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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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朝歌在南海駐留了很久,原因無他,正是因為心肝肝周傕半年不見日光,一趕路就面色慘白心臟跳的快炸裂。

自家西子天天懶在美人榻上捧心,他縱然火燒眉毛也催不得,因為天大地大也不如媳婦大。

所以他只能上書給自家老爹和師傅說明情況——結果蕭擎那封還因為倒黴的鷹並沒找到蕭擎他人,所以迷惘的轉悠兩天自己又飛回來——被退信了!

好在邊賢那封信總算是成功到達。

就在給帝京去信三天後,邊朝歌收到了來自邊賢的回信,稱他已經向聖上上書稟明邊朝歌在南海尋得鮫人淚的事,此事8導致龍顏大悅,命長公主即刻下嫁周家大公子周旻——長公主縱是不從,可自己當年已經誇下海口,由不得她不從,只能在京做好準備,待邊朝歌帶回鮫人淚的那一日便即刻完婚不得有誤!

這下周傕就是黛玉在世也得強撐著回帝京了,不然就算皇帝能等,自家那盼著做駙馬盼了快三十年的大哥也等不了了。

就在他們一行人勻速返回帝京的路上,邊朝歌再一次收到了自家老爹和蕭擎聯名飛鴿傳書來的指示,讓邊朝歌及諸位親信帶著鮫人淚先行歸來,後面大部隊簇擁貴妃娘娘一樣的周家二少慢慢的往回趕。

這一切都是因為,大厡聖上馬上就要不行了……

邊朝歌自然是一百個不樂意——這剛見面沒兩天,因為周傕身體不爽利,兩人連親熱的機會都沒有一番,就又要分別,一對兒怨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都嫌他們惡心。

“快去吧,別到了帝京都改朝換代了,我可當不起這千古罪人。”

周傕臥在鋪了十層錦緞被褥的馬車內,手裏抱著點著龍延香的小暖爐,眼中似有春水,口中吐露出的字字句句都充滿對邊朝歌的愛慕與眷戀。

邊朝歌自然也是,所以才肝腸寸斷。

“上次我就是一個不小心,結果就把你丟了……我曾發誓這次尋回你後,此生定不再離開你半步。”

周傕嗔笑,罵邊朝歌“死德性”,隨即起身幫他收拾上路的行裝,然後裝作不經意的問陳放怎麽樣……

邊朝歌停下手裏的活計,沈默半晌,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放沒了。”

周傕一楞,心下了然便沒再問。

邊朝歌便在半日後丟下周傕獨自啟程,懷裏裝著那充滿罪惡與無數人血淚才換來的鮫人淚,身邊是眾親衛的簇擁,在夜色沈沈中踏上返京的道路……

南海

海底

蟹族部落內

萬俟駟本來帶著巧娘去的是龜族,但是因為經常會有鬼祟的人來回探查所以他還是聽從建議來到了蟹族的大本營。

蟹族算是南海人口旺盛的種族,因為不論寄居蟹還是螃蟹,凡是“蟹”類,蟹族來者不拒,所以繁榮昌盛,生生不息。

因此蟹族的勢力算是很大,萬俟駟也早很多年前就跟幾大種族預定好了一間可供人類生存的氣室,利用自己商人的身份行職務之便,給幾大種族提供便利,為的就是今天這不時之需。

巧娘一覺醒來就已經在蟹族為她精心準備的氣室裏,對發生的事一概不知。

“駟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巧娘此時見到的萬俟駟已經是到處游走一天的後的他,此時他已經萬俟堃打過照面。

萬俟駟左思右想,還是打算跟巧娘實話實說。

“巧娘,你聽我說,”萬俟駟帶著巧娘到桌邊,然後讓她坐下,為她靜靜泡了一壺茶,“南海鮫人族……已經沒了。”

巧娘果然不淡定,猛的重新站起身來。

“什麽!”她右手捂住嘴,因為剛剛才悠悠轉醒,這猛地起身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左手撐著桌子才勉力沒讓自己摔倒,“沒,沒了?……那,阿鏡呢?阿鏡怎麽樣?他在哪?”

萬俟駟心裏一陣發苦,他若是沒猜錯,萬俟鏡此刻……

“我已經問過小族長,他正帶領幸存的五十餘眾尋找新的家園……他說阿鏡一開始跟著他們去采珠,所以東海族來人的時候並不在族內,所以那時候人沒事,”萬俟駟小心的措辭,見到巧娘瞬間長出一口氣,手不住的在胸前順氣,猶豫後面的話應該怎麽說,“但是,他們路上遇到了兩個東海的士兵,所以阿鏡為了引開他們跟大部隊走散了,現在情況不明……”

巧娘“啊”的一聲重新捂住嘴,而且瞬間就紅了眼眶。

“這個傻孩子……這個傻孩子!”

萬俟駟看著伏案痛哭的巧娘,一時之間也亂了手腳。

“你……你先別哭,阿鏡他也可能沒事,所以你先別著急啊!”

他一生未娶妻,曾經一度到了萬俟麟一催他他就“商遁”溜走的地步。

所謂“商遁”,也就是南海鮫人族為萬俟駟駟爺獨創的詞匯,也就是以做生意為由躲開族長催婚的意思。

但是此刻,萬俟麟已經沒了,而自己心愛了一輩子的人正在眼前……

“阿鏡曾經跟我說過,說若是有機會,就帶你去陸上看看……”

巧娘聽他這話,然後擡起臉。

“好……”

萬俟駟萬萬沒想到巧娘竟然回答的如此幹脆,心裏一陣狂喜——但是他旋即從巧娘那一臉絕望的平靜中意識到,她是知道萬俟鏡永遠回不來了。

“那我們……”

巧娘擦幹淚痕。

“我等阿鏡三個月……三個月他不來見我,我就去陸上再看一看這個世界。”

萬俟駟惻然。

……

三個月後。

萬俟駟帶著頭發已經花白的巧娘來到了陸上。

萬俟鏡果然是沒有回來。

他花了一個月時間請人在離岸邊幾裏的位置蓋了一間小房,雖然小但是卻五臟俱全,而且足夠溫馨。

萬俟駟便把巧娘安放在此,他自己大多數時間是回到水下,為的是怕巧娘感覺不便,但是偶爾也會在此處的旁屋歇腳。

時間一眨眼的過,一開始巧娘還會問萬俟鏡有沒有回來,等到天氣越來越冷,天空開始飄雪,巧娘終於不問了,每每見到萬俟駟來便是淺淺的笑,然後為他準備一桌酒菜。

“駟爺你常年走南闖北,這一雙腿倒是用的比魚尾更加勤快呢……”

萬俟駟笑笑,往桌下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吃分肢草吃的太多,曾經有一段時間下半身都似感覺不到一般,日日夜夜都是麻木的痛……但終究還是因為太眷戀這廣闊的世界所以生生忍住了。現在就連喝酒都不會再變回去了——估計再過一段時間就真的變不回魚尾了吧……”

巧娘點點頭,繼續溫婉的坐在桌邊,手裏拿著絹布,默默的繡著什麽。

兩人便在這漫天的飛雪的茅屋檐下,圍著這一桌酒菜,傍邊的紅泥小爐溫著酒,酒香伴著輕輕的“咕嘟”聲飄散四周,任由時光慢慢的溜走。

“大半輩子都在水下,”巧娘手裏的繡花針熟練的進出布面,很快一個人面人身魚尾的小孩兒的雛形就躍然其上,看著那翠色的雙目,應該是萬俟鏡不假,“這一到陸地上來了,真不知道要做什麽了……有時候便想著,與其這樣,倒不如回水下好了。”

萬俟駟笑道。

“天下之大,便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人生隨意就好,”他說完了,偷眼看巧娘,發現後者依然專註在手裏的繡樣,心裏於是嘆了口氣,自顧自的說下去,“若是你覺得身子好些了,我便帶你去集市,那裏有很多好玩意……或者去大好的山川古跡,哪怕街頭市井……”

巧娘默默聽著,聽著萬俟駟這些年走南闖北遇到的奇聞軼事,還有風土人情,安靜的聽他講她這輩子再也沒有沒有機會去踏足感受的另一個世界。

所以她只是默默的聽著,一如既往,臉上帶著恬淡的笑——那只一眼便醉了萬俟駟一生的笑。

“駟爺,我知道,你對我好。”

萬俟駟本在高談闊論,一時竟然沒反應過來——等他知道巧娘在說什麽的時候,竟然下意識的紅了眼眶。

“你……”

巧娘依舊是溫婉的笑,手不停,不一會兒一個胖胖的小鮫人就在她手下活靈活現的誕生。

“一別三十載……轉眼我都是這花甲之年的老嫗了,”巧娘聲音細微,不仔細聽便會以為是風聲,“駟爺這一生厚愛,巧娘我是無以為報了……只願來生,平安順遂。”

萬俟駟聽這話,一滴淚猛的砸向桌面,瞬間化珠,跌落地面……

“怪我執著,怪我貪嗔……只願來生,不用日日服用這抽筋錯骨的分肢草,便能生來就擁有這一雙腿。”然後還能遇見你,繼而守你,護你。

他這一輩子,只不過一個“癡”字而已。

巧娘終於勾勒完最後這一針,仔細收好線頭,就著廊下的油燈仔細的看。

“駟爺幫我看看,這圖,可有缺陷,”她將手裏的絹布從撐子上取下,遞給萬俟駟,“上了歲數便經常看不清這針腳齊整……”

萬俟駟細細端詳,然後用手輕輕拂過那小小的鮫人。

“很好,很好……”他喃喃的說。

巧娘聽到這兩聲“很好”,整個人突然展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明朗笑容。

她擡臉看向那明月,常年不見天日所以格外白皙的面龐沒有一絲的皺紋,銀色的發絲在月光下閃爍著灼灼的光華,整個人突然像那二八年華的青蔥少女一般奪目——就如同四十年前……

萬俟駟竟然看癡了。

“駟爺為了建造這間房想必也是花了大價錢,我這麽坐著也覺不著冷,恐怕這屋子四周地下早都鋪上暗道埋上炭火了吧……”

萬俟駟一楞,隨即想到巧娘一直冰雪聰明,見天下這麽大雪,房子四周卻落雪即化,自然能猜出。

“駟爺,真的是很細心的人呢,只不過沒人有這個福氣享受了……”

“恐怕再過一段時間,駟爺便不用這麽浪費了……”

萬俟駟看向巧娘,後者卻依然是一副宛若少女般眉眼灼灼其華……

半月後,巧娘沒了。

……

萬俟駟在料理完巧娘的後事以後便差人推平了這處茅屋。

他曾想著自己在巧娘走後便在此處了此餘生,但是他終究和萬俟鏡是不同的——他無法忍受這屋裏點點滴滴關於巧娘的回憶印記。

抱著巧娘骨灰的萬俟駟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默默吹著海風靜靜的想著。

他似乎一瞬間便明白了萬俟鏡的心情。

不知道萬俟鏡對於周傕與自己這半年時間是如何看待……

因為萬俟駟他畢竟默默守護了巧娘六十年。

對於有的人來說,愛情是日日夜夜的朝夕相處——但對於萬俟駟來說,在一邊默默的守護也未嘗不是愛戀的方式,兩者其實並無區別。

他突然開始同情起萬俟鏡來。

他想起瞎了一只眼但是好歹撿回一條命的蟹族兩個月前與他把酒言歡。

嬌娘因為已經適應水下的生活,貿然來到水上,很多身體都會出現怪病,反而會命不久。

萬俟駟萬分的後悔,所以想趕緊帶巧娘回水下,但是蟹祖卻告訴他無濟於事。

鮫人千年傳承的族規,不讓嬌娘再回到岸上,一方面是為了鮫人族安危,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人類身體受不了。

萬俟駟追悔莫及,但是蟹祖卻覺得未必如此。

“她已經是花甲之年,在人類中絕對算是長壽者,本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西歸。一輩子在水下,若是能花幾年壽命換回陸上看看,值了,值了。”

蟹祖一邊說著一邊指指自己瞎了的眼睛,命和眼睛,那自然是命重要。

但那若是命和自由呢?

每個人心中有每個人自己的答案。

萬俟駟突然開朗,整個人萬般灑脫起來。

於是他按照巧娘的遺願,將骨灰灑向這片海,她永遠的故鄉……

萬俟駟做完這事,從懷中掏出那一方手絹……

——上面是個可愛的,胖嘟嘟的小鮫人。

兩顆淚珠飛快落下,掉落在手絹上時已經是兩粒晶瑩的鮫人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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