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江帆

關燈
長安城像是從沈睡中被驚醒過來,四處壓抑著騷動的前兆。

此刻雖載了兩個人,逐影依舊能夠靈活在大街小巷之內穿梭奔跑,繞開巡夜的僥士,也甩開身後的追兵。

夜色深沈,天邊殘月如血,濛濛微光中人的感官似乎都已滯後了,則不如依靠動物的本能。追兵的呼聲時近時遠,逐影忽地一個急轉,奔入了一條青石板的窄巷中,生滿青苔的墻上道道暗影如血跡一掠,轉眼間就到了盡頭。

視野突而轉為開闊,燈火飄搖中矗立的北城門出現在眼前。

謝長庭心思一動:“將軍,不如……”

“我知道,只是不知今夜當值是誰的人。”兩個人被一路追著趕著到這裏,可說得上是惶惶如喪家之犬。城內坊市閉塞、街巷狹窄,卻是不如出城暫避,天將亮時,更會有等著入城的農戶、商隊聚集在城外,待五更過後,他們亦可混於其間入城。

只是不知守城兵將肯不肯開門了。

倘若在平時,這根本不是個問題。可今日不然,符止想到方才雍華門外的情形,心頭不由得微沈。正待先立馬於暗處避一避,看看情況如何,那邊譙樓上卻已有數名僥士走下來,領頭一人橫刀披甲,銀盔下一條嶄新的朱紅革帶,束著少年薄薄的方毅的下頷。顧盼之間,英姿勃發,早已不再是跟在符止身後亦步亦趨的小副官了。

城墻路窄,兩邊誰也沒料到就這樣撞見了面,彼此都是一怔。

符止把韁繩放在謝長庭手裏,自己翻身下馬。

江帆遂也很快反應過來,揮退了身後跟隨的幾個僥士,一步步走過來。他的眼神會莫難辨,臉上卻是淡淡的,如尋常一般躬身行禮,喚了一聲:“將軍。”

“今晚的事你知道嗎?”符止忽然劈頭問了一句。

江帆皺起眉,露出微微有些迷惑的神情。

見他不知,符止才方松了一口氣,根本無法想象若江帆此時痛快點頭承認說他是誰的人自己該作何表情。這些年出生入死的袍澤情誼,他看著這一株小苗逐漸發枝抽條。他只覺得欣慰,他將江帆看做是自己的孩子。

可孩子終究是會長大的。

曾幾何時,他已經是一株參天大樹了,有著不亞於自己的才能和眼界。江帆的目光輕輕跳動著,那一絲敏銳的嗅覺,讓他幾乎捕捉到了什麽。他忽然笑了:“有仇家在追您?眼下,將軍同夫人是想要出城避禍嗎?”

“是。”符止點頭,“如果可以,請你開門放我們走。”

“如果我說不行呢?”

“那請你放她走。”

江帆不由一楞,沒料到符止會這樣輕易就妥協了。謝長庭是走是留確實無關緊要,可符止他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今夜不出城他可能會死?!

不,不,他知道——他固然比全憑瞎猜的自己更知道。但是他面色平靜,沒有恐懼、沒有慌亂,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這怎麽可能呢。江帆呼吸一窒,緊接著心中升起一陣茫然,好像自己跑在一條漫漫長路上追一個人,好不容易快要超過去,卻方知那人一直在讓自己一般。

江帆暗中捏緊了拳頭。

咬著牙,他厲聲問道:“符止,你可知道如今我才是你的上峰?”

“屬下知道。”

他立即改了口,是以江帆那一句“你見長官為何不拜”便噎在了半途。

沒用的,這根本羞辱不了他,他完全不在乎,甚至甘願讓自己遂了願……江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沈默了片刻,覆又冷笑了聲:“那你可知道,如今你是生是死,都在我一念之間?且不說今晚我不開城門,便可讓你斃於仇家追殺……便是平時,我隨意發落你一點失責之罪,也可當眾將你軍法處決!”

“我從前也是你的上峰。”符止忽然淡淡插了一句。

可我並沒有這樣對你。

江帆心頭如被狠狠一擊,卻強撐著惡聲道:“我讓你回話!”

“是,屬下知道。”

“那你豈不怕嗎?”問完這句話,江帆倏地閉上了眼睛,只怕那種根深蒂固的敬畏與依存會擋不住地泛上來,下一刻便會出賣自己。只要他說怕,只要符止口中吐出一個怕字——我立刻就開城讓他走,江帆默默想著。

就好像年幼時失手打碎家中的碟子,明知是自己錯了,卻希冀父母先來哄自己,才能拉下臉來請求原諒……而他卻不記得父母有沒有哄自己了。幼年的記憶早已隨著父母的音容笑貌一起消失,他們死在河內一場饑民□□之中,自己亦變得無家可歸,不得不謊報年齡參軍,用瘦小的身軀扛起那一副沈重鎧甲,還要承受著各種善意、惡意的玩笑與欺辱。

太沈了,他已經背不動了,雙肩被磨得鮮血淋漓,沒有人關心過他……直到那個騎在駿馬上少年將軍回過頭,露出了一點點訝然的神色,溫聲問他:“你多大了?家在何處?父母是哪裏人?”

“我、我今年十三……父母都死了,我沒有家……”

“可憐見。”對方輕輕嘆了口氣,下馬來走到他身邊,“武庫那幫人也是造孽,給孩子發這種重甲……你跟我來,我叫醫官幫你脫下來,不會很疼的,別怕。”

那“別怕”兩個字仿佛是一個開關,將他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喚了出來,他忽然“哇”一聲大哭出來,“我害怕!將軍……我害怕……”他其實自己也說不清在怕什麽,最後只得抽抽噎噎,哭道,“我怕脫了還要穿上,下午操練又要穿回去了……倒還不如不脫……”

“不會的,沒人敢讓你穿回去。”那人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往後,你就在我身邊做個副官吧。”

他在符止身邊做了四年副官,所為的,也不過當時那馬上一顧之恩——他從未想過要超越他,從未想過要取而代之。可是有一天,卻被告知他有這種可能,且明明白白送到了他面前。

財富、權勢、地位……這似乎都是人所不能逃的魔咒,深深刺激著少年內心最熾烈的欲|望。雖然這不足以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但他需要這些東西所帶來的的滿足感。他需要被認可,他強烈地渴望被認可——

然而那天在淩虛殿中,水晶簾背後的簡王淡淡看著他。卻只是道:“你不如符止。”

他驚愕在當場——既然覺得不如,你又為什麽要提攜我?簡王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光祿寺他們在搞鬼,有意錯傳聖旨。當時公文已發到了你們手裏,禦史臺又諫聖旨既下,不宜收回成命,陛下才同意暫先將錯就錯。”

簡王在這件事裏根本不曾有參與,更遑論對江帆有什麽提攜。他至多也只因這事惡心了符止而感到有一丁點欣慰罷了。

而江帆依舊迷惑不解。

是不如,他不如符止,就連他自己,心中竟也默認了這個結果——可是究竟哪裏不如?!符止能做的,他都能做,甚至能夠做得更好,那麽問題出在哪裏呢?

或許就是現在這裏吧,這一刻從前的、現在的記憶不斷交疊……他們的角色換了,位置換了,甚至他的命,此刻都已在自己手中了。可是當那雙眼睛看著自己時,依舊溫和如初,似乎穿過這四年時光,還在望著當初那個孩子。

四年前,馬下的那個孩子坦言了自己的恐懼,在對方的包容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可是今天……今天我站在你面前,問你豈不怕麽,其實只想聽你說一句,說你承認你怕……

“我怕。”符止平靜地說道。

江帆猛一震,錯愕睜開眼來。卻見符止並沒有一絲說謊的模樣,甚至連敷衍都沒有,而是認真道:“我怕你不放我走,怕你害我的性命,怕你害我妻的性命,怕你毀掉我的一切……”

“但是我沒有辦法,也不能指責你什麽。這些年,我已盡我所能去教導你,如果尚讓你如此待我,那或可能是你本性如此,又或可能是我能力不足吧……”他啞然笑了聲,“我只能把你教成這樣了。但是江帆,我已經盡力了,我問心無愧。”

那問心無愧四個字猶如一潑冰水,江帆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隔了許久,他才緩緩動了動嘴角,面上浮現出一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神情來,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哪裏不如了……”他忽地轉過身,幾步走到城門前吩咐兵士,“開門。”

“江、江將軍,宵禁還有兩個時辰才解,只怕不能……”

江帆聞言也不與他廢話,親自上前開了城門。

“請將軍與夫人快些走吧。”他回身看了看符止,忽地解了頭盔,撩袍伏地,行了個大禮,“末將一時糊塗,不敢奢求將軍原諒。只願將軍知曉,江帆此生敬您如父兄。鞍前馬後,願為將軍驅馳,死而後已!”

符止立著未動,靜靜受了他這一禮。

“好孩子。”他微微笑了下,也不再多說什麽。對江帆點了點頭,便翻身上馬,從謝長庭手中接過韁繩,逐影穿過城門向遠處奔去。轉瞬之間,馬蹄聲沒入城外微寒的茫茫夜色之中,漸遠漸無聲息。

城門在背後緩緩閉合,江帆站在女墻下,仰頭眺望夜色中的長安城。遠處一片燈火斑斕,縹緲如夢,大約是皇宮裏的蓬萊閣吧……聽說那裏千盞的宮燈,徹夜不熄,輝煌華貴猶如仙境。

江帆幽幽嘆息了聲,收回了目光。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他用手彈著腰間佩劍,輕聲唱道,“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