真的乘機跑了,像個貪生怕死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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