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在人群中無意看到他的第一眼？

還是之後兩天的觀察？

不，都不是。

只是在周圍無數枯燥乏味的景色裏，偶然發現有那麽一點不同，亞特蘭是遵從自己意願的，於是他將人帶回來了，放置在精心布置好的場景之中。

猶如睡美人一樣。

在前三十年的生命中，遇見的比男孩更好看的人，無論男女比比皆是，對他而言。

亞特蘭也思考過很多種，男孩醒來時該有反應和情緒，他又以什麽方法或利誘留下對方——畢竟，他只是從對方身上看到了一種靈感而已——死亡的靈感。

失去彈性的肌膚是如此冰冷，似乎帶著陰間刺骨的寒冷，在那失去顏色的黑白世界之中，唯有從身軀緩緩流淌出的血液是那麽耀眼的鮮紅。

在他的想象中，男孩閉著眼睛，躺在地上安靜死去的模樣，又仿佛殘存著年輕生命的活力，與東方神秘的意象糅合，樣貌、姿態、與色彩，看上去一定好極了。

是的，從將男孩帶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想過將男孩活著放回去，他有種預感，這絕對是一副絕佳的畫作，他開始興奮起來。

然而，自男孩從別墅中睜開眼，一點一滴，他的思維卻像是不受他控制，逐漸偏離了軌道……

他第一次感到了驚詫：裝睡？

或許就是在這一瞬間，他的興趣開始被挑起來了，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他反應過來之前，電話便已經撥通了。

“帶幾只貓過來。”

他這麽吩咐，眼神饒有趣味的。

攝像頭捕捉到的畫面反饋回監控室，再投映到他的手機上。

散發著微光的屏幕上，出現了男孩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拉開地下室的門，從中悄悄地走了出來。

——果然是在裝睡。

亞特蘭確定自己下的藥分量足夠一個成年人睡上三天不醒，然而只是第一天，男孩便清醒過來了，甚至還很有活力。

試圖從大門悄悄逃走，卻在發現需要密碼時的沮喪的神情，被突然竄出的黑貓嚇了一跳，然後就是，意外聰明而又大膽的舉措——竟打算從二樓陽臺跳下去。

居然還恐高呢，真可愛。

在男孩踏空掉下來的一瞬間，藏在黑暗中的亞特蘭，又一次出乎意料地接住了那道身影。

從三米高落下來的沖擊讓手臂有一瞬間麻痹，但亞特蘭卻只註意到了那雙眼睛，清亮飛揚，閃爍著狡黠，絲毫不見恐慌與害怕。

在別墅二樓的主臥中，有幾張A4白紙疊放在書桌上，那是關於男孩的資料。

亞特蘭拿著z國的菜譜走進了廚房，也許只是因為他忽然想到，男孩可能吃不慣國外的食物。

而在看到男孩毫不掩飾的驚喜神情，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唯有一點，讓他感到不耐的是，男孩想要逃離別墅行為。

可以理解，應該說，男孩的反應比一般人好上太多了，醒來發現自己身處於陌生的環境，並被人囚.禁，卻不吵不鬧，沒有慌張，沒有焦躁，悠然自在仿佛是別墅的熟客一樣。

他喜歡這樣充滿朝氣與活力的男孩，想要離開的行為也無可厚非，但他不可能放他走——

“你只能待在這裏，哪兒都去不了。”

亞特蘭意外在男孩的身上捕捉到了畫作的靈感，卻不是死亡，而不僅一次的，他從男孩身上受到了偉大的啟發。

在很久以前的繪畫界，畫家崇尚從模特身上尋找畫作的靈感，對他們而言，在那些絕佳的模特身上，能夠聽到繆斯的呼喚。

亞特蘭從未想過在某一天，繆斯會降臨在他面前，而現在，他相信了。

男孩同意了做他的模特，這令他感到欣喜，即使他心裏知道，男孩必然在悄悄謀劃著什麽，卻不妨礙他的好心情。

對待男孩，他的容忍度一再提升，仿佛沒有止境，只除了一點：離開。

而這項底線，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沒有了最初的那麽堅定。

於是，在男孩提出想要出去的時候——不是逃離，他想了想，金屬圓環是一開始打算用來限制男孩聽話的道具，但現在，似乎被賦予了別樣的意義。

亞特蘭將追蹤器安在了金屬圓環之內。

男孩對他的意義，似乎一天比一天加深了，伴隨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欲望——

想要親吻他的嘴唇。

想要撕開他的衣服。

想要他的身體染上屬於自己的味道。

想要他的世界裏只有自己。

想要……

亞特蘭不是情感小白，所以他很清楚這些都意味著什麽，所以在看到一個陌生女人出現在別墅，與他的男孩親密接觸的時候，一股無名的怒火從心底奔湧而出。

他迫切回到別墅，手裏拎著的東西被隨意丟棄在門廳也不在意，然而——那種極致的怒火，卻在見到男孩的一瞬間，奇異地安靜下來了。

噢，既然他的男孩想要藏著那個女人……無所謂，只希望那個女人不會做出什麽愚蠢的行為。

這麽想著，卻在晚上看到男孩與那個女人同床共枕的時候，亞特蘭面無表情地捏碎了手機。

深夜，稍無聲息走入男孩的臥室，是一如往夜給予男孩的一夜好夢的晚安吻。

亦是，對女人的一個警告。

可惜，太自作聰明的女人，他很不喜歡——所以，那就別怪他了。

然而，亞特蘭沒想到的是，這個女人居然會愚蠢到那個地步，他真的很久沒有像那一刻的那麽生氣了。

既然如此，他舍不得用在男孩身上的[死亡的靈感]，那麽，就拿你來代替吧。

感謝命運讓繆斯降臨到他的身邊，亞特蘭銷毀了以前所有保存在別墅中的畫作，三樓畫室變得一片空白。

沒有人可以代替他出現在他畫中的世界，與畫中的男孩相遇、相知。

所以，唯有死去了，出現在畫中的，也只是一具安靜的屍體而已。

——

銀色的車子如游魚從身邊飛馳而過，仿佛帶著自由的野望，視死如歸也要回到大海。

這感覺令亞特蘭心底生出不悅，以及仿佛遭受了背叛般的憤怒，然而，他其實一直都清楚的，男孩想要逃離的決心。

所以憤怒之餘，這樣充滿活力與耀眼奪目的男孩，卻也令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怦然而動，甚至蓋過了男孩擅自逃離的怒火。

……沒關系，反正，逃不掉的。

只不過，他估計得換個策略了，為了——不嚇到他的小男孩。

亞特蘭拿出了手機，在散發著幽光的屏幕上，代表男孩的小紅點在屏幕上移動。

***

貝琳達從醫院裏醒過來已經是一天後了，她摸了摸脖子上被纏得緊緊的綁帶，緩緩舒出一口氣。

籠罩在心頭上的死亡的陰影，終於在她心裏消去了，雖然仍存在著芥蒂。

從醫生的口中知道自己是被一個男生送進來的，腦海不自覺勾勒出了男孩的模樣，他……怎樣了？

繼續在醫院躺了兩天，終於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貝琳達抓住了醫生的衣角。

“那男生呢？”

“不清楚，看你脫離危險之後就走了，他不是你朋友嗎？”

貝琳達心裏還是有很多疑惑……男孩可以離開別墅了嗎？脖子上的炸.彈處理掉了嗎？等等這些。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將亞特蘭·本的罪惡行徑曝光！

所以在出院後的第一件事，貝琳達便是回到公司，將自己那段時間在別墅中的所見所聞，甚至包括謀殺自己的行為，沒日沒夜編寫成新聞，然後提交了上去。

她以為公司會重視，至少，也應該會是一個爆點。然而，她等了兩天，得到的卻是她的新聞不受用的通知。

貝琳達愕然，想不通，從媒體公司的角度，不應該會放棄這個爆料才對。

一個與她交好的內部人員忍不住勸她：人家上面有人，好像來頭不小的樣子，你還是放棄算了，免得引火燒身。

而貝琳達怎麽能夠咽下這口氣？無論是她答應過男孩的事情，還是自己差點死掉——她都不甘心。

作為一位出名的王牌記者，貝琳達的粉絲也有很多，不管是真粉或黑粉。

被公司駁回的新聞，貝琳達一字不漏地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附上自己傷口的照片、醫院證明的照片。以及，亞特蘭·本那張虛偽惡心的面孔。

然而，那條微博發出不過兩秒……不見了？

貝琳達疑心是網絡延遲的緣故，又刷新了一下，還是沒有？

慢慢地，意識到了什麽，貝琳達沈下臉，重新打開發布的頁面，編輯，發送——

新微博連個水漂都沒有出現，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艹！

貝琳達忍不住罵了一句，臉色尤其難看。

——以為她會認輸？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無論貝琳達做了什麽，從什麽渠道上試圖發表文章，都毫不疑問地，全部石沈大海。

在第四天，一條信息出現在了貝琳達的手機上：

[不要做多餘的舉動，如果你還想嘗試失去，被男孩救回來的小命——]

貝琳達楞了楞，隨即快速回覆信息過去：你是亞特蘭·本？他呢？他在哪？！

對面卻直接沈寂了下去。

貝琳達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不甘地錘了一下枕頭，她放棄了。

沒有用，她什麽都做不了。

即使心裏爆炸般的滔天怒意，但她什麽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卻也是事實。

一天後，將自己收拾好的貝琳達，站在了XX大學的校門前。

“你找誰？”

“大一法律系的蘇丹，在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說出這句話後，也早已做好了不抱任何希望的準備。

然而——

“蘇丹？系草的那個？聽說前段時間請了半個月的假，不過現在好像已經回來了，你等會，我給你叫人。”

心情好像從地獄升到天堂，有種不真實的錯落感，貝琳達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

迎面而來的男孩，柔軟的黑色短發隨風揚起，精致的面容上帶著樂觀的微笑，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貝琳達的神情一陣恍惚，不太敢置信，直到男孩來到她面前，嘴唇微微翕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你……真的擺脫亞特蘭·本了嗎？

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瞥見男孩幹凈沒有任何異物的頸部，這些問題，貝琳達一個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只聽——

“你是誰？”

男孩看著她的神情，是不掩飾的陌生感。

怎麽會……

半個小時後，貝琳達與男孩坐在校外的一家奶茶店裏，同時也知道了，男孩失去的那半個月的記憶。

貝琳達喝了口桌上的奶茶，看著對面男孩陽光明媚的笑容，不禁受到了感染般，微微笑了。

不記得了也好，就不用煩惱那些糟糕的經歷了，男孩就該是快樂、逍遙自在的。

雖然不知道亞特蘭·本為什麽收手了，放棄了，但貝琳達只要一想到，面對男孩用陌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亞特蘭·本的神情，一定相當好看，哈哈！

只是有點可惜她看不到，不過無所謂，能膈應到那男人，讓他痛苦，貝琳達就覺得連身心都愉悅了呢。

是的，作為一個女人，敏感的女人，她自然是看出了，亞特蘭·本對男孩抱有的那種心思。

——他居然愛上了自己的獵物。

貝琳達感到不可思議，卻又覺得理所當然，上世紀的那些著名畫家，很多一部分都與自己的模特產生了愛情，雖然能夠走到最後的渺渺無幾。

她不清楚模特對畫家的意義與偏執，就像不知道或許冥冥之中存在著的某種魔力，讓亞特蘭·本也沈淪其中，必不可免。

總之，對方不再來找男孩的麻煩，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

和貝琳達想的一樣，此刻，亞特蘭的狀態確實不怎麽美妙。

不過，卻不是貝琳達所想的，面對失去記憶的男孩陌生的眼神時，錯愕的神情，而是——

那天，他放任男孩離開了三天，期間的每一分一秒，對他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於是三天一過，他便迫不及待地去找男孩了，消息說男孩回了學校裏面，而追蹤顯示上，代表著男孩的小紅點也停留在了XX大學。

亞特蘭不想讓男孩對他再有壞的印象，所以他打算退而求次，以額外增加的繪畫課的老師的身份，進入男孩的校園生活當中。

然而，在教室上見到男孩的第一眼，他的瞳孔驟然縮緊了。

不是——不是他！

雖然外貌一模一樣，性格也相同，但——

亞特蘭的眼神瞬間暗沈了下去，他當時還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麽，只是快速離開了那個教室，絲毫不管身後那群學生的反應。

回到別墅，他繁覆看了手裏的資料，再對比新到手的資料，好幾份資料擺在桌子上，裏面的內容卻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都在明確地指示著，他在教室中見到的男孩，就是蘇丹本人，不存在一分一毫假冒的可能性。

然而——

亞特蘭抓了抓淩亂的頭發，原本深邃冷寂的暗棕色眼眸，此刻卻布滿血絲如充血般通紅，隱約透出瘋狂。

再一次去學校見到男孩，是距那天之後的第五天，彼時亞特蘭已經平覆情緒，至少從外表上看，沒有任何異樣。

他站在一棵樹底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操場上跟同學打球的身影，內心沒有絲毫觸動。

“把東西拿回來，做得幹凈點。”

操場上揮灑笑與汗水的身影，脖子上一抹銀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亞特蘭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這並不是他的男孩，他十分肯定。

失憶？

呵。

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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