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

“萬俟鏡。”

周傕聲音顯得悶悶地。

“嗯？”

萬俟鏡如往常一般雙手環抱著自己的尾巴，在離周傕一丈遠的地方靜靜的守著他，聽到聲音後方才神游太虛的下意識回了個“嗯”。

周傕裹緊自己的毯子在裏面喃喃自語：“陸上是不是到冬天了，為什麽這麽冷？”

他其實已經裹著三層毯子，這已經是族裏嬌娘最高的規格——但周少爺還是窩在床上不住的顫抖。

他斜眼看見萬俟鏡湊過來，趕緊伸出了一只腳把他踢遠。

“去去去，別過來，你身上更冷。”

萬俟鏡老老實實的挪了回去。

此時周傕的臉上與其說是慍色，倒不如說氣氛脾氣裏已經帶著三分認命——不過不論他何種表情，在萬俟鏡眼裏都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嬌羞。

百米深的水底下不分白晝黑夜，亦不分春夏秋冬。

“沒到冬天呢，陸上其實秋色正濃，”回到原地繼續手抱尾巴的萬俟鏡並不惱自己被踹開，依舊好脾氣的跟周傕解釋，“因為在打仗，所以族裏的糧食和炭火都在實行管制……”

周傕收回目光，兩個面頰氣鼓鼓。

“你說我周傕到底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怎麽就被你給瞧上了！”

萬俟鏡依舊是如以往一般不知作何回答，只能訕笑著撓撓頭。

周傕挑眉看見他這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出來，索性翻身面向床裏直接躺倒。

萬俟鏡等了許久也不見周傕再搭理他，於是自討沒趣的自己重新回到了墻角，手抱著自己的大尾巴。

他的漆黑華發均勻的散落在身體兩側，要多飄逸有多飄逸，要多氣人……

——也有多氣人！

周傕感覺自己都快炸了。

他無法想象水底下這一百多個姑娘窮極一生就只能在這尺寸大的空間活動——在陸地上雖然很多人家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吧，但好歹節日裏還能面見一家親朋，平日也能托丫鬟小廝去買個糖葫蘆或者窩窩解解饞。

但是這些姑娘呢？

什麽都沒有。

這之後，周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和萬俟鏡再說半個字，狹小而靜謐的環境氣氛分外的尷尬，萬俟鏡也就如同往常一樣自己知趣的走了。

萬俟鏡走後周傕又靜靜的思考了很多。

他無法想象，那些嬌娘們一輩子的娛樂生活就是偶爾被帶去和別的嬌娘聊聊天，然後幫著族裏做點吃食和女紅，再然後就是等待不同物種的“丈夫”的歸來——然後，最可怕的是，等到生產後，還需要面對一個“怪物”從自己的身體孕育而出！

周傕打了一個寒蟬，平生竟第一次慶幸自己生為男兒身。

其實每個人生下來，都會經歷過一個對自我身份認同的環節。其中很大一個篇幅，就是對於性別這個命題的認知：生而為男，或者生而為女。

周傕雖然作為一個斷袖，但是卻從未想過為了邊朝歌而做一個“女郎”。

那樣雖然能得到世俗的承認，但是周傕覺得，首先自己會先失了自己。

人，總是要先愛自己，而後才能愛人的。

因此，周傕更加慶幸自己是男兒身。

他不認為，自己若是一個默默無聞而後僅僅有一張俏麗臉的周傕，邊朝歌還是否會在自己身邊駐足。

如果自己僅僅是“周傕”，那麽邊朝歌決計不會看上自己。

他知道，像邊朝歌一樣對自己比任何人都狠的人來說，絕對實力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能看到他，是因為他是周傕，周傕的家主，大厡朝隱形國庫的看守兼掌管者。

他是周傕，同時周傕也是他，身份和本人相輔相成，互相塑造。

這一切的一切，若是周傕身為女兒身——那麽，肯定連一開始學習這為商經營之道的機會都不會存在！

所以，還好他是男身。

幸好他是男身……

萬俟鏡出了門繼續開始漫無目的的溜達。

半月前明淵那個家夥又來他們南海不知道要幹什麽，但是與以往不同，這次明淵的排場很大，東海鮫人族出動了百人的儀仗隊一路護送他們的族長前來——所以一開始萬俟鏡其實以為他是來打架的。

明淵在南海呆的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兩天的時間。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又浩浩蕩蕩的走，搞的南海的同胞們一頭霧水，不知道東海的人搞什麽名堂。

不過這些完全幹擾不到萬俟鏡，因為他正對著東海這些人高馬大的儀仗隊員犯著花癡。

其實也難怪萬俟麟一幹人緊張，因為東海來的人實在都太……氣宇軒昂了。

別的不說，就拿著平均身高多南海一族一頭的優勢來說，自己這邊明顯就敗下陣來了——就更不用說這些儀仗隊員一個個都肌肉明顯，線條健美了。

要不是自己族人數遠遠多於他們，萬俟麟真的後怕萬一戰爭再起，自己一族到底是否有與之一戰之力。

所以，不論從那個方面考慮，將“鮫人淚”借給他們也是萬萬不可能的——咱就先不說還不還的問題了，首先最重要的，鮫人淚最主要的功效之一就是能促緊鮫人族的生育和繁衍，其次才是能有助於體弱之人的修養，強身健體。

……

無論從哪個方面都不能讓他們加快繁衍啊！

於是明淵這次的出行就這麽不歡而散了。

萬俟鏡沒有告訴其他族人包括萬俟麟還有萬俟駟的是，明淵在私下裏還來單獨見了自己一面。

如以往一樣，萬俟鏡不懂明淵他所思所想，也不明白他的一舉一動。

因為他竟然啥都沒有說，就讓自己的親信通知了萬俟鏡一下然後自己來到村外幾裏的地方，上下左右又轉著圈的打量了一下萬俟鏡，然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萬俟鏡真的是對明族長的態度費解到匪夷所思，只能聳聳肩，擺動魚尾游回了族裏，來回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萬俟鏡自以為自己的行為並沒有被其他人發現，但是其實早在他前腳離開族裏的一瞬間，監視他行動的探子已經把此事告訴了萬俟麟和萬俟駟二人，兩人皆是愁眉不展。

“你說這阿鏡，到底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

萬俟麟在聽聞萬俟鏡背著族人與明淵私會本來大為光火，但是在聽到兩人完全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後又氣極反笑，不知道萬俟鏡是豬油蒙心還是明淵久活腦子生銹。

這倆人裏面真是一個正常人都沒有！

然後這件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萬俟麟和萬俟鏡都萬萬沒想到的是，明淵在這次與萬俟鏡私會後立馬讓自己的親衛想盡辦法和邊朝歌，同時自己也做好準備只帶著兩名親衛直入沙漠腹地。

“族長！”

“族長大人，這樣太危險了！”

兩位親衛在綠洲邊緣送別明淵的時候，明淵曾親口對二人下了這樣的鐵律，也就是絕對不可進入沙漠半步。

“族長這樣太危險了，至少讓我二人與您同去，這樣一路上至少還能有個照應。”

次二人皆是跟隨明淵不下百年的貼身護衛，一直對明淵的話絕無而言的他們此時對族長的命令激烈反抗——要知道，鮫人雖然服下分肢草可以化雙腿，可是那是沙漠啊！全天底下最幹旱的地方！

那種地方，就算是對陸地上的生物也不亞於地獄，更別提他們這些水生水長的海洋物種了，進入的每一步都不啻於烈焰焚燒。

“你們倆，”明淵對著二人笑了一下，“要是你們真跟著我去的話，我就真的危險了。到時候我不止要顧著我自己，還得時刻擔心你二人的安慰。”

“可是……”親衛還想說什麽，但是陪伴明淵多年的默契讓他在看到明淵的表情的時候就堪堪的住了嘴。

明淵撚起地上的一撮沙子，而後放在鼻子下輕輕的嗅了嗅。

“你們族長我年輕時候經受過的訓練可是你們這些小鬼們連想都不會願意去想的，”明淵說完松開了手，沙子隨著風從他的掌心流下，細碎的砂礫片刻消失不見，“在我年輕的時候，因為東海的位置太過於貧瘠，所以族中的長老曾命令不下百人的身強力壯的成年鮫人進入沙漠的腹地來尋找那些失落的珍寶——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找回那些已經被掩埋在絲綢之路中，記載了無數上古秘術重要細節的古籍的下落。”

兩個親衛屏息不語。

明淵幾乎從未說過自己的往事，族裏的人也都只知道他年歲很長，但是對他的一切，所有人一無所知。

“……所以我們曾深入那片沙漠的腹地——那時我們曾稱那裏為魔鬼之海。”

明淵背對著兩名親衛負手而立，自己面對著浩瀚無盡的沙海，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那時候咱們族內還是和陸上的女子進行繁衍的。”

兩名親衛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裏看見了不可思議的驚詫：

要知道，東海鮫人一族已經至少四百年未曾和女子進行繁衍了！

若是那時明淵已經處於壯年，也就是一百五十歲左右——那麽他現在至少也要五百多將近六百歲了！

然，明淵他除了一頭寶石一般奪目的藍發夾雜銀色的發絲外，不論身形還是外表都不輸年輕力壯的青年人……

此刻，明淵本來就穩如帝王一般的形象瞬間躍升為神祗！

“我曾經在沙漠中度過了三個月的時間，東海一族敢死隊只我一人生還。”

“所以你二人在此守候——若是一月內我為歸，你二人可認為我死亡。而後即刻回到族內，按照我走前留下的計劃一一施行，徐徐圖之。”

兩個親衛鄭重的對著明淵發下了血誓，而後目送那一襲白麻包裹全身的身影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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