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宿的心情很不錯, 或者說, 自兩個月前開始，他便一直維持著較好的心態。

所謂人生四大喜事, 指：久旱逢甘雨，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

恰恰好，他便占了第一條，困境中的長久期待終於要實現，這麽比喻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本以為只是一場空歡喜, 失望，失落，卻讓最終的等待開出花開。

蒼宿並不缺少耐心，卻很少有他願意付出耐心的時候, 但這一次, 是例外, 也是驚喜。

臥於大殿之上的軟榻, 身前環抱著一具柔軟的軀體, 下巴擱在肩膀上，鼻尖絮繞一抹清淡的幽香。

他睜開眼, 那是一雙深邃莫測的狹長眼眸，望著緊閉的殿門, 似乎對外邊的廝殺充耳不聞。

實際上, 他在傾聽。

虛空之中, 仿佛有一道道金色的絲線，連接著無數的傀儡，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平穩的，叫喧著忠誠。

其中又有一道，比其他的要亮眼而粗大，卻不知何時，變得忽隱忽暗。

它在掙紮，它在猶豫，它在遲疑，它在困惑。

若是以前，蒼宿估計會很高興吧，正道第一的骨，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但現在，他已經看不上眼了。

……因為，他有了更完美的。

埋首在脖頸，幽幽冷香，深深淺淺的吸了口氣，熱氣灑在裸露的肌膚，有點癢。

蘇丹蹙了蹙眉，側過頭將那只仿佛癮君子似的腦袋推開，對方也順從地後仰了一些。

“呵呵……”

低沈的笑聲從喉嚨溢出，詮釋著主人較好的心情狀態。

“笑什麽。”

蘇丹又道：“別動手動腳的。”

嚴重懷疑這人有皮膚饑渴癥，明明幾月前一切還蠻正常，幫他塗藥膏的時候整個人正經的不得了，公事公辦。

回頭看看現在，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要將他攬入懷裏，吃飯都時候，看風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等等等等。

還有最羞窘的沐浴，若不是他態度堅決，只怕就要親自上手了。

沐浴的地方還是庭院中的那口溫泉，隱約嗅到一絲藥香，每次泡完後，蘇丹都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更敏感了一點。

就像現在，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遞過來的炙熱的溫度，是男人的體溫。

案幾上，香爐冒出裊裊煙霧，飄散在空氣中，令人昏昏欲睡。

蘇丹擡起自己的手，張開，五指纖長，骨骼分明，白皙中透著一抹健康的粉紅。

一只比他稍大的手掌籠罩過來，蒼白的顏色，看上去比他更不像是活人。

“在想什麽，嗯？”

蘇丹轉動漆黑的眼珠，望向殿門外，聲音輕輕的，悅耳又動聽。

“你不走嗎？”

外面都快要打進來了，且不提別人，單是來的領頭那幾位，實力那是不用說的，普通的人偶能阻擋？

話音剛落，卻見殿門被轟的一聲砸開了，倒進來的是那兩具高大的守衛人偶，眉心各自一個血窟窿，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呼嘯而入的氣息夾帶在風雪，瞬間驅散了殿內的暖意。

蒼宿微皺眉，一揮手，幾十道身影忽然出現在殿中央，與闖進來的人呈對峙狀態。

且不論闖進來的見到這些與方才混戰的人偶完全不同等級的人偶，而提起的警惕，坐在軟榻之上，渾身散發著邪氣與詭譎的高深莫測的男人，卻是看也未看他們一眼。

拎過旁邊雪白的絨裘，動作輕柔地披到了蘇丹的身上，就仿佛在做一件神聖的事兒一般，然後又將人摟在了懷裏。

毫無疑問，全場焦點了。

蘇丹註意到一道不同尋常的目光，望過去。

無瑯微微睜大了眼，似乎在驚訝他為什麽會在無偶城，不應該是……然後又微微沈下眼，立在那群正道的人之中，靜默不語。

倒是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對他的存在感到疑惑，之前在九天宗，莫淵以交換的條件向蘇丹打聽到了無偶城的下落，自然是對他的身份已然心知肚明的，連帶著九天宗主也是。

至於其他人，沒與蘇丹接觸過，有無他這號人又有何影響，頂多驚嘆一下他的外貌，以及，偶師與他的關系罷了。

九天宗主一馬當先，在場的所有人中，就屬他最有威嚴了。

沈著冷靜的眼神掃了眼前面的幾十個人偶，隨後移到後方，坐在軟榻上的男人的身影，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亦毫無緊張迫切感，一股淡然自若之態。

皺了皺眉，九天宗主沈聲道：“五年前，洛城數萬人口死於非命，可是你指使的？”

明知故問的話語，這不已經是修真界內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了嗎，況且後面派遣出來調查或追殺的弟子，可是全都有來無回了呢——除了一個莫淵。或者，是偶師故意放走的也說不定。

一聲嗤笑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

“各位遠道而來……就為了說這個？”

戲謔的口吻，帶著明眼人都聽得出來的嘲諷意味，似乎在說：都過去那麽久了，還惦記著這件小事真是可笑。

可當時無數正道修士對偶師所做出的罪惡深重的屠城一事，發起圍殺卻無一人成功甚至損失慘重確也是事實。

以前，你們奈何不了我。

如今，亦然。

偶師的態度便是如此猖狂。

不僅是九天宗主，其餘人也忍不住皺起眉。

“阿彌陀佛，施主回頭是岸尚且未晚。”

雖是這麽說著，身披金紅袈裟的佛門大師卻是稍微捏緊了手中的佛串，忌憚的神色劃過身前的數十個人偶，感覺有點不對勁。

“呵，什麽時候佛門竟然變得如此大度了嗎，想超度我？只怕你們還沒這個能耐。”

坐於軟塌上姿態悠閑的偶師如是說。

立於大師身側的美艷女子，卻是憤恨地盯著他，同時厲聲道：“將我靈門宮聖物歸來，饒你全屍！”

偶師漫不經心的視線移向她，似乎才註意到有她的存在，又是呵呵一笑，笑容邪氣又詭譎。

“哦？難道不是宮主傾慕於在下，甘願將聖物奉上的麽？”

美艷女子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紫，說不出話來，也確實，靈門宮歷代守護的聖物，亦是鎮宮至寶，若不是靈系宮門的宮主自願取出，別人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到的。

但，如果不是當時這人欺騙自己，她又怎會……！

承認吧，是你自己忍不住動了凡心，動了不該有的念頭，不然也不會被人趁虛而入，都是你的過錯……

女子面色慘白，心神動搖間止不住後退了一步，直到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佛音驅散心頭不知何時埋下的陰霾，神情頓時清醒過來了，額頭落下一片劫後餘生的冷汗。

軟塌上，蘇丹放下紫竹簫，微微抿唇，似乎有些不高興。

男人安慰他，眼底蘊含笑意。

“你現在實力微弱，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

手掌輕撫過烏黑的發絲，觸感柔順之極。

而蘇丹想的卻是，有他的警告在前，這些人一會應該不至於再次落入男人的陷阱了吧？

這邊，清醒過來的女子眉眼凝成足以凍死人的寒冰，目光憤怒又仇恨地看著偶師，但明顯有了忌憚，只是放狠話道：

“歪門邪道，罪惡之徒，殘害百姓，罔顧人命，當誅！”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卻是來自於軟塌之上的偶師，他側過頭，指尖挑起一縷青絲，眼神卻未看向他們。

“所以各位遠道而來的目的，是要替天行道咯？”

又是明知故問的話語，一目了然，從敞開的殿門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那倒了一地的人偶，可不就是來者不善麽。

然而偶師依然從容不迫，他輕輕擊打了一下手掌，在那些聽從他指令徒然發起攻擊的人偶中，他笑道：

“那麽，便請各位先會一會，在下的人偶吧，相信，不會令你們失望的。”

甫一交鋒，他們便感覺到了，那種從人偶的軀體中散發出來的強大力量，根本不是與外邊那些人偶同等級的。

當然，這可是偶師精心制造的傑作，那些人偶的面孔，對蘇丹而言倒不是陌生的，這些日子來他經常可以看到。

立在角落，像個普通的下人或仆從般，做著卑微的工作。

蘇丹甚至看到了那個天天給他送餐的侍女，不指望對方是活人，倒沒想到居然也是個厲害的人偶，看走眼了。

不，準確來說人偶並沒有真實的情緒，它們對外表現出來的與真人無異的神情，只不過是偽裝罷了，□□無縫的偽裝。

自一開始便說了，人偶無心也無情，只要偶師的一個命令下來，便可以化身最完美不過的冰冷的殺戮機器。

來的三百餘人中，有各門派的精英弟子，有散修，實力最低也有金丹初期的修為，但面對這僅僅幾十個人偶，竟然對抗的艱難。

這說明了什麽？說明這些人偶的實力，竟比金丹還要更強！

然而從表面上看，人偶卻平凡無奇得好似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

修真界第一大門派，九天宗的宗主，如今修為在化神中期，卻已隱隱摸到了至高等級——大乘的門檻。

按理說，在目前這場圍攻無偶城滅殺偶師的行動中，他大可不必親自來的。但，他想到了上任宗主，亦是他的師父，想到了他的師弟，想到師母還在時對他的囑咐：

好好關照那孩子。

與他世家的出身不同，師弟是被師母帶回宗門的一個流浪兒，當親子來對待，發現其驚世天賦時更是喜愛。

然而，師弟自小便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只有拿劍的時候，才爆發出炙熱的感情。

他應該是有些慶幸的，若不是師弟對宗門內的一切事務興致缺缺，只怕這宗主之位也就輪不到他手上了。

所以對師父師母的托付，他欣然接受了，到如今也有了一些真實的羈絆。

他以為，以他目前的修為圍攻無偶城一事應該很快落幕，殺掉偶師，徹底解決師弟身上“離魂癥”的咒術——五年間自發現師弟的異常開始，他便尋了各種方法，卻全都一無所獲。

但現在，九天宗主與那面容平凡，年紀不過少女之姿的人偶，正面對上一掌的時候，他的身體竟不自覺地往後飛去，雖然那少女人偶也往後倒飛，卻止不住他徒然生出的心驚與震撼。

倉促間，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猛然扭頭看向軟塌之上。

抱著那清華無雙的青年的男人，迎上他的視線，微微勾起了唇角。

——！！

不是修為低微，也不是故意用了遮掩實力的法器，方才看到這個人的時候，那猶如黑暗般深不可測的感覺——

他首次從軟塌上站了起來，註意到蘇丹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樣，他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抵在了青年淺淡且柔軟的唇上。

“噓。”

他眨了眨左邊的眼，嘴上還帶著一抹笑，只是當他轉身，面向大殿中與人偶打成一片的正道的修士時，那勾起的弧度漸漸收斂了。

他開口：

“無瑯。”

語氣平穩，然而那正與人偶戰成一團的，身著九天宗弟子服飾的，疑是初代宗主轉世或有著某種緊密關聯的人影，隨著那道聲音落下，他停止了動作。

奇怪的是，對他對戰的人偶，竟然也收手了。

來自偶師的，不可違抗的命令，繼續響起：

“開始吧——”

——什麽？

沒等眾人從這一變故中反應過來，卻見本該是他們隊友的無瑯，渾身氣勢徒然一變，他伸出手，掌心漸漸浮現出八枚小巧的旗幟。

不好！

看到這一幕的九天宗主，率先臉色一變，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那是九天宗初代宗主的最強法器！

數萬年前在妖魔大戰中隕落的初代宗主，其法器也該落在了那戰場上才對，只是如今無人能夠靠近戰場中心，也就無人可以取得，而現在怎麽會——

他想起魂殿中本已熄滅數萬年的初代命牌，卻在某天亮起了幽光，想起觸及命牌卻引發了感應的無瑯……一切的前因後果，似乎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旁人見九天宗主驟然間難看之極的臉色，正欲詢問，卻見他猛地看向那偶師，怒而出聲：

“你進了萬窟秘境！”

那偶師姿態輕松，詭異的笑道：“啊，看來九天宗主似乎明白了什麽，可惜……”

後面的話眾人已經聽不到了，只見眼前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雙眼近乎失明，耳邊更是嗡嗡作響，所有人都失去了戰鬥力，包括化神中期的九天宗主。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塵埃落定後，那座偌大的漆黑的無偶城，竟然只剩下一片的廢墟，唯一完好無損的，只有蘇丹所在的軟塌。

一臉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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