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全文完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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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位於三岔口的公交站。

低垂厚重的雨雲中,有沈悶的雷聲在醞釀。

正逢下班高峰時段,她等了許久,一輛出租車都沒攔到,公交車又遲遲不見蹤影。

少女仰頭,對著即將暴雨的天空,無奈一嘆。

師兄啊,你明明說今天是個好日子的啊,師父,為什麽就不能再留她一留呢。

身後一聲響亮的汽車喇叭聲,打斷她的長籲短嘆,裴詠音沒有回頭,識相地往右挪了挪,讓出道路。

高大的悍馬駛過她身邊時,停了。

一個黃金色的刺猬頭,夾雜幾綹挑染的紫發,非主流打扮的年輕男孩,流裏流氣地對她吹了聲口哨後,問:“美女,去哪裏啊?快下雨了,要搭便車嗎?”

車裏,雷鬼音樂震天響,男孩手臂青色紋身盤繞,骷髏耳釘,嚼著口香糖,態度輕浮。

後座一個抱臂打盹的修長男子,臉上蓋著黑色鴨舌帽,看不清容貌,身形隱約透出一股風流恣意。

音響這麽大聲,不知他怎麽睡的。

裴詠音估量完,打開車門,上了副駕駛,“方便的話,請送我到丹霞路,謝謝你。”

“好嘞,丹霞路。”黃毛怪欣然,方向盤一打。

上路後,他要求道:“美女,要個號碼啊。”

裴詠音微笑,“我沒有手機。”

男生半信半疑,側頭看她,好奇地問:“你是從哪個旮旯出來的啊?穿成這樣。”

少女一件淡綠色旗袍式樣的盤扣對襟布衣,下身同色長褲,加上氣質清新柔和,仿若民國時期典雅嫻靜的仕女。

“我是道士。”裴詠音一時還改不了口。

“……”呃,他調戲出家人了。

小青年打哈哈,“哦,呵呵……道士好,道士清靜。”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可惜啊,這麽好看的姑娘怎麽就出家了呢,暴殄天物。

“道士可以交男朋友嗎?”

裴詠音笑笑,“正一的可以,全真不行。”

他車技高超,丹霞路很快就到,裴詠音再次道謝後,跳下車。

等她一下去,黃毛男扭頭看向後座,興奮地喊:“老大!老大!燕徊!你看到了嗎?美女哎!”

“唔?”

後座裏假寐的男生懶洋洋,嗓音帶著一絲睡不飽的慵懶磁性,“你好吵。”

黃毛得瑟,炫耀說:“我剛剛載了一個美少女哎,你沒看到太可惜了。住這邊的人好像非富即貴吧……這年頭還有人沒手機?”

“能有多美?”

被喚作燕徊的男生踹一腳座椅,冷嗤他,“尼姑都不放過,你是有多饑不擇食。”

他還不知道下車的少女,會在他生命中扮演什麽角色,大言不慚道:“有龍攸好看嗎?”

黃毛頓時卡殼。可是不知為何,女孩子們好像都不太願意和她結伴。有時候,曾經一面之緣的兩人偶遇了,她嘴角的弧度和給旁人的別無二致。

沒有搭訕經驗的少年苦惱著,他甚至想,如果是何光遠那種自來熟的性格,反而更有效?

要怎麽說?“我們交個朋友吧。” 聽著就俗氣,又俗又蠢。

燕徊撞見過一次的。那時裴詠音剛轉學過來沒多久,就被人攔在走道上告白。永遠不要小覷漂亮女孩對青春期男生的吸引力。就算被拒絕也沒關系,想她正眼看一看自己,和她說句話也好——抱著這樣想法的男生肯定不少。

不過那男生結結巴巴,連看都不敢看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對她說:“能、能交個同學嗎朋友?”他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旁圍觀的幾個學生,發出幾聲幸災樂禍的嗤笑。

裴詠音看著窘迫不已的男生,說:“我們是同學啊。” 男生梗著發紅的脖子,緊張道:“不、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嗎?”她聳聳肩。

上完一星期枯燥沈悶課程的學生們,像去吃小甜點那樣,表情輕松地從各個角落裏鉆出來,水流般匯入活動大樓。高大的男生和背著琴盒的少女並肩走在一起。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消息,知道她又被人塞了情書。眉眼精致的男生不悅地問道:“你不會真的收下了那家夥的情書吧?”

少女溫和地為自己辯解:“馬上就扔掉的話,有點沒禮貌啊,說起來,寫得還挺逗的。”

“長得太醜了!扔掉!”

韓枕夜用指關節推推眼鏡,循循善誘,“裴詠音,對於有的男生來說,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善意,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

“……”

“他們會妄想自己有希望,從此黏上你。他們會誤以為你的接收是一種默認,然後告訴別人,你收了他的東西,謠言就是這麽產生的。”

韓枕夜看著她,語氣十分嚴厲,“你根本不了解男人是一種多麽喪心病狂的生物,所以,一定要幹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拒絕他們!”

“請務必遠離那些狂蜂浪蝶。”他一臉嚴肅,再次強調。

“哥……你好誇張。”裴詠音拉著他的袖子,笑得不行,“你不也一樣受女生們歡迎?”

“我從來不收情書,都直接拒絕的好嘛。”韓枕夜力證自己的清白,“我對女生這種麻煩的生物可沒有興趣。

好一會兒,他才撇撇嘴,說:“我們這種凡夫俗子可不敢肖想她。”

不過他仍然覺得,剛才的小美女,氣質比龍攸舒服。

帽子下的男生發出一聲性感的低笑,語氣高傲,“那是你們,別擅自加上我。”

“怎麽,你也想追龍攸?她好像有男朋友吧?”

“那又怎麽樣?”

“你的好妹妹們要心碎了……咦,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唔。”

裴詠音笑著朝他走過去。

有一個公務員父親,母親又曾任教育部工作,韓枕夜自小家教嚴厲。他面無表情時,整個人氣場凜冽如寒冬,但他笑時,春風拂面。

兩人一起長大,韓枕夜對小他兩歲的裴詠音愛護有加,裴詠音並不怕他。

因為,韓枕夜從未對她拉過臉,說過她半句重話。大哥哥的角色,從她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做得很好。

江南園林風格的庭院,主樓藏在花木扶疏處,一踏進屋檐,傾盆大雨頓時一洩如註,嘩啦啦的雨幕將天地化作湯池。

——好吧陳師兄,你果然挑了個良辰吉日。

外祖母家的傭人倒沒有趕她,年老的曹嬸睜著渾濁的眼,楞了片刻,大喊一聲:“小真!是小真嗎?”

裴詠音小時候,是由外祖母和曹嬸撫養的。

裴詠音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抱住微胖的老婦人,“是我,曹嬸,我回來了。”

“好,好!回來就好!快進來,趕著大雨了,沒淋到吧?”曹嬸激動道。

“沒有,曹嬸,外祖母在嗎?我先去見見她。”

曹嬸一聲嘆息,“你走後第三年,老夫人就中風了,這幾年在療養院裏……”

正說著,她的舅母聽到動靜,自己骨碌碌推著輪椅出來了。

中年美婦乍見她,一楞,隨即一喜,“詠音?你回來了?快讓舅媽看看,都長這麽大了……”

她問得直接。

“誒?”裴詠音楞了兩秒,隨後啼笑皆非,“怎麽會?你想什麽呢?”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親密啊。”

“我們出生時就認識了……”裴詠音斟酌著用詞,圓珠筆抵在下巴,歪了歪頭,“非要說的話,算是哥哥的那種?”

“那,能介紹我們認識一下嗎?”

裴詠音微滯,轉頭看進同桌眼中。

兩人對視片刻。

裴詠音默然,枕夜哥討厭這種事……

見她為難,裴詠晴也不強求,笑著做了個鬼臉,“開玩笑的啦,不要在意。”

裴詠晴曾和韓枕夜說過幾句話。

那是初一下半學期的事了,起因是她粗心弄丟了錢。

在人滿為患的小賣部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後,她尷尬地對老板笑了笑,正打算將櫃臺上的面包退回去。

身後突然有人說:“我幫你付吧。”

“不用……”

她剛想拒絕,一轉頭,看到一張比女人還要精致的俊美臉蛋,她頓在那裏,一時忘了要說的話。

“別客氣。”韓枕夜打開錢包。

“呃……那謝謝你。”

“等等!枕夜!我也要!一起一起。”

後面伸過來一條胖乎乎的胳膊,一只火腿三明治加塞進來。

他的同班同學笑得好不揶揄,“不介意吧?”

“……”

裴詠晴拿著免費的紅豆面包,和他們一起擠出小賣部。

“你是哪個班的?我明天還你錢。”

她是知道的,卻裝作不經意,故意問他。

裴詠晴側頭,正好瞧見胖胖的男生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對著她恩人擠眉弄眼的怪模樣。

恩人笑著搖搖頭,輕輕撥開他腦袋。

戴眼鏡的男生,皮膚白凈,陽光下,一頭微微卷曲的柔順發絲帶點兒深棕色,校服和儀表皆一絲不茍,異常幹凈的氣息。

讓她聯想到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晾曬著的白襯衫。

她莫名臉熱,不敢再盯著人家細瞧。

“也沒幾塊錢,算了。”韓枕夜單手插兜,一只手提著白色塑料袋,走在她左側。

“你喜歡這款茶飲嗎?”她戳戳他袋子中的瓶裝飲料。

“還行。”

“他口味怪得很。我們喝雪碧可樂果汁,他就喜歡這種淡出鳥來的味道,每次都買它!” 韓枕夜的同學揭秘,嫌棄道,“包裝還這麽醜,嘖。”

“醜嗎?”裴詠晴問他。

“唔……外膜顏色太雜,磨砂瓶身改成全透明的直瓶會更好。”

他同學大口嚼著食物,對裴詠晴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這樣啊。”裴詠晴若有所思,“是得改改。”

韓枕夜瞥了她一眼。

他沒有走路吃東西的習慣,瞄一眼她手裏的紅豆牛奶面包,問她:“這個口味的,好吃嗎?”

“誒?啊……嗯!挺好吃的。”裴詠晴用力點頭。

“甜嗎?”歪頭又瞅了眼她的面包,那模樣居然有些可愛。

“我們枕夜不愛吃甜食。”他的同學插嘴道,笑瞇瞇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

“有一點兒,不算太甜。”裴詠晴將頭發順到耳後,笑著說,“料足,不會甜到牙疼。”

有點想投餵他呢。

她剛想說你拿去吃吧,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韓枕夜點點頭。

她的教室在一樓,再次道過謝之後,目送男生們一前一後上了樓梯。

他的同學經過她身邊時,語氣暧昧道:“可愛的學妹,我們是初三三班的,女生們都知道,這次記住了哦。”

自那後,裴詠晴便時刻關註著這個學長。

早上出操和午餐時分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

身材高挑頎長的男生,即使在人海中也十分打眼。

裴詠晴偶爾能看到他單手插兜,和同學們說說笑笑,從她身旁擦肩而過,袖章和紐扣閃閃發亮。

但即使她從他面前走過,那個漂亮得過分的男生卻不會多給她一個眼神,仿佛她是個隱形人,從未和他有過交集。

因為,圍在韓枕夜身邊的人,真的太多了。

她註意過他斂起微笑的剎那,臉上的表情。

於是她就明白,這是一個外熱內冷的人,周圍有多熱鬧,骨子裏就有多冷淡,說不定內裏冰鎮著一座西伯利亞。

從小到大,她基本上也沒羨慕過什麽人。

但是當她見到韓枕夜對待裴詠音的方式時,她感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打擊。

原來,他也可以這樣的柔情似水。

俊美的男生露出溫柔的神情,非常能打動少女心。

卻不是對她。

那一瞬間,她心裏不可避免地失衡了一下,那種名為嫉妒情緒像是潛伏的毒蛇,不經意就咬她一口。

很陌生,也很難受。

這是不對的,她告訴自己。

而長成裴詠音這樣的,大概很難讓人討厭得起來吧。

那麽……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情緒,對著他的青梅露出大大的笑容。

看到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她又摸又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至於客套幾分,真心幾分,彼此心知肚明。

稍晚些,她的表姐詠晴也從外頭回來了,又是一番寒暄。

吃完豐盛的晚餐,詠晴拉著表妹回自己房間說悄悄話。

二樓露天陽臺上,女孩子們坐在搖椅中閑話家常,詠晴性子活潑,聊過幾句,生疏就變成了熟稔。

她對裴詠音在棲州的生活十分好奇。

“我小時候借住在隔壁居士家,道觀畢竟不是幼兒園,師父又忙。”裴詠音笑笑,說,“也沒多大區別,我也要上學念書。”

“除了讀書呢?”詠晴一臉新奇,“有什麽娛樂嗎?現代女冠們怎麽生活的?”

“琴棋書畫應該就是娛樂了?”

裴詠音單手支頷,註視著西方一縷殘紅,淺笑說:

“很多人以為出家人無欲無求,但道觀也是塵世之所,早晚課,誦經,法事,買菜,廟務……瑣事繁多,和俗家人一樣辛勞,我們的道袍還是自己洗的。”

“……沒空調,山中溫差大,一把蒲扇便夠,冬天圍爐夜話,烤紅薯,烤栗子……山裏有很多野生枇杷樹……師父不願我入道,不得已收我做了弟子,科儀值殿之類的事從不做要求,師兄間,我是功底最差的一個。”

夕陽晚風中,少女像古老的說書人,娓娓道來。

少女嘴角掛著溫柔的笑,離開還未到一天,她的思念便已泛濫。

詠晴聽她說完,有些悠然向往道:“像桃花源。”

裴詠音卻搖頭,“宮觀中人各有各的不如意,傾家蕩產的,一心避世的,道徒們來來去去,也有許多受不了勞苦而重返俗世的……”

詠晴凝視著她,心間湧上些許古怪的感受。

太平靜了,漆黑的眼瞳中毫無情緒波動。

“表姐帶你買衣服去,江州好多地方比美國還熱鬧,我這幾天都逛遍了,正好帶你玩……”

裴詠音聽完後,問她:“表姐什麽時候回學校?”

詠晴今年十八歲,是個標準的ABC,在美國Andover讀高中,和燕家長子,裴詠音同父異母的哥哥葉維是同學,放假他們就都回來了。

少女眼眸低斂,晃動著搖椅,等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知道了她將要說的話,但是該問的,該怎麽演,表情和偽裝,她都不能出錯。

有時候她很懷疑,自己是個什麽怪物?

少女臉上若無其事,心思卻散漫不著邊際。

“等賀完宗老太爺的八十大壽吧,明天我們還得買些首飾……”

詠晴突然想起來,語氣一頓,看向身旁的少女,說:“對了阿真,燕家的小兒子,他祖父在你走後的第二年上門來,替你們定下了口頭婚約。”

當時燕家繞過她祖母,一口應下了。

燕家身世顯赫,傻瓜才拒絕呢。

裴詠音?

哈,誰關心她怎麽想。

沒人通知過她這件事,裴詠音不動聲色,臉上依然漾著淺笑,好脾氣道:“這樣。”

詠晴細瞧她,糾結地說:“阿真,你那個未婚夫,名聲不太好……那人長你兩三歲吧……是個紈絝。”

詠晴說得含蓄,裴詠音已經聽到了未盡之言。

說白了,就是個小霸王兼浪蕩子,小小年紀,談過的女朋友都可以組成一個足球隊了,兼為人囂張跋扈,打架鬥毆,四處闖禍。

“阿真知道宗氏嗎?”

裴詠音搖頭,“不是很了解。”

裴詠音的眼仁要比常人深一個色號,瞳孔顯得格外大,黝黑深邃。

她出神,或面無表情時,大眼睛中無機質的空洞感,看著有幾分滲人,但她笑時,光影揉碎在眼波中,十分閃亮盈動。

少女眉目如畫,臉龐稚嫩,表情卻一派死寂,話語老成如垂暮之人。

沒有丁點鮮活氣。

詠晴按下心中浮現的那一絲怪異感。

看了看表妹身上的衣服,她熱心道:“阿真,我們明天去逛街吧,回來了就不要再穿得這麽素了。”

雖然也挺好看。

燕氏是江州人人都知道艷羨的名門望族。

燕家老太爺一共三子,一個從政,身居高位;一個從商,經營著一家通信公司,每年收入高達三千億元;另外一個在東洲,做日化用品,每家超市的貨架上都能找到燕家的產品。

“江州一直流傳著一句戲言,這世上有三件事避免不了,吃飯,睡覺,燕家。”

燕氏集團之鼎盛由此可見一斑。

……

姐妹倆這邊廂議論著燕家,那邊的燕氏別墅裏也正雞飛狗跳。

傭人掛掉弓家的來電後,走至餐廳,彎腰向裴老爺子耳語幾句。

等她走近後,英俊挺拔的男生推推鏡片,笑著端詳她,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失落。

“大家對漂亮的轉校生都很好奇吧?是不是太受歡迎,忘了主動來看看我?我可等得脖子都長了呢。”

他故意側了側頭,讓她看自己修長的脖頸。

向來內斂沈穩的人,難得展現出自己活潑的另一面。

裴詠音失笑,語氣溫軟,“那是因為,我不知道枕夜哥你的班級啊。”

“咦?”好像是哦。

“我在高二二班,對面四樓,中間那個教室。”他指給裴詠音看,“記住啦,有事沒事都可以來找我。”

老太爺點點頭,對餐桌那頭的孫子笑呵呵道:“阿徊,下周你未婚妻也會來,到時記得打扮得精神點兒。”

穿黑色背心的男生,四肢修長,剛做完運動,在喝蘇打水,喉結滾動,晶瑩的汗水一顆顆滑進野性胸膛,完美的身體輪廓像發光體。

聽到長輩的話,他放下手中的杯子。

精致到讓人小鹿亂撞的帥氣臉龐,不解地看著老人,問:“爺爺,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我哪來的未婚妻?”

他一臉莫名其妙。

裴老爺子一拍腦袋,“爺爺沒告訴過你嗎?”

他兒子宗定遠,男生的父親也點點頭,“我也沒說過。

男生露出了更為疑惑的表情,“什麽?”

她背後日光朗照,於是少女周身仿若有光,肌膚如通透的瓷器,白皙閃耀得如同從混沌中開辟出的一個新世界。

盛極的姿容無以名狀,只能張口結舌,呆呆地對她行註目禮。

裴詠音眼眸平靜,回視他們,有禮地微微頷首,隨即一笑。

少年的瞌睡全跑光了,明知道這樣盯著人看有些失禮,卻著魔般無法移開眼。

恍神間,慈雲居士開口,打破魔咒般的寂靜。

她簇眉,望向裴詠音裸露的雙腳,語氣微沈,“把鞋穿好。”

裴詠音穿好鞋,又沖他們笑了一下,“抱歉。”

慈雲看向關允烈,溫和道:“裴詠音熟悉這裏,讓她帶你去吧。”

又叮囑裴詠音:“帶客人逛逛,註意安全,別走太遠,二個小時後回來。”

裴詠音溫順地應了一聲。

帶路的少女,一襲中式立領盤扣式樣的乳白色半臂棉布短衫,白藕般纖細的小臂,下身淺草綠長裙,走動間,暗色的纏枝紋若隱若現。

大約熱,濃密的烏發用木簪束成圓髻,一縷碎發跑出來,在她腮邊,俏皮地享受著微風的吹拂。

關允烈的腦海裏冒出一個古典的詞匯:烏鬢如雲。

這個對於少女來說有點成熟的盤發,卻因為她過盛的容顏而相得益彰,溫婉又嫵媚。

裴詠音的目光穿過一排峻拔的水杉,看到窗戶後隱約的人影。

窗臺前,二人反方向並肩而立。

韓枕夜打量著少女姣好的面龐,問:“新班級怎麽樣?還適應嗎?”

裴詠音沒有回視他,微笑說:“挺好的。”

“……是嗎?”

他語氣有明顯的質疑,又不想拆穿她,無奈地將手放在女孩子頭頂,寵溺地摸了兩下,“要和同學們好好相處啊。”

想起什麽,語氣微沈,像護食的動物,“有誰欺負你的話,告訴哥。”

裴詠音聲音輕軟,問高大卻緘默的少年:“第一次來嗎?”

默默觀察她的關允烈,忙轉回註意力,“嗯,以前都是我母親一個人來的。”

兩人躲在樹蔭下行走,斑駁的光影在她身上明明滅滅,裙擺隨風輕旋,靜謐的山中,蟬聲陣陣,小樹林裏光線蒙昧,精魅般美麗的少女……

關允烈忽感一陣虛幻,他遲疑著,緩下步伐。

前頭的人絲毫未覺,溫溫柔柔地說:“那,我們就從離這最近的藥師殿開始看起吧……這邊走,有捷徑。”

曲徑通幽。

盡管有人打理,植物們在夏季依然繁盛生長。

裴詠音帶他穿過一條石頭小徑,拂開走道上的樹椏,對落後幾步的他提醒道:“這是黃葛樹,當心刮到臉。”

少年嗯了聲。

裴詠音又指了指,“這是滇南的山茶花,聽說還是明代時種下的。”

“銀杏,到了秋天,滿地落葉很好看……”

即便客人很沈默,她也不在意,有一句沒一句地向他介紹著寺院內的植物。

“那位居士……”關允烈最終沒能忍住猜疑,問她,“是你母親嗎?”

乖巧的少女一動不動,任由他揉著自己頭發。

“枕夜哥。” 少女漫不經心說,“都初三了,不是嗎?”

快畢業了。

完全沒有交好的必要。

言下之意讓韓枕夜一楞。

關允烈看了慈雲一眼,又看看裴詠音,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出去了。

經過廊下時,關允烈看到她剛才待的地方。

一個草編的蒲團,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一本倒扣在地上的經書,和一把團扇,都隨意地堆置在木地板上。

寮房東面的小樹林投下一片濃郁的遮蔭,有絲絲縷縷的穿堂風吹過,是個消夏的好地方。

靠得近了,關允烈聞到一點很淡的檀香味,在風中淺淺漾開。

她身上的味道。

他收攏五指,以不會讓她感到疼痛的力度,將她的腦袋轉向自己。

男生彎腰和少女對視,漂亮的深棕色眼瞳帶著審視,“這是什麽理由啊?高中不想在荔城念了嗎?”

“……誒?”

“你爺爺拜托我母親,讓你轉來荔城,是想讓你高中也在這邊上的吧,荔城可以直升高中,裴詠音不知道嗎?”

她這次突然轉校,韓枕夜雖感奇怪,但能和她同一所學校,韓枕夜是高興的。

他並不掩飾眼中快溢出來的溫柔,“他還拜托我多照應你呢。”

裴詠音有些發楞,“哦……”

男生又撫了撫手感很好的秀發,輕柔的力道像是某種安撫,“為什麽露出這種表情啊?不樂意被我照顧?”

“樂意,那就拜托啦。”裴詠音拉住他的手,晃了兩下,粲然一笑,明眸皓齒。

認識她十五年多,韓枕夜依然被她笑得有點恍神。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裴詠音了,上次見面還是新年時,韓枕夜含笑凝視她,內心苦惱,真是便宜初三的兔崽子們了。

“枕夜哥。”

“嗯?怎麽了?”

“那,我爺爺……” 裴詠音低聲問,“他有提到阿嘆嗎?”

他垂眸就看到了少女卷翹的睫毛,纖長濃密,矛盾的脆弱感。

“阿嘆嗎?”韓枕夜出神片刻,說,“他成績那麽好,沒什麽好擔心的吧。”

見那張嬌美的面容始終有些悶悶不樂的萎靡狀,俊美的男性摸摸後頸,無計可施地提議道:“裴詠音跟我去吃點東西吧?”

補充些能量,應該能打起精神來吧,他不太確定地想。

“可是……”裴詠音微怔,“等下就上課了。”

早就掌握她課表的男生,沖她笑得綺麗又俊朗,“你們下節不是自習課嗎?”

裴詠音:“……”

“走吧,去填點肚子。”他幹脆牽起小姑娘的手,“上午都是費腦的主課,我有點餓了。”

上完一星期枯燥沈悶課程的學生們,像去吃小甜點那樣,表情輕松地從各個角落裏鉆出來,水流般匯入活動大樓。

高大的男生和背著琴盒的少女並肩走在一起。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消息,知道她又被人塞了情書。

眉眼精致的男生不悅地問道:“你不會真的收下了那家夥的情書吧?”

少女溫和地為自己辯解:“馬上就扔掉的話,有點沒禮貌啊,說起來,寫得還挺逗的。”

“長得太醜了!扔掉!”

關允烈用指關節推推眼鏡,循循善誘,“裴詠音,對於有的男生來說,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善意,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

“……”

“他們會妄想自己有希望,從此黏上你。他們會誤以為你的接收是一種默認,然後告訴別人,你收了他的東西,謠言就是這麽產生的。”

關允烈看著她,語氣十分嚴厲,“你根本不了解男人是一種多麽喪心病狂的生物,所以,一定要幹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拒絕他們!”

“……”

“請務必遠離那些狂蜂浪蝶。”他一臉嚴肅,再次強調。

“哥……你好誇張。”

被餵得飽飽的少女,穿過或明或暗的打量視線,安靜回到自己座位。

詠晴等她落座後,趴到課桌上,目光灼灼盯著她。

“我看到了哦。”  她笑容暧昧。

“嗯?”

“你和那個學長是什麽關系啊?看起來很要好。”

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裴詠音想了想,簡單解釋道:“我們兩家有交情,所以關系還不錯。”

兩家的老太爺一起上過戰場,是那種戰死,可以放心托孤的情誼,後來韓枕夜的曾祖父從政,郁父如今身居要職,徐家則經商。

“青梅竹馬啊。”詠晴拉長了語調。

“他家境不錯吧?是做什麽的?” 她又問。

裴詠音翻開本子,訂正作業,“嗯,挺好的。”

徐郁相交莫逆,不過長輩們相繼去世後,她家變故叢生,裴家一落千丈。郁家反而蒸蒸日上,地位不對等,兩家難免漸漸疏遠了些。

但舉手之勞的小事,郁家還是願意幫忙的。

詠晴的興趣表現得十分明顯,追問她:“是你男朋友嗎?”

裴詠音看著窘迫不已的男生,說:“我們是同學啊。”

男生梗著發紅的脖子,緊張道:“不、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嗎?”

少女耐心聽著他語無倫次的話,歪頭沖那個看起來都快哭出來的可憐男生一笑,“那,還是做同學吧。”

完敗的男生落荒而逃。

男生們似乎對裴詠音更為津津樂道,而女生們為男生對她的青睞而有意無意地排斥著她。

裴詠音卻根本不在意這些。

裴詠音走到她面前,問:“舅媽在做什麽?”

舅媽將《六祖壇經》遞給她,“人一老,眼神就差了,阿真幫我念念吧,從這段開始。”

裴詠音順從地接過。

“……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慧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她忽然停了。

“怎麽了?”

裴詠音頓了頓,“沒什麽。”

繼續念。念完,天光大亮。

裴詠音合上經書,問舅媽:“外婆還好嗎?”

“每天靠呼吸機維持著……”舅媽長嘆一聲,“改日和裴詠晴一起去醫院,看看她老人家吧。”

裴詠音應了。她又問:“我可以住在弓家嗎?”

答案她已知。

果然,輪椅中的人說:“阿真,你終究是燕家骨肉,將來還要嫁人,燕家才是你娘家,你一直住在舅舅家,會被說閑話的。”

少女紅唇微勾,笑得有些諷刺,“您可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當初害我的人,就是姨母。”

如果不是師父,她墳頭草都老高了。

她又說了燕家保姆趕人的事。

初中兩年多相處下來,學生間的小團體已經非常牢固,裴詠音作為一個中途插入的外來者,想避開總比融入簡單太多。

再說,她並非真的沒有一個朋友,關允烈時常會來找她。

她溫溫柔柔地捅刀,“雖然枕夜哥你喜歡同性,但我沒有偏見,而且能說出來的枕夜哥好勇敢,所以,就算這樣,我也依然喜歡你哦。”

她朝他眨眨眼,壞心眼地捉弄他,“啊,我會幫你保密的。”

“什麽……餵!裴詠音!”

少年忙去追趕跑掉的少女。

經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翌日清晨五點,生物鐘早早喚醒她,她看著陌生房間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已不在白雲觀。

少女起身,依舊套上昨日那些衣裳。

從布包裏找出師父給她的廣口瓶,手一晃,深褐色小藥丸滾進瓶蓋。

少女握著瓶蓋,仰頭將藥丸倒進嘴裏,口中苦味彌漫,她面無表情地嚼著。

舅媽在後花園廊下看佛經。

聽到腳步聲,婦人回頭,見是她,輕聲問:“起這麽早,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 裴詠音答道。

觀裏每天要做早課,她習慣早睡早起。

因為剛醒來,少女神色慵懶,長發用粉色緞帶紮成一束,纖秾合度的鴨蛋青上衣,臉龐白凈,像一朵晨露百合。

周身氣息純凈溫和,讓人止不住心頭發軟。

像她的小姑裴繪。

裴詠音拉著他的袖子,笑得不行,“你不也一樣受女生們歡迎?”

“我從來不收情書,都直接拒絕的好嘛。”關允烈力證自己的清白,“我對女生這種麻煩的生物可沒有興趣。”

“哎,原來,我們女性在你心裏就是個麻煩啊?真叫人傷心呢……”

被誤傷的同類悠長地嘆了口氣。

“……她喜歡你。” 裴詠音輕柔卻又異常肯定地說道。此刻韓枕夜和她坐在便利店內,桌上擱著兩桶杯面,邊沿插著塑料叉子。男生擰松可樂瓶的蓋子,遞給女孩。

他原先想帶她去日料店,裴詠音嫌麻煩,不肯去。落地窗外,行人匆匆。

窗明幾凈的便利店內,穿著制服的高大少年和美麗的少女,賞心悅目程度不亞於模特。

“她有和你表白嗎?”

“……”

“枕夜哥喜歡她嗎?”

“……”並不想和你討論這個。

“沈默就是默認哦。”

韓枕夜曲指彈了一下裴詠音的額頭,氣笑了,“別亂講。”

裴詠音捂住額頭,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八卦、好奇。店內通明的燈光下,少女濕潤的眼睛閃閃發亮,“你們一般會聊些什麽?”

“我們很少說話。”韓枕夜試圖將話題導向正軌。他拿起手邊透明直瓶身,包裝清新淡雅的一款茶飲料,在裴詠音面前晃了兩下。

“怎麽了?” 裴詠音按住他的手腕,不準他動,“唔,新包裝還挺好看的。”

枕夜哥常喝這款,裴詠音知道。

韓枕夜拋了兩下瓶子,“這是她家生產的,這個便利店裏的飲料有三分之二都姓周,現在知道了嗎?”

“原來是快消品家族的千金小姐啊。” 裴詠音恍然大悟。

“不過,周氏不是在臨省嗎?怎麽會來魏源讀書?”  她又問。

“她的大伯去年出了車禍,二伯殘疾,她四叔三年前娶了個敗家老婆,現在欠下一屁股賭債,五叔目前陷入財務造假。”

裴詠音懂了,“鬥得這麽厲害?”韓枕夜掀開蓋子,摘掉眼鏡,低頭吃了一口面。“面熟了,吃吧。” 他攪動著面條,邊繼續說:“沒有意外的話,燕家下任家主就是她父親。”

“那她會回臨省嗎?” 風波過去,應該安全了吧。

深棕色的眼瞳瞟向裴詠音,男生笑著微挑劍眉,“怎麽,舍不得她?”

“她啊……我們班裏沒有一個人討厭她。”

是個挺會做人的姑娘,和她相處起來不累,挺舒服的,所以裴詠音還挺喜歡她。上完一星期枯燥沈悶課程的學生們,像去吃小甜點那樣,表情輕松地從各個角落裏鉆出來,水流般匯入活動大樓。高大的男生和背著琴盒的少女並肩走在一起。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消息,知道她又被人塞了情書。眉眼精致的男生不悅地問道:“你不會真的收下了那家夥的情書吧?”

少女溫和地為自己辯解:“馬上就扔掉的話,有點沒禮貌啊,說起來,寫得還挺逗的。”

“長得太醜了!扔掉!”

韓枕夜用指關節推推眼鏡,循循善誘,“裴詠音,對於有的男生來說,只要給他們一點點善意,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

“不會。”韓枕夜斬釘截鐵地解釋說,“她家做快消品最初是從農村發展壯大起來的,農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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