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只是富饒的並州裏一條不起眼的小江，不深不淺的水，行不得大船，只有一些爭不過船行的小商戶趁著汛期經此而過。

暮春三月裏，陰雨綿綿，連下了小半個月，正是泗水漲水的時候，下游臨水而建的客棧裏無處不散發著濕漉漉的黴味，那是陰雨不歇時特有的氣味，在這兒待久了，都會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已經長黴。

今天雨下得有些大，客棧裏除了幾個因雨滯留的客人，生意寥寥。

穿著身芽綠柳枝衫裙的老板娘正在櫃臺後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撥著烏黑發亮的算珠，時不時的在賬本上添上一筆，然後嘆氣：“今年這生意，太差了。”

離老板娘不遠的桌旁，坐著個黑衣少年，衣襟袖口具是金燦燦的雲紋，看起來必定有錢。

少年正瞧著桌上趴著的兩人，一個男人，一個小孩。

聽見老板娘又一次念叨，姜玉陽轉頭看向她：“雪蘭姐姐，我們是付了錢的。”

啪！

話剛說完，老板娘就把一顆算珠扔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暗紅的印子。

“知道你們給錢了！知道了！”老板娘很不滿的低聲嘀咕，見姜玉陽還盯著自己看，冷哼了聲，“看什麽看，還想討打！”

姜玉陽急忙搖頭討饒：“雪蘭姐姐你可饒了我吧，我這不是想問問……”

“問什麽，沒法子！說了沒法子就是沒法子！我告訴你，就你叔父那個吝嗇鬼付的那點兒錢，還不夠我一口酒，你再多嘴，我把你們一塊扔出去！”老板娘繃著臉怒道，眼神在那青年男人和小孩身上逡巡，大有他再開口，就立刻把他們扔出去的架勢。

姜玉陽只好閉嘴，回頭看了眼還沒醒過來的兩人，唉的嘆了口氣，伸手戳了戳小孩的臉：“笨蛋阿貍，你娘親都醒了，你怎麽還沒醒？”

老板娘哼笑了聲：“活該！”

姜玉陽轉過頭來：“雪蘭姐姐，你又怎麽了？”

“別叫我姐姐，我沒你這種弟弟！”老板娘瞪了眼人，啪的合上厚厚的賬本扔回櫃子裏，抱著小暖爐過來，瞅了瞅姜玉陽，又瞅了瞅那不過四五歲的小娃娃，“誒，昨兒我沒細看，這樣一看，你外甥還挺像你的。”

“雪蘭姐姐，這是像叔父。”姜玉陽癟嘴說道，叔父要是知道旁人又說阿貍像他，又得抽他了。

老板娘不屑的哼了聲，瞅著那還沒醒的男人：“喏，他的酒錢你們準備怎麽辦？”

姜玉陽攤手，滿臉都是無可奈何：“雪蘭姐姐，叔父最恨的就是他了，這酒錢你看不如叫個人去孟家收？”

“我要那些個破銅爛鐵做什麽？”老板娘氣惱，坐在下了又嘆口氣，眼神往樓上瞄去，“你說這父女倆，一會兒會不會把我這地方拆了？”

“不會。”姜玉陽很肯定的答道，“要拆昨天就拆了。”

老板娘自是不相信，姜家這位脾氣一向不太好，這回又遇著……咳，沒事沒事。

喵？

這時兩人聽見聲貓叫，姜玉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順手揪住小孩的耳朵：“別裝貓了，再裝你娘親也不疼你。”

剛說完手上就一痛，姜玉陽看著正生氣撓自己的阿貍，嘖嘖兩聲：“笨蛋阿貍，你以為還是在裏邊，你爪子還那麽……啊！”

姜玉陽慘叫聲，手上多出來三條血淋淋的傷口。

老板娘掩唇輕笑，漂亮的眼眸中都是幸災樂禍，這就是沒事逗外甥的下場。

阿貍還迷糊著，瞇著眼恍恍惚惚的看著周圍，隔了好大會兒才漸漸清醒過來，望著正在包紮傷口的姜玉陽：“舅舅，娘親去哪裏了？”

“你娘親被小花叼走了。”姜玉陽沒好氣的說道，這混賬東西，果然就不該讓它進去，越來越喜歡撓人了！

阿貍眨了下眼，哇的哭出來：“舅舅，我要娘親！娘親！”

姜玉陽：“……”他就不該嘴快。

“還不哄哄？”老板娘在桌下踹了姜玉陽一腳，這小娃娃嗓門可真大，哭起來鬧心。

姜玉陽苦笑：“雪蘭姐姐，這沒法哄，看不見阿漪妹妹，他不會停下來的。”

老板娘狠狠的踩了姜玉陽一腳，抱著暖爐出去躲躲，這哭聲聽著實在是鬧心。

姜玉陽也想走，一會兒要是叔父下來看見他把阿貍弄哭了……可是他走不掉，阿貍哭得傷心，一聲聲的要著娘親，卻把他跟得死死的，這小東西可聰明了，知道跟著他能找到娘親。

但姜玉陽一點兒也不想看到他這麽聰明，能不能蠢一點兒？每回都折騰他。

正當姜玉陽覺得頭疼，後悔自己嘴賤時，看見孟秋蘅晃了晃頭，他急忙道：“誒，你別跟我哭了，你爹醒了，跟你爹哭去！”

阿貍抹著眼淚回頭，果然看見孟秋蘅擡頭坐起來，他的哭聲一頓，姜玉陽剛松口氣，他又哇的哭起來，哭聲更大了，抱著姜玉陽的腿：“舅舅，娘親，舅舅，娘親……”

姜玉陽：“……”這小子根本就是張狗皮膏藥呀，怎麽都甩不掉。

孟秋蘅只覺得頭疼，小孩子淒慘的哭聲，將他腦海裏最後存留下的景象擾亂，他皺眉，循聲望去勉強看清楚身周情形，只見空曠的大堂裏，一個小娃娃抱著個年輕人的大腿，那哭聲正是他發出來的。

這周圍有些眼熟，但是這個小娃娃的哭聲讓他集中不起來註意力去回想，這究竟是什麽地方？他怎麽會在這裏？還有——阿漪！

堪堪記起那個已經生出白發的姑娘說在另一邊等他，孟秋蘅急忙起身，但下一刻又跌坐回去，身體裏半分力氣也沒有，虛弱至極。

姜玉陽正被阿貍哭得心慌，看見孟秋蘅還想起來，哭笑不得的把阿貍擰起來，也懶得管他把眼淚鼻涕都糊在自己身上，暗道叔父和阿漪妹妹怎麽還沒下來，一邊回到桌前：“剛從夢裏醒來，別亂動。”

夢裏？

孟秋蘅皺眉，這才註意到他：“姜玉陽？”

姜玉陽點頭，看著他臉上的震驚只覺得有些好笑：“是我，怎麽，看見變年輕的我，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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