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丹和莫淵達成交易的半個月後, 踏入藏經閣, 已經有人在這裏等著他了。

一襲白衣, 盤腿坐在蒲團之上，抱著劍。

蘇丹環顧一圈，並沒有看到古老，往裏走了幾步, 他在白衣劍客對面的位置落座。

聽到聲響，莫淵緩緩睜開了眼。

“如何？”

蘇丹問。

白衣劍客微擡下顎，示意兩人之間的矮幾。

上面並沒有茶香彌漫, 只擺放著一個古樸的木盒。

蘇丹伸出手指, 打開, 只見一本殘缺的書籍靜靜躺在木盒裏面，紙邊泛黃。

“這就是［天偃］？”

意外的非常普通的模樣。

蘇丹拿出來翻了翻, 沒看懂。

“好的。”

木盒重新合上，蘇丹看向對面的白衣劍客, 正襟危坐。

“你的需求是什麽？”

空氣寂靜無聲，蘇丹看到對面之人眉頭微微皺起, 眉宇間隱約透出凝重。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說：

“無偶城……在哪？”

一個沈重的開頭。

……

日落西山, 蘇丹踏著橘紅色的夕陽, 走出了藏經閣。

站在外面的平地上, 忽然側過身, 回頭望了一眼, 沐浴在夕陽下陳古的建築。

先前的一切猜疑，全部被推翻了。

什麽精神分裂，其實都只是猜想，並沒有真實依據可言。

莫淵說了一件以前發生的事件，其中就涉及到了無偶城的主人，也就是制造出原身的那位詭譎莫測的偶師。

偶師第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的時間，是十年前，那時候的偶師剛剛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一襲黑袍，遮住面容，游走在邊沿地帶，亦正亦邪，對於他的評價，並沒有現在那麽糟糕，只道他很神秘。

直到，被人目睹了人偶的制造過程。

慘白的人骨，附上鮮血淋漓的人皮，人偶誕生了。它在偶師的操控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身血汙，跪在偶師面前。

人偶開了口，它說：主人。

黑暗的邊沿地帶，暴力，血腥，殘酷，這裏最不缺少的，便是死人和屍體。

“一直到五年前，那是一整座城池，數萬人口，一夕之間，全部化作亡靈。”

“是的，那都是偶師做的。後來我們查到，他或許與那座城有些淵源，卻也改變不了，他屠殺整座城池的事實，其中更有許多無辜的平民百姓。”

那事件發生後震驚了全世界，就連百年前魔道盛行的年代，都不敢這麽幹。

當即，所有的修真門派中，代表最強大的［九天宗］，立即派出了弟子，前往調查。

當時，莫淵作為一項歷練任務，也一同前往，卻不是主事的長老。

然後，一行二十幾名弟子，包括主事長老在內，全部陣亡。

“那你是怎麽回事？”

蘇丹問，聯想到剛才他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句話。

白衣劍客搖了搖頭。

“原因未明，不過失去意識的情況不多，而且並未造成什麽不妙的狀況。”

只是，這短短的一個月內，卻是接連發生了兩次突然失去意識的情況。

“只要我提供無偶城的方位嗎？”

“是。”

“為什麽選擇我？”

又為什麽告訴他這些？既然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想必他人偶的身份，已經暴露無疑了吧。

當時，白衣劍客直視蘇丹的眼眸，只留下了這麽一句話：

“你是不同的。”

……

蘇丹沒想到只是一個交易，居然會炸出這麽多消息。

首先，在五年前那場與偶師的對持中，九天宗這邊的人全部折損，莫淵本身也不知道被偶師動了什麽手腳，出現偶爾失去意識的情況，索性並無大礙。

其次，他的一項猜疑是對的，排除偶師是莫淵分裂出來的另一個人格，或者莫淵實際已經死亡卻被制成人偶控制。

那一晚，包括剛才在藏經閣裏，在莫淵失去意識後出現的那一個人，確實是偶師沒錯了，雖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

蘇丹腦海忽然掠過“莫淵”的話，他說他知道莫淵與他交易的理由，那麽，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

偶師清楚九天宗，乃至整個修真界，都在尋找他的行蹤，卻被他透露了無偶城的位置也不以為然？

更深意一點，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細思極恐。

不過，對他而言，也不全是壞的不是嗎？

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中之第三計：

——借刀殺人。

……

蘇丹離開後的茶室，寂靜無聲。

只是不一會兒，一道跨入門口的腳步聲，打破了靜寂。

一前一後兩個人，出現在只剩下白衣劍客的茶室之內。

九天宗宗主，以及消失不見的古老。

宗主微微皺著眉，看向他的師弟。

“你全都告訴他了，就不怕，他會……”

“他不會的。”

空氣響起白衣劍客篤定的聲音。

＊

完成令牌任務的蘇丹很悠閑，雖然他一直都很悠閑。

看看風景，領略一下這個世界不同尋常的自然風光。

然後在某一座無人的山峰，蘇丹依靠河岸架起了火堆，火堆上翻烤著幾條肥美的靈魚。

話說，這個世界的食材美味極了，作為一名吃貨，蘇丹表示一本滿足，也許是靈氣比較充裕的緣故？

想想看，動植草木都有可能修煉成精，也就釋然了。

一縷誘人的香味從烤得焦嫩的靈魚上傳出，撒上調料，翻一翻身，神仙聞到了都要流口水。

旁邊草叢忽然一陣響動，鉆出來一只巴掌大的……小松鼠？

應該是松鼠吧？毛絨絨的尾巴，四只小爪子，一雙黑豆般的小眼睛，可以直立行走。

只不過，這只小松鼠全身的皮毛都是雪白雪白的，就仿佛得了白化病一樣。

小動物倒不怕人，爬到火堆旁坐下，專心致志地盯著火堆上的烤魚。

相逢即是緣，蘇丹不介意多一個吃貨，於是將其中一條烤好的魚遞到了它面前。

小動物歪了歪腦袋，像是在看蘇丹，然後低下頭，一口咬上了烤魚。

於是，青天白雲之下，一人一動物，安靜地享受著口中的美食。

吃完後，蘇丹收拾了下殘局，準備拍拍屁股走人。

然後，肩膀忽地一重，側過頭，一團雪白的毛絨絨出現在視野之中。

“怎麽，一條烤魚就讓你淪陷了嗎？”

毛絨絨搖晃了下腦袋，仿佛能聽懂一樣。

蘇丹捏起它的後頸肉，身體突然騰空的感覺令它的四只小爪子一陣掙紮，卻逃脫不了被放回地面的命運。

蘇丹踏上白鶴，沖向了天空。

一顆雪白的小腦袋，在蘇丹肩膀後悄然冒出了頭。

時隔半個多月後，蘇丹又碰到了無瑯。

這次見面，他成了靈道真人的入門弟子，似乎所有人都沒發現到，他人偶的身份。

“你的任務完成了？”

他問。

蘇丹點點頭。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離開？”

“過段時間。”他還沒玩夠呢。

無瑯皺了皺眉。

“趕緊走，別在這兒妨礙我。”

看在藏經閣的通行玉牌的份上，蘇丹又點了點頭。

“行。”

無瑯的話卻沒說完，“你離開九天宗後去哪？回無偶城交任務？”

“大概。”

無瑯又皺了皺眉，神情似乎有些糾結，想說什麽又不想說什麽的模樣。

最後，他道：“你的任務並沒有期限吧，那便先不要回無偶城。”

“為什麽？”

無瑯眼神微微變換，強硬道：“讓你先不要回就先不要回，廢話那麽多。”

“總要有個理由吧。”

實際上，無瑯也不清楚他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只是為了等他回來。

然後……然後說什麽？

成為靈道真人的入門弟子，是計劃中的，也是他任務的一部分。

然而，地位不一樣了，接觸到九天宗內部的事情，他才知道，原來九天宗竟然一直在調查主人的事。

最近，他們確認了無偶城的存在，並且得知了無偶城的位置，準備組織各大門派的弟子，對無偶城發起攻擊。

那一瞬間，無瑯腦海中率先浮現的，卻不是他心裏面排在首位的主人，而是，他一直不屑的那道青色身影，想到這麽多天過去，他的任務是不是完成了？是不是已經回無偶城了？

無偶城……不安全了。

……那麽沒用，只會吹吹蕭，一點能力都沒有，若是對上修真者……

回過神時，無瑯已然不知不覺間，站在蘇丹以往負責清掃的那顆樹下，等待了幾個時辰。

面對蘇丹詢問的視線，無瑯嘴唇微微翕動：

“這是……主人的命令。”

對，只有這麽說，他才會重視那句話——不要回無偶城。

偶師，人偶的主人，是所有人偶皆不可違背，不可忤逆的存在。

無瑯的神情微微恍惚，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心裏的那種，覆雜之極的感覺。

“好。”

一道清淡的嗓音飄散在耳畔，無瑯看著對面的身影，眉梢緩緩上挑，露出熟悉的傲慢的神色。

“哼。”

轉身，離開。

他只不過是看他可憐而已，明明那麽弱，那麽沒用，不過是個失敗品，卻輕易獲得主人的關註，明明……他才是主人身邊最出色的人偶，明明……

然而，不知不覺間，似乎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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