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日夜兼程用了十日才回到南海，巡邏的守衛看見萬俟鏡都驚了。

“你沒跟族長說我還活著嗎？”萬俟鏡好奇的對萬俟駟說，巡邏鮫人已經游開半海裏有餘去報告萬俟麟。

在水下異常發達的視力得到充分展現——眼前的家鄉，一切如初……

出去一趟，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都沒變……

萬俟駟伸出手彈了萬俟鏡一個大腦崩兒。

“傻啊你。要是跟族長說了，我和你都得馬不停蹄回來……你也就別想有這幾天的快活光景了。”

萬俟鏡做了個鬼臉。

不多時兩人已經游到了鮫人村莊的邊緣。

萬俟麟正負著手臂等待著。

萬俟鏡遠遠看見萬俟麟飄散的金發，下意識就想遛——被萬俟駟一把拽住一縷發。

“跑什麽——這幾日不是十分逍遙快活嗎？”

萬俟駟獰笑著說——他等不及看萬俟麟虐萬俟鏡這個小王八羔子了。

但是待二人游到萬俟麟身前，萬俟麟只打量了一下萬俟鏡，什麽都沒說就讓他走了。

“不是，族長……我不……”

“你有什麽問題？”

萬俟駟哽了一下。

“沒有……族長你對這廝真好……”

萬俟麟抓起自己一縷金發細細端詳：“還成，一般”。然後率先轉身離去。

萬俟駟搖搖頭跟上。

鮫人國共有鮫人不足千人，人類嬌娘百人。

說是國家，其實也就是一個中型人類村莊的規模大小。

萬俟鏡游過外沿的珊瑚叢和水草，被水底亂石遮蔽的鮫人村莊豁然出現在眼前……

最外側是所有鮫人的住所，每個鮫人擁有或大或小的一方天地，大多是形狀各異的各式山洞。

再往中間一圈是各種的集市，但是遠不及人類集市的規模。鮫人們日常在這裏換取類似萬俟駟這樣的商人從人類集市帶來的種種商品日用品，還有一些鮫人懶得自己去抓捕和收拾魚類作為口糧，於是有專門做這種生意的鮫人給他們出售各種魚類。

當然，其中最受歡迎的莫過於嬌娘們喜愛的金銀珠寶和各類胭脂水粉。

鮫人們的壽命在三百到五百年不等，歷史上極個別的曾經活到六百，還有一個活了八百年，相當於鮫人族的彭祖一樣的存在。

萬俟鏡游過鮫人的居住區，幾個跟他一樣的光棍看見他都迎出來打招呼。

“小鏡子，一個月都去哪了？”

“是啊，都以為你被抓走點了燈了。”

萬俟鏡胡亂搪塞了幾句，嘴裏冒出一串泡泡。鮫人們哈哈大笑。

“剛從岸上回來吧，空氣都沒排幹凈。”

萬俟鏡向著村莊的最裏處游去，那裏是嬌娘們居住的場所，萬俟麟的寢宮在最中間，長老們開會一般也都會在那裏。

嬌娘們每個人居住的地方都要比鮫人們大四五倍不止，而且最重要的一點，這麽大的空間全都是空氣充盈，所以被稱為“氣室”。

“氣室”和“氣室”之間有的三五個聯通有的單獨，全憑姑娘們自己的喜好。

鮫人們一代又一的挖掘這些氣室，所以形成了這樣的規模。

所有氣室都是如同球或者碗的形狀倒扣在海底，室內平地和潺潺流水與一般陸地上大戶人家的閨房無異。

除開那些天然的“氣室”——這些只需要空氣商人送空氣進去——剩下的絕大多數都是鮫人們後天親手搭建的。

他們先是選好絕佳的位置，然後在本來就凸起的地丘上繼續壘土，然後鉆到下面挖通形成空間。

空氣商人是自鮫人族改為把嬌娘抓到水下繁衍後就迅速催生出來的一個工種，萬俟駟那種人是看不上這種蠅頭小利的。

所以從事者一般是那種身材矯健游泳迅速的壯年鮫人。他們一般是用很大的容器比如甕到岸上裝好空氣，然後兩人協力，一人把甕的口子扣在另一個的背上，兩人快速游到已經交付定金的嬌娘的氣室中釋放空氣。

有的嬌娘抵死不從，死活不跟鮫人成親，也就沒有鮫人負責為她購買空氣。這種情況一般是由鮫人族的稅收來劃撥一部分統一養活，這樣姑娘至少不會因為水下沒有新鮮空氣而香消玉損……

當然，其實這也是鮫人族的一種典型套路：比如某個鮫人小夥子看上某個美嬌娘但是無奈人家抵死不從，小夥子也就天天的給她送吃的用的各種小玩意，還送空氣，久而久之很多人就如此順利脫單……

鮫人壽命較之人類來說實在太長——所以說其實並不公平。

再沒耐心的鮫人堅持個二三十年對於他們三五百年的壽命來說也不過是個短暫消遣，然而再能活的嬌娘也就是百歲天命大關。

老天制造的天塹難逾越——然而雖然事實如此，難能可貴的是對於絕大多數鮫人來說窮盡一生也就一個老婆，比如萬俟麟這樣的。

當然什麽種族都有奇葩，比如萬俟鏡的鄰居就跟萬俟麟排號準備要第三個老婆了。

鮫人百歲成年即可申請婚娶，在妻子死後五十年才能再度婚配——前提是人類嬌娘願意嫁的情況下。對於鮫人來說，差不多跟嬌娘過完一生也就是二百歲上下，晚些婚配的也就是再錯後幾十年。

萬俟鏡的鄰居就是這麽一個奇葩，第一個嬌娘死得早，一百五十歲就開始變成鰥夫，然後五十年不能娶妻，二百歲出頭娶到第二個。

老二長壽活了快七十年，現在“守鰥”到了四十多個年頭，早早跟萬俟麟說好了還要老婆。

萬俟麟對這種人和對萬俟鏡是一樣無奈。

萬俟鏡來到了某個嬌娘的氣室外，直接一低頭鉆了進去。

氣室正中一個朦朧的背影……

“鏡兒你來了。”

裏面的女子轉過身向萬俟鏡招手——徐娘半老的面龐但是風姿綽約……要是年輕一定是個冠絕天下的嬌俏美人。

萬俟鏡用手撐著身子上岸，然後滑行至女子身邊。

萬俟鏡從懷裏拿出來一個精美的發簪。

這是周傕給他買的……

“來，齊鏡，拿著。”

“這是，什麽？”

“簪子，女孩子都喜歡的。拿回去送心上人吧！”

“……好。”

萬俟鏡把頭枕在女人的膝上，就如同往常一樣。

然而他的註意力被眼前的東西吸引住了——他平生第一次細細撫摸起阿媽的膝蓋。

這是屬於人類的，真正的腿……

女人並不會覺得有任何不適，她算是鮫人族裏人類嬌娘的奶奶輩的人物了。

萬俟鏡的生母把她從三歲幼童養至豆蔻，然後在彌留之際將萬俟鏡托孤給她。

——“雖然我們宿命待我們不公，但人之將死……阿鏡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

——“他父親走的又早，且這孩子生性純良……就勞煩你照顧他了！”

——“阿媽放心。”

萬俟鏡想著自己彼時已經將近六十歲，竟然還如同孩童一般懵懂，竟然拿十幾歲芳齡的姑娘當作養母。

“阿媽，我喜歡上了一個人。”萬俟鏡對女子說，後者用簪子將他的秀發盤起。

“哦？我們阿鏡也有喜歡的人了？”女子很欣慰，她曾以為自己死前都不會有看到萬俟鏡成親的一天了。

雖然那意味著另一個人類——或男或女——一生將在這暗無天日的水底了此餘生。

“阿媽，我喜歡的那個人……已經有了自己的愛人。”

女人一楞，旋即輕輕嘆了口氣。

“阿鏡……我的孩子……”

萬俟鏡把萬俟駟給自己的小玩意一股腦全留給了阿媽然後離開。

阿媽曾是岸上行游江湖的雜耍班子撿的棄嬰，因為遇到災荒年所以被低價轉手到了人販子手裏，然後被人販子用五個上好鮫人珠的價格賣給了萬俟麟。

當時萬俟鏡的母親是唯一有奶水的，於是就收養了這個在繈褓中就幾經易手的孩子。

萬俟鏡彼時正是三四十光景，換算到人類也就是五六歲的孩童，每天無拘無束，最愛幹的事情就是給族長找事情和回家逗弄自己剛出世的弟弟。

只不過小弟身體孱弱，生下來不久就離開人世。

於是萬俟鏡生母就拿這個人類棄嬰當作自己的親生骨肉來養，萬俟鏡一開始也只當自己有了個小妹妹。

但是人類和鮫人的生長實在是無法比擬，轉眼姑娘就出落的奪人眼球。

妹妹，也就在如梭的歲月中，飛速變成了“阿媽”。

自然，某一天她情竇初開，並且戀上了族裏當時的大英雄。

那時南海鮫人族正在和素來以兇狠著稱的東海鮫人族開戰，目的則是為了搶奪天下至寶“鮫人淚”。

萬俟鏡的父親在曠日持久的戰鬥中不幸身死，而姑娘的英雄則是封神。

兩人在戰爭結束了迅速舉行了婚禮。

保衛家園的戰神和從小長於海底的美貌嬌娘，自然是天賜的姻緣，所有族人都在為他們祝福。

只不過英雄福薄，在一次上岸的差事中被人類擒住，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

嬌娘在海底的權利除了族長一人外高於任何鮫人，若是她們願意，當然可以再嫁。

姑娘生的美，蠢蠢欲動的鮫人每天都排了老長的隊伍在她房門前向她示愛。

但是她並沒有選擇再嫁。

所以她終生沒有子嗣，只有萬俟鏡這個亦兄亦子的鮫人，乃是她唯一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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