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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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邊將,我們遭遇了伏擊!”

拖著一口氣的一路沒命狂奔回建都報信的暗衛幾乎是摔下馬的——他一路長驅直入進到議事廳,雖然氣喘籲籲但是卻是片刻不敢停。

此時的議事廳內,所有將軍皆數在列。眾人圍在真正的沙盤前,聽主帥邊朝歌做最後的戰前部署。

但是來人的喊話打破了此刻的氛圍,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這名暗衛身上。

“什麽?”

邊朝歌扶住了從奔馳的駿馬上直接跳下來摔進門的暗衛,壓低的聲音從咬緊的牙關擠出來。

第一時間的邊朝歌並未對人員傷亡做出回應——在他眼裏這十一人的隊伍除了順其和韓江遠,其他人是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的。

所以……

“東西呢!?”

暗衛知道邊朝歌指的是什麽,快速輕聲用只能二人聽見的聲音回道“無事。”

邊朝歌這邊心剛落回一半——暗衛接下來的話便使心直接沖出胸膛。

“但是陳……”

邊朝歌猛的轉頭,詢問迫切的溢於言表。

“什麽?”

暗衛喉頭發緊,但還是艱難的吞咽一下,艱難的接著說道。

“他可能快不行了……”

暗衛話音未落,笑容僵在臉上的邊朝歌已瘋了一般往外沖。

議事廳出了門就是人來人往的建都城主幹道,此時正巧一隊騎兵從不遠處經過。

邊朝歌一個箭步上前搶了一匹最健壯看起來腳程最快的馬,馬鞭一揚便絕塵而去。

他這一走不得了——本來不應該在人前現身的眾貼身暗衛傻眼了,紛紛現身——遠處那些倒黴的騎兵一見這架勢全都麻利的從馬背上出溜下來,省的跟那個被扔下來的一個結局。

……

“滾開!”

“別擋路!”

“給老子開門!”

“……”

邊朝歌風一樣的沖出了城,往地上那還未被風逝去的腳印來路追去……

此時烈日將地面曬的萬般毒辣,熒熒砂礫與太陽的威光使得他不得不瞇起雙眼埋頭前行。

邊朝歌因先前在議事廳與諸位將軍商議,故並未著戎裝。此時的他身上只一件蠶絲單衣,裏面是一件護心貼身短甲——因此此刻後背曬的如同炙烤。

要說這護心短甲來歷可不小,並且有個正名曰“無傷”。

此物本是大厡暗隱司一位護具大師集畢生心血與大厡國庫珍貴材料所做,曾是先帝禦賜邊朝歌的爺爺的禦賜之物。

結果邊守城去了以後,因邊賢這個不孝子是著實的不通武力——所以直接便宜了邊朝歌。

腳印的痕跡已經越來越淺,後面的暗衛也漸漸縮短著與邊朝歌的距離。

不知為什麽,本以為自己已經在戰場將一副仁心消磨殆盡的邊朝歌,此刻竟然清晰的意識到淚水的存在……

他還記得當年,陳放剛來邊家的時候,表面裝的一副天真爛漫,生性純良——結果闖的第一貨就是半夜偷偷把“無傷”拿出去放在火盆上烤,結果被抓住後讓暗衛的前輩吊起來就一頓好打……

往日的歡歌笑語與辛酸苦辣此刻在邊朝歌朦朧的雙眼前走馬燈一樣飛馳,掉落的淚珠在沙漠的風的挾裹下頃刻間便消失在廣袤的沙漠……

他們行的飛快,半盞茶功夫便與同樣往建都城回趕的一行人接頭。

邊朝歌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然後踉踉蹌蹌的往抱著陳放的暗衛那裏走去。

他身後跟隨而來的暗衛只完了一口氣的功夫,然後紛紛下馬趕緊由四個人站在四方然後拿帶來的藏青色布匹在眾人頭上搭起簡易的涼棚,防止再度中暑惡化。

……

邊朝歌單膝下跪,小心翼翼從那個暗衛手中接過已經探不到呼吸的陳放。

看見邊朝歌以後,陳放卻是笑了——他的臉上已經沒了人的顏色,但是雙目竟然明亮有神到詭異。

“真好,竟然還能再見到你。”

邊朝歌心裏一酸——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便是最後的回光返照了……

韓江遠來到他身邊也隨他跪下,在他耳邊輕聲耳語。

“有什麽想說的就趕緊說吧,我用針和藥吊住了他的命,但是至多也只有半個時辰而已。”

韓江遠和眾暗衛皆退到五米開外的地方,將此處留給他們二人。

只有雙目通紅的順其,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和眾人一塊退下……

陳放費力將目光聚焦在邊朝歌的臉上,想擡手撫摸那日思夜想的臉龐卻如何也無法做到……

他放棄,於是幽幽開口,說的卻是無關此刻的悠悠歲月:

“我最初的記憶,現在只剩下斑駁的殘影……”

“我們這種從小被送入暗隱司的,很多都被下了‘忘川’——也就是將自己的過往全部忘懷。”“可是我,我明明……咳咳,我明明不想忘啊,咳咳咳……”

陳放突然開始劇烈的咳嗽,並不住的咳嗆出血沫。

邊朝歌感覺將他換了個姿勢,韓江遠和順其聽到響動也放棄守候,而是趕緊走過來幫忙照看。

陳放停下了咳嗽,而後極其緩慢的,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才繼續:

“——我依稀記得有一個身影,模模糊糊這些年出現在我的夢中”

“……但是卻總也看不真切……”

“無論我如何努力的去尋找,但是最後都是幻影,而已……”

“那個,幻影……我雖然看不真切,但是我卻是知道她一直在朝我笑著……”

“所以我小時候老幻想那個身影是我的母親……”

韓江遠一個沒繃住,直接哭了出來。她飛快的掩住了口鼻,然後轉身,不面對眼前此景。

陳放此時,除了眼前邊朝歌的臉這巴掌大的地方,其實已經看不清其他,所以自然也就不知旁人悲傷,只看見眼前的邊朝歌一臉的迷惘。

“朝歌,我不後悔進入暗衛屬……咳……不後悔……也,也不後悔被灌下‘忘川’。”

因為沒有“忘川”,便沒有這一切的開始。

也就不會有這短短二十年的荒誕與啼笑皆非……

“也許我此生的意義,就是遇見你吧……”

邊朝歌此時已經失去了一切感官。

他開始覺得自己整個人就如同飄在空中一般。

所有外界的聲音,包括風,還有馬的嘶鳴,韓江遠的抽泣……統統都變成一股嗡嗡的聒噪。

——只有陳放的聲音——如同天籟,直插入他的腦海。

他一瞬間便領悟到曾經不知從哪聽來的,所謂“佛祖梵音”。

那便是“空”。

“你虧大了,我不值得。”

邊朝歌低頭哂了一下。

他此時此刻再也不會端著自己邊家少爺的架子,有的只是他作為邊朝歌這個人的無奈。

而且還是作為一個混蛋的無奈。

但是陳放卻是笑了。

“值、得……”

他用盡氣力,氣若游絲卻一字一頓,認真無比的說:

“你用命守的這片江山……我,終究是沒有辜負。”

邊朝歌終於忍不住,手一抖,卻看見包紮陳放腹部的紗布開始浸出血漬……

“疼不疼?”他輕聲問。

“不、疼,”陳放慢慢說,隨後像往常一般又開始玩世不羈,“哈哈,如此,這般,便算是還了你的恩罷了。”

“可我未曾恩待於你……”邊朝歌顫聲說。

陳放卻是不在意的輕笑。

“露水之恩也是恩,”他的目光一陣渙散,“畢竟,你大可不理會我的情……”

旁邊韓江遠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嚎啕出來。

在場的所有人內心都萬分沈重。

他們這些人,天天刀鋒舔血……

但是沙場上的廝殺,又怎可與現在的鈍刀子比?

陳放人緣好,又很小就進了暗隱司——在場所有人都恨不得去戰場和敵人廝殺幾百個幾千個回合,也不願意此刻面對這樣的生離死別。

“我死以後,將我、將我埋在這片黃沙、下吧,”陳放說,“不知、為什麽……不想回、去。”

邊朝歌只能點頭,怕陳放看不見在他耳邊答應他“好”。

陳放如釋重負的笑了出來,而後七竅開始出血。

韓江遠奔過來,手指在他的頸部匆匆一摸,心裏已明白……

陳放虛弱的朝著她笑了一下。

“沒法給你磕頭了,江遠、姐姐……”

韓江遠用手扶住他的臉,嘴裏只剩下不住的呢喃……

“不要說對不起,不要說對不起……”

除了順其,在場其他人都沒有聽見她輕輕的說了句“是我對不起你”……

然後是長時間的沈默,間或是馬的嘶鳴和陳放氣若游絲的喘息。

過了一會兒——但是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其實過了很久。

陳放終於說出最後一句話。

“順其……”

一步之遙的順其趕快上前,想抓住陳放的手……

但是那只手猛的滑落。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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