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親衛走後，明淵強撐著身形又靜靜的直立了很久。

他微微佝僂起自己的身子，掀開胸前的衣襟。

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貫穿了他的肩胛骨和鎖骨的股溝處，傷口裏面，皮和骨的縫隙處緊緊的塞滿了止血的草藥。

明淵只匆匆掃了一眼就把衣服重新披好。

他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囑咐好守衛的侍衛任何人不許進入後就進入了屋內。

他將衣服一把扯下丟在一邊——此時他的胴體上大大小小遍布無數的傷口和青紫。

自己剛從沙漠回來，然後懷著一顆熱忱之心進入長老院，不顧一身的傷。

但是呢？

那幾個該死的老家夥，竟然只在互相幾個輕描淡寫的對視中就把自己拼了性命保護下來的東西，輕而易舉的就投到了族裏的“聖火”中……

明淵絕望的看著幽藍的火苗舔食著自己帶回來的珍貴古籍，自己則只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因為那“聖火”中含有一種能讓人覺得虛弱的神秘成分在——只不過，虛弱也只是“虛弱”他們這些青年，這種神秘成分對於這幾個長老來說其實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

明淵感謝自己一族並不像南海那些野蠻人一樣只圍著一個“遮羞布”就能出門——不然自己這一身的傷還真不知道如何掩藏。

他淡定的給自己上藥換紗布。此時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早已附上一層淺薄的皮膚組織——最深的一塊傷口下隱約可見跳動的藍紫色血管。

明淵自嘲的想著，自己幸虧是強壯的鮫人。

他曾親眼見著無數的普通人類，只因為一些在他看來並不十分嚴重的傷口就一命嗚呼。

所以說，弱小就會消亡。

明淵想著自己的種族，又想起南海那幫素來與世無爭歲月靜好的鮫人，嘴角扯出一抹譏笑。

只要用了那種方法，不出百年，待新一代的鮫人長至壯年……

到那時，自己必定會帶領種族橫掃這無限廣袤又神秘的水底世界！

一個月的時間，對於弱小的人類來說可能無比的漫長，但是對於鮫人，則是生命中彈指那一瞬間。

幾乎所有的族人這一個月的時間都是在對明淵明裏暗裏的辱罵中度過的——除了那幾個一開始就放棄了訓練的鮫人。

他們幾個這一個月的時間可謂得春風得意：人家早上出操，他們睡到日上三竿；等到一天的勞作結束以後晚上的晚課時間，大多數鮫人都來到教練場拖著疲憊的身軀鍛煉，他們又不知蹤影。

明淵並不管他們。在大家勞作與訓練的時間，他只督促親衛搭建好新的練武場。

族內其實本有一直使用的練武場，但是因為年代久遠所以老舊不堪，對比試成績會有很大影響，所以明淵令他們搭建新的練武場不能因為場地原因影響公平性。

——畢竟這一戰看起來只是一場普通的比拼，但實際上是要決定很多人的命運的重要一役。

“雖然你們不需參加校練，但是若是一個月後你們的成績墊底，我也不會姑息。切莫荒廢自身修煉。”

“是，族長。”幾名親衛沈聲應答。

……他們幾人早就知道明淵計劃的細節，也早在一開始就知道了那個可怕的秘密，所以自是不會懈怠自身武藝。

比武的前一日，明淵依舊是負著手在教練場的一側，靜靜的觀察著族人的訓練。

練武的喊號時不時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這一個月都沒有停過的對他本人的咒罵。

“真不知道明淵那廝吃錯了什麽藥了！老子一天天累都累死了，還得加一早一晚的鍛煉來折磨人！”

“就是啊，要是現在是戰爭的時候大家也能理解——可是明明都很多年沒打過仗了，水底下陸地上都是太平盛世……你說他犯得上嗎？”

“對啊，你說要是趁這機會讓大夥把房子都翻修一下，或者把冬藏的食量多準備一下，大家沒準還能誇他幾聲好……”

“對啊，過完冬就是往年娶媳婦下崽的季節了……”

“對了，你們還記得不，明淵說過族裏再也不要嬌娘了？”

不知道哪個鮫人突然說出了大家心裏的疑問，一時間沒有鮫人再鍛煉了，全都三五成群的圍在一起討論這個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明淵見此場景，知道自己也該出現了，於是尾部一個蓄力，瞬間游出半海裏的距離，來到校練場中心。

“我知道你們對諸多事情不滿，我向你們保證，待明日比武結束，我自會給你們答覆。”

眾鮫人雖然心懷不滿但是身為東海的一份子，天性裏對武力和力量有信仰一般的崇拜，倒是對訓練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很排斥。

他們排斥的只有明淵——這個沒事找事的神經病！

明淵環視四周，所有人都是一臉的憤慨——畢竟已是最後一天，所有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一個情感的宣洩渠道。

不過，所有人也都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權利。

因為普天之下只有強者，才能隨心所欲的表達自己所想所願。而其他人，說到底終究只是奢望罷了。

扯著嗓子喊那兩聲，都說不清到底是人聲還是風聲消逝的更快。

東海的鮫人們開始重新專心於訓練，明淵身邊本來圍作一團的人也就三三兩兩的各自散開。

比武的日子如約到來。

“……比武采取兩兩對決的形式，第一輪勝出的人不用再進入下一輪，而失敗的人進入第二輪，同樣，勝出的不用進行第三輪，以此類推。一共進行六輪。”

底下沒等主持人說完比賽規則就炸開了鍋。

“那這豈不是要累死那些最弱的人？”

“對啊，那要是分到了最強和最弱的，那不就等於穩輸和穩硬了？”

主持人並未理會底下的騷亂，許是早已料到這種情形，繼續不疾不徐的宣布。

“所以本次配對，采取自願原則，自己結伴，願賭服輸。只要找到對手就可以到面前的五個裁判員處登記，比武順序先到先得。若是最後沒有找到對手的，最後會由族裏隨機分配。現在大家有一炷香的時間自由配對。”

底下啞口無言。

不得不說這招真的是高：所有人都不願意選擇比自己強的，都想選擇比自己弱的；而要是兩個人關系很好但是實力又相差懸殊的話，固然是可以故意搭配在一起，但是這樣下去的話弱的那一方就要一直戰鬥下去，從而面對很多實力未知的選手——要知道，就算是實力微弱，東海一族的人也沒人喜歡做輸家。

而且，東海一族是那種不屑於（明著）欺淩弱小的種族，尤其是在自己族裏你要是一個武藝高強的卻故意挑戰一個身體殘疾的——那你真是以後別想在東海再立威了。

到頭來只剩一種結局：也就是實力和實力對等的真槍實戰的較量。

……

所有人準備就緒後，明淵走上臺。

大家原本以為族長上臺是為了宣布比武開始或者至少致個詞啥的——就如同以往一樣。

但是明淵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走尋常路，直接說出了大家心裏的疑問。

“是不是有人想知道我的親衛為什麽不用參加這次比武？”

親衛就是周圍維持秩序的一幹鮫人，以及一個個面無表情在擂臺前站定的“裁判員”。

底下所有鮫人齊刷刷的搖頭。

開什麽玩笑——能選上親衛的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一個個都是殺伐征討，血與戰交織的活著的傳奇。

“他們將會在你們比試完後也兩兩進行比試，最後勝出的五個和我對決。”

全場鴉雀無聲。

五個對一個。

然而事實是，以明淵的武力值，所有人都覺得他簡直太欺負人了……

就在所有人以為比賽馬上開始的時候，幾聲喧嘩越過人群從遠處傳來。

“憑什麽，老子又沒參加訓練，憑什麽參加你們這勞什子的比武！”

“就是，這不公平！”

明淵看著親衛押著那幾個裝傻充楞的鮫人，心裏一陣無名火就往上翻湧。

“願賭服輸。”

幾個人被親衛垃圾一樣的丟到了練武場上，此時他們的對手早已在等候區不耐煩的做著準備活動。

幾個人都楞住了——面前的幾人都是族裏實力強勁的好手。

“為什麽我們的對手都是這麽厲害的？”

那幾個沒配對成功的負手呵呵一笑。

“哥幾個覺得吧，雖然實力是比不上村長和親衛了，但是就我們兄弟這身手，去欺負村裏其他人簡直沒臉……這不，都剩下來了。”

沒參加訓練的這幾個人瞬間臉色煞白。

“我……我們不比了！”

“哦？”明淵聽到這話都氣笑了，“東海一族，現在竟然有人說要當逃兵？”

整個人魚族短暫的沈默後爆發出了一陣哄笑。

幾個人面色絳紫，實在沒有辦法了才不情不願的去抽簽。

明淵看著幾人垂頭喪氣從底下滑過，嘴角沁出一絲蔑笑。

“那麽，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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