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人偶，像真人一樣的木偶。

即使喜怒哀樂, 行動自若, 一切皆由自己所掌控，不過到底還是一具沒有心、沒有情感的人偶罷了。

所以, 他才會對殺人沒有任何感觸？

蘇丹微微蹙眉，其實還是有抵觸的，比如心理上的惡心。

嘖。

“嘖。”

一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突兀響起。

蘇丹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這聲音於他而言並不算是陌生的。

天空烏雲散開，投射下的清冷月華向昏暗的墻角傾斜。

那裏有一道影子, 隨著月光漸漸露出身形。

一雙犀利略帶著傲慢的眼眸, 面容極為年輕甚至帶著點嬰兒肥, 身段倒修長挺拔。

這是一個處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 卻永遠定格在了這裏。

因為, 他亦是與蘇丹一樣，只是一具披上人皮的人偶。

不過，對方比蘇丹幸運多了, 能力出眾，擅袖長舞，各方面都是拔尖，是偶師跟前的一大助力，一把鋒利的尖刀。

不像蘇丹, 唯一的失敗品不說, 能力也只有一項可有可無的幻覺, 對付普通人還好點，遇上厲害的修真者就只有逃跑的份了。

他緩緩踏出陰影的範圍，視線從暴斃的男人身上掠過，落在前方屹立如松竹的清淡身影。

微風撩起他的面紗，洩露出桃花般精致動人的臉龐，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細眉。

“呵。”

他勾起唇，眼神譏誚又洩出一絲嘲諷。

“真沒用。”

也不知道被他看到了多少，還是從一開始就跟在他身邊了，才得出“真沒用”這三個字。

不過，蘇丹確實是不若其他人偶那麽厲害，只能投機取巧還真是抱歉啊。

本來，原身一個差不多被放棄的失敗品，在所有的人偶中存在感小的可憐，可偏偏不知道怎麽回事，被眼前這位偶師身邊的‘大紅人’，給盯上了還是咋地，處處針對。

蘇丹表示，自己真是太難了。

“怎麽，不願承認自己沒用嗎？”

他的眼神冷了點，眸中譏誚更甚，似乎嘲笑蘇丹是一件特別有趣的、特別大快人心的事情。

蘇丹暗自搖了搖頭，對付這個人，他也得出了一套結論，那就是——

無視他就好。

清淡的身影原地站了一小會兒，單薄的青衣似乎欲要乘風而去，轉而，漫步離去，絲毫沒有要理會身後的咄咄逼人的意思。

無瑯眼裏閃過一絲怒火，身形晃動，瞬間出現在了蘇丹面前。

“你……”

話剛出口，眼前的清淡身影便自然而然地拐了個彎，從他身邊經過，一點都沒有要停止腳步。

！！

無瑯豁然轉身，盯著那道身影的眼神幾欲要噴火。

“你給我站住！”

“我讓你站住沒聽見嗎！”

抱歉，沒聽見。

蘇丹依然我行我素，將無視對方的行為貫徹到底。

然而，對方似乎也是個火藥桶，一再三被無視的怒火，加之心裏某點不為人道的心思，終於讓他頓然爆炸了。

等蘇丹察覺身後風聲不對，想要避開之時，已經為時過晚——一只手掌狠狠扣住了他的肩膀，即使沒有疼痛感，但那股過大的力道也讓他再也移動不了腳步。

“我、都、說、讓、你、站、住、了！”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聲音，在蘇丹的耳後轟然炸響。

蘇丹蹙起眉，想要轉頭，眼前的紗帽忽然被人一下子掀翻，掉落在遠處的青石路面，滾了好幾下才平息下來。

月光傾灑而下，覆蓋在那柔順之極的烏黑長發，微微側過來的白皙臉頰，仿佛連上面那細微的絨毛都瞧得一清二楚，低垂的眼睫清冷如月。

無瑯心中的怒火忽然奇跡般地平靜了，視線觸及仿若真人般洩出一絲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手掌接觸的部位頓時像被火燙到一樣，瞬間松了力道。

“你……”他一時間竟有些仲楞。

“可以放開我的肩膀嗎，無瑯閣下？”

清淡而從容的嗓音飄散在夜空，也讓無瑯瞬間清醒了。

一把拿開自己的手，身影轉到前面，眉頭緊緊擰起，像是厭惡，又像是未消的怒意，或者還夾雜著點別的覆雜而未知的情緒？

該說不愧是最完美的人偶，情感居然能夠如此豐富，蘇丹在心裏感嘆。

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清淡無波的神情，那微蹙的眉眼緩緩撫平開，仿佛沒有情緒。

“有什麽事嗎，無瑯閣下？”

人偶之間不存在鬥爭，或者說，不應該有這個思維，因為人偶的存在，只是為了聽從偶師的命令。

“哼。”

無瑯冷哼了一下，眼神變化，又重新恢覆了那種針對蘇丹的譏諷又傲慢的情緒。

“三個月，無偶城。”

盯著蘇丹吐出來這句話之後，身影忽然模糊，徹底消失無蹤。

蘇丹原地站了一小會兒，確定對方離開後，才緩緩邁動了步伐。

三個月，無偶城。

指的是所有外出任務的人偶，在三個月過後的某一個指定的日期，無論任務怎樣，都要返回一次無偶城。

無偶城，人偶的城，意思很好懂。

只不過，這個所有人偶都知道的消息，還需要對方特意來告知嗎？

蘇丹頭頂不禁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當然，蘇丹並不知道的是，看似已經徹底離去的無瑯，實際還遠遠吊在他的身後。

那雙銳利的眼眸，有輕蔑，有嘲諷，有怒火，有疑惑，還有不甘……

三個月還有兩天到期，蘇丹戴著遮掩他容顏的紗帽，在這座普通人的城鎮內逛了起來。

普通人的城市就是有一點好處，那便是很少有修真者，便不會起沖突，他人偶的身份也能很好隱藏。

只要不做什麽壞事，基本沒人發現。

哦對了，他還得省著點銀子，不能看中什麽就買什麽，畢竟他還得付傳送的錢……

蘇丹很窮。

法器都沒有。

靈石還是打劫幾個小妖得來的。

QAQ

想想都好慘。

不過，如果是原身的話，不用吃飯，不用花費，平常行動只依命令而來，唔……銀子靈石什麽的對他好像也沒用哦。

但現在是蘇丹，他能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不可能的。

無論是修真界還是凡人界，那些尋常之極的小玩意在蘇丹這個異界靈魂的眼裏，可新奇了好嗎。

所以，逛了一圈街下來，蘇丹左一袋右一袋，嘴裏還咬著一串冰糖葫蘆。

真香。

所以，蘇丹的這一系列舉動落在後面的某人偶的眼裏，又多了點微微的驚詫。

在時限的最後一天，蘇丹走進了傳送陣，那感覺就像是坐了一趟雲霄飛車，蠻刺激的。

……

天地蒼茫，白雪皚皚，無偶城就在這萬年冰冷的雪山之巔。

一層結界阻隔了雪花簌簌落下，白霧繚繞，隱約窺見那皚白之中，一座隱秘的城。

漆黑的，沈甸甸，與雪山成鮮明對比。

蘇丹伸出手，纖長的五指仿佛白得透明，一片雪花落下，在手掌心中許久不見融化。

哦，他是失敗品，體溫要更低。

蘇丹不在意地收回手，轉身踏入結界，踏入無偶城。

形形色色，色色行行，從他身邊經過，或與他擦肩而過。

每一具人偶，看起來都比他更像是真人，喜怒哀樂，溢言於表，唯有他是一副清冷而空洞的神情。

也令他在一眾人偶中，脫穎而出，顯眼而耀眼。

不過，沒有人偶在意，因為他們沒有圍觀或在意或議論的思維，仿佛蘇丹只是路邊的一株草。

每一個人偶，對身邊的每一個人偶，亦是如此。

除了一個人。

“哼。”

是無瑯。

仿佛看見蘇丹，眼裏依然是又嘲諷又譏誚的情緒，沒有人偶知道他為什麽要針對蘇丹，也沒有人偶在意。

蘇丹照例無視他，往主人的宮殿走去。

殿門外一左一右立著兩具人偶，人高馬大，身形壯碩，是守衛。

兩盞幽幽的紅燈籠，燭火在安靜燃燒，映襯著這座死氣沈沈的宮殿，更顯得幽冷。

殿門在蘇丹眼前無聲開啟，由黑暗中逐漸走出一個人，是陌生的面容，是新的人偶。

蘇丹垂下眼瞼，緩緩步入殿內。

黑暗向光影過渡，在兩邊的巨大隔窗，透過模糊的景象，有白雪在外面簌簌而落。

室內是一片緩和的溫度。

“擡起頭來。”

低沈而嘶啞的嗓音，尾音仿佛帶著點勾人的意味，傳入到蘇丹的耳中。

他聽話地擡起頭，那雙嵌在桃花般美好的面容上，漆黑而空洞的眼眸，倒映出一道臥在軟榻上的身影。

那是一個充滿邪氣與詭譎的男人，蒼白的面色，一雙狹長的眼，瞳孔極黑，卻不似蘇丹的空洞，而是一種深邃而難辨的顏色，仿佛有什麽極端邪惡的東西在其中盤旋，呼之欲出。

他看著蘇丹，靜靜地註視著，然後越來越失望。

“過來。”

他說。

蘇丹依令走過去。

下一刻，青衣翻飛，他被男人按倒在了那張軟榻之上，然而他依然神情淡漠。

男人伸出手，手指抵在蘇丹的額頭，沿著臉頰的優美線條緩緩滑落。

下巴。

喉結。

鎖骨。

然後，解開了衣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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