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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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順其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隱藏在無人可尋的角落,閉氣隱息,安安靜靜的融入這天地,觀察著這世間,一草一木,一花一鳥,一水一魚。

當然還包括人。

他視力一向很好——那時的他也沒曾設想,也沒敢設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影響戰局,一箭定乾坤。

那時在他眼裏,陳放是個猴子精轉世。

他曾經好奇的問過周圍的同僚,那個天天蹦蹦跳跳跟著大軍,身上的軍服松松垮垮的人是誰。

“就是那個人,紮著一個紅頭繩的那個。”

但是就算他再努力的指著那個方向,同僚們也異口同聲的說沒看見。

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順其覺得自己其實是見鬼了……

所以,當這個“蹦蹦跳跳,軍服松垮”,且果真紮著一個紅頭繩的人出現在隊裏,堂而皇之的跟打獵隊這幾個人要野味的時候,順其總算松了一口氣。

還好……

果然,我的視力是不會錯的。

心滿意足的順其在證實了自己的實力後(其實並不會有人關心),又一次不顯山不露水的與山水風景隱於一體。

……

從那之後,順其就開始關註這個“奇怪的人”了。

這個編外人員,天天也不用訓練,也不用幹活,成天光圍著那幾個大將轉來轉去……

時間長了,順其又發現——人家才不是圍著所有當官的呢……

人家明明只單單圍著邊朝歌一個。

順其自從那次力挽狂瀾後,一躍從一個大頭兵變成了蕭擎身邊的紅人。

本來順其和陳放都是蕭擎一文一武留給邊朝歌的遺產,但是順其這人跟邊朝歌有點八字相悖——所以與其這樣,倒不如讓順其跟著蕭擎的節奏走,只當自己在這風燭殘年給自己不知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啥的自家弟子,最後再做一把貢獻。

順其回到自己的帳子裏,細心擦拭自己那方大弓,動作和邊朝歌擦拭佩劍真可謂神似。

他骨節分明的手劃過弓的表面,細細端詳其上的每絲紋理,心裏卻止不住的思量。

倘若要想不被替代,就得有無人可比的本錢。

權謀?兵法?

順其嗤笑一聲。

這些東西,隨便進個官辦的軍校都能說個頭頭是道。

背幾本兵書,守幾個月的城,軍營裏面八成的知識便已然習得。

最後若是再想夯實理論,那麽豁出命去跟著將軍上戰場肯定是不二法門。

順其前幾日晚上掐指一算,估計每年符合條件的官家子弟沒有上千也有八百。

但是——自己的這雙眼睛呢?

順其想起自己前天跟著蕭擎巡邏的時候,曾經幫後者“不著痕跡”的偷窺了一眼某個五大三粗武將的家信。

“……吾郎,思你至深,盼歸。”

順其古井無波的念著這委實肉麻的情話,面上是老僧入定一般的淡定,胃裏早是翻江倒海,只差一口嘔出。

反觀始作俑者蕭擎,早已笑的乾坤朗朗的負手走去。

二人心知肚明——有順其這本事,沒事偷著看看別的大臣的奏折,窺窺聖上的奏章什麽的……

不可說,不可說。

……

擦拭完弓箭的順其將其細心放在他自己親手打磨的弓架上,同時心裏估算著到底還有多少天才能離開這幹燥到物件都受不了的不毛之地。

順利的話……兩個月估摸著是打不住的。

順其嘆了口氣,老朋友一般輕拍了拍大弓的弓脊。

再這麽下去,別說人的身子骨受不了——就連老夥計你估計也得裂開縫隙吧。

月光沖破大漠上簇簇篝火的重重阻礙,悄悄溜進順其的帳子。

他迎著慘敗月光負手站立。

大軍開拔半年有餘,而邊朝歌神勇無畏,屢立戰功,隱隱已經是全軍靈魂所在。

然……

不好,不好。順其搖搖頭。

自古以來那些個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下場往往都不怎麽好——至少沒文職那些官運亨通,命長福厚。

功高震主這個詞確實不是什麽好詞——說是催命咒也不為過。

順其若有所思,目光聚焦在自己的一雙手上……

他無意識的將右手反轉然後握拳又松開,繼而死死的盯著自己的掌心。

食指、無名指和中指的指肚和最上面的指關節都是厚厚的繭子,針紮在上面都不會疼,順其他真的試過兩次。

他曾經覺得——或者說他曾經以為自己對權力厭惡,一丁點的興趣也無。

但是他錯了。

曾幾何時,父母慘死馬蹄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現如今,他一夕之間已經有了將當年那個螻蟻一般的地方官彈指間碾死的能力。

就如同碾死一兩只臭蟲那般輕易。

原來,權力的滋味是如此美妙……

順其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上面是細密的掌紋。

若是自己再努力一點,再站的高一點——是不是自己就能與方臣——也就是陳放並肩?

但他自嘲的低下頭。

別說邊家世代為官,至今已有十代先祖曾為大厡立下汗馬功勞——就單說戰場上邊朝歌那武神下凡一般的天人之姿,順其也只能望其項背策馬難及。

順其想起,在渭城的時候,他曾跟隨邊朝歌去前哨偵查。

那是他和陳放正鬼鬼祟祟不知從何處歸來後不出兩個時辰後,蕭帥匆忙決定的。

順其站在城樓的陰影處,望著一望無邊的沙海,眼看著灰頭土臉的邊朝歌和陳放兩人偷偷從城主宅子的一處矮墻翻身而入,而後飛快進入,再一眨眼,兩人已經衣著一新的款款而來。

他承認,他的心在那時猛的揪了一下。

陳放是猴子轉世,平常除了膩著邊朝歌就是窮極無聊在軍隊裏面瞎幫忙打醬油,上躥下跳,輕功卓絕,所以腳力飛快。

順其呢,眼睛好用,還射得一身好弓箭,但是實在是不怎麽擅長挪動的類型。

所以當蕭擎讓他跟隨邊朝歌去探路的時候,順其還是有點匪夷所思的……

他們這支不足百人的小隊很快就到達了十幾裏外蕭擎說的地點。

所有人意外的發現此處竟然有一個小小的匈奴人村莊。

這個部落相較於匈奴人的大本營,實際上距離邊朝歌所在的漢人城更近。

因為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這個村莊在面向渭城的方向有幾重連綿的山,正好將他們遮擋其中,所以多年以來大厡的邊防兵從來沒有發現這裏。

邊朝歌蕭擎一行人也是僥幸來到此處後,派出從帝京帶來的暗衛退役下來的探子,根據一個經常鬼鬼祟祟在市場游蕩的面孔,才最終找到這裏。

——現在看來,估計這個部落應該跟漢人已經有很長時間的經濟貿易往來了。

……順其想起現在那個漢人長相其實完全是由匈奴人長大的漢子現在正五花大綁的在渭城的一件茅草房裏被審問著。

“你們到底有什麽意圖?”

邊朝歌在審問那個漢子的時候也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上過軍塾的他能看出這個村莊的規模和健全度絕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建成的:很簡單的道理,因為要是一個剛剛建成的村莊,頂多就是房子和農田,其他沒有;然後隨著時間的進行首先就會出現集市,方便大家把手裏不需要的東西拿來進行交換,當然還需要一些本地並不產出的外面的物品經由各個商人進行買賣;再一步就是軍隊,不過這個有的尚戰的民族會第一時間建立,也有的會在集市後建立。

大概可能因為有的村落會在來不及建立軍隊以前就再次倉皇而逃吧……

再往後就是很多小型村落沒有的學堂。

被綁住的漢子一臉迷惘。

“我們真的是打算好好過日子的您信我!我們村根本對兩族的戰爭一丁點興趣都沒有,如果可以全村老少都想找一片世外桃林隱居起來,但是以我們這區區一個村落的實力根本做不到走出這片沙漠。所以只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隱居,而由我這樣的人來進行貿易的往來。”

邊朝歌倒是在一邊沈思不置可否,陳放確是一臉狐疑。

“我本身是漢人……應該?我是小時候啊囊(也就是母親)撿回來抱養的,所以是純正的漢人長相。”

“那你的口音為什麽一點也沒有外族口音呢?”順其首先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問題。

那個人一臉迷惘的看著他。

“因為族裏早已有很多漢人女子嫁過來了啊!”

……

於是順其一行人因為漢子的一席話就犯險來這裏親自查看。

結果果真如同漢子所說的,在兩族這樣一個中立地帶,群山環繞之間,還真有這麽一個村落。

說時遲那時快,邊朝歌和順其一眾暗衛還沒等悄悄潛伏到村裏,早就有幾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典型匈奴人長相的衛兵過來將他們圍做一團,嘴裏還嘰裏呱啦的說著眾人聽不懂的話。

順其作為智囊和遠程射手向來都是在隊伍靠近後面的位置的,雖然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但還是第一時間狂甩馬鞭脫離了包圍。

他本意是趕緊策馬揚鞭回到大本營去搬救兵,誰知擦身而過,一個身影箭一般的往包圍圈裏闖……

順其只來得及瞥見一抹血紅在眼前一閃而過,下意識的想伸手去抓卻好似總也來不及……

——是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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