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黃昏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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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她的母親古芳華女士,在餐桌上對剛從紐約開完獨奏會回來休假的女兒,提起了這件事,“我朋友有個兒子,他……”

“我不去。”

古芳華一口飯噎在喉嚨裏,差點沒緩過來,“這次不是聯誼。”

“酒會也不去,我對媽媽的那些銀行家、精英,政客完全沒有任何興趣。”

湯勺一丟,高雅的女人也顧不上風度,不滿地瞪著眼睛,“我話還沒說完呢。”

“她兒子是洛江音樂學院的學生,五月份要去參加比賽,想請你幫忙指點一下。”見她有些不情願,古芳華又橫了女兒一眼,“行不行?給個準話吧。”

裴詠音挑起一口米飯,塞進嘴裏,乏味地咀嚼。

水晶吊燈下,堪稱金碧輝煌的餐廳內,只有母女倆形影相吊,說話時,會有寂寞的回響。

曾任職洛江電視臺領導的古芳華,作風強勢,不知何時起,家中曾有的歡笑變成了爭執,有時半夜她悄悄睜開眼,燈光將母親披頭散發的影子從門縫裏塞進來,壓抑的爭吵欲蓋彌彰。

後來因為一個叫“雀”,還是叫“鶯”的,總之有著一個鳥名的女人,恩愛伴侶終成陌路。

愛很痛的吧。

一家人到了抉擇的時刻。

撕裂的抉擇更痛。

裴詠音內心更喜愛風趣幽默的導演父親,古芳華想要女兒,她是打不倒、打不死的戰士屬性,如果上帝關上了門和窗,這個土撥鼠一樣百折不撓的女人,會在門上刨出十七八個洞。

於是她多年來隨母親生活,詠晴和阿嘆則跟著父親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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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的氣氛像在斷氣。

豪華的客廳靜寂如葬禮,古芳華板著臉,一臉肅穆。

裴詠音咽下米飯,試圖拯救,來一次人工呼吸,張口問媽媽:“明年五月?”

“今年。”

裴詠音一陣無語,提醒母親:“現在都已經三月了。”

四月底,入圍的所有選手就要飛往布魯塞爾參加第一輪初賽,時間太緊了。

“呵呵。”古芳華一聲鴟鸮似的冷笑。

想起女兒一貫散漫的作風,她神色譏諷地反問:“難道要和你一樣,比賽前一晚才做準備嗎?”

“……”

她斜睨著十五歲就在日內瓦鋼琴大賽上拿到第一名的女兒,沒好氣道:“是個有才華的孩子,也拿過不少獎,這次第一出國參加比賽,你就抽空去看一眼。”

“什麽比賽?”

“今年伊麗莎白,明年好像還有一個國際比賽,大後年五年一屆的肖邦不是也快到了嘛……”

鋼琴家沒有說話。

“不求你傾囊相授,就去看看,指點一二,也不行嗎?”

裴詠音低垂著一張如畫卷般的臉蛋,古芳華越看越生氣,有什麽用,還不是連個男朋友都帶不回來。

她提高了嗓音叫:“不去也可以,燕家小子不要你,你還不嫁人了嗎?別仗著自己彈琴好,就一定會有人要你,你看看你,除了彈琴你還會什麽……”

很多啊,臉啊,身體啊,性格啊,之類的,畢竟燕航的三公子審美品位之高,一般女人難入他的法眼……作為前任,至少他還給了她一點女性的自信。

古芳華越說越慷慨激昂,居然問:“韓枕夜呢?你也看不上?”

裴詠音感到匪夷所思地笑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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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琴房,悲傷的旋律回蕩。

男孩十指翻飛,音符濃烈,絕美感性的愛,無望而熱烈的愛,玫瑰和荊棘一起刺入掌心,手指滑過琴鍵,音符唱出絕望的情歌,它在聆聽者的胸膛中盤踞滌蕩,最終寂寞地消融。

《Evening Star》,黃昏之星。

指間的煙灰,結出長長一截,裴詠音在燒手的燙意中,陡然一顫。

耳朵滾燙的少年,結束了獻給老師的第一曲,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良久,窗前背對他的女人,輕聲問他:“為什麽彈這首?”

這首不會在鋼琴比賽的常規曲目中出現,而肖邦大賽上,規定只能演奏肖邦的曲目,他不會不知道。

靈巧的手指叩一下琴鍵,男孩懷念地笑了笑,“因為我想把它送給您,我八歲時,第一次去高老師家,他放了您的視頻給我看。”

如今,他十八歲,早已蜚聲海內外的鋼琴女王裴詠音,二十九歲。

裴詠音聞言一楞,冷淡的表情稍有軟化。

高止是她的啟蒙老師之一,年輕時因為怯場,一上臺就帕金森上身,手腳無法自控地抖動,不得不中斷演出生涯後,投身教育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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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潺潺的河流說:“彈一遍你的預選曲目。”

巴赫賦格曲,貝多芬悲愴奏鳴曲,肖邦練習曲。

聽完,她沈吟問:“肖邦……你打算用哪首參賽?” 比起伊麗莎白和其他一些國際比賽,如果能拿下肖邦,等於一腳邁進了聖殿。

關允烈說:“《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裴詠音扔掉煙蒂,側身看他,表情認真了些。

她望著少年帥氣的面容,不由勸道:“你知道的吧?幾乎沒人能靠這首協奏曲獲得評委們的肯定,如果想贏下比賽,最好換成其他的。”

沒有人,除了鋼琴女王裴詠音。

大男孩笑剩一條眼縫的模樣,如同一只顏色溫暖的橙子,還有著好聞的氣味。

“我想彈和姐姐一樣的曲子。”男孩明凈的眼,純真執拗,“哪怕失敗也沒關系。”

他的女神卻沒有再給他抒情的機會,揚揚下巴,命令他:“彈吧,肖邦《第一鋼琴協奏曲》。”

“第一樂章?”

“所有。”

“哦……好。”

男孩回過神,修長的手指立刻在琴鍵上跑起馬拉松。

“肖邦《C小調練習曲》。”

“巴赫《前奏曲》。”

“莫紮特《B小調慢板》。”

女人嚴厲的聲線打斷他——

“傅聰曾評價過這首慢板,‘這個天國之音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它從來在那兒,永遠都在,減速意味著結束,會縮小它的意義’,繼續彈,不要減速!”

她大步流星,從窗邊來到他身後,糾正他,“胸向內收,再收一點。”

“這是一首抒情曲,手腕和小臂放松,成拋物形……”

“弓起來,笨蛋!你以為在彈爵士樂嗎?”

“……”

“錯了,重彈!”

“我……手指疼。”

“彈!”

“詠音姐。”他瑟瑟發抖,“我們休息一下可以嗎?”

——聊聊天,什麽的……

撒什麽嬌,裴詠音鄙視他,“要麽死,要麽彈,不準停!”

“……”鋼琴魔鬼!大男孩“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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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當他抹著額頭的汗停下時,魔鬼般的女人不熱不冷道:“優秀的鋼琴家同時也是出色的運動員,沒有好的體力可不行。”

因為緊張而滿頭大汗的男孩:“……”

她忽而將手放到他後背,輕撫著感受他的肌肉情況,“躲什麽?平時愛運動?”

他結結巴巴,“嗯、嗯……參加了學校的滑板社。”

“籃球呢?”

“偶、偶爾。”

“停了吧,賽前別太浪,註意保護手指和關節。”

“嗯,好。”他耳根的熱意,迅速傳染到了脖子和心臟。

“平時做點游泳之類的有氧運動。”青蔥的指尖,又移到他的臂膀,捏了捏他的肱二頭肌,“光有手臂肌肉不夠,這麽硬,是想要去舉重嗎?背部也要鍛煉。”

“……”

關允烈不防她上下其手,睫毛狼狽地抖個不停,耳蝸像沸騰的爐子,噴著無形的蒸汽,心中的小人捧著臉,發出蒙克式的吶喊。

“很好,技巧紮實,音色優美。” 裴詠音放開他,用平淡的口吻,給予他最直接的肯定,“E小調彈得剔透優雅,或許你可以用這首參加肖邦的預選。”

首次,第一次,來自神龕上偶像的親口誇獎,大男孩心潮澎湃,朝聖般望著她。

裴詠音撇開和他對視的眼,擡起手臂,看著石英腕表說:

“好了,背譜還有一些常規性的東西你們老師會教,我就不多說了,下個月我再來,今天先到這裏吧。”

她走到衣架旁,動作利索地穿好外套,手指搭上金屬門把手。

身後關允烈情急地站起來,“詠音姐。”

女人平靜地回頭,“還有事嗎?”

“謝謝你……”大男孩欲言又止,撓了撓後腦勺。

因為越界探究她的隱私,他面上浮現一絲羞赧,“的確有件事,一直很在意,所以想親口問問您。”

女人下巴微擡,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關允烈便直截了當地問了:“那年您在歐洲的公開演出非常成功,之後卻銷聲匿跡了三年,是發生了什麽嗎?”

她的前塵往事在這句話裏斷了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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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似乎讓她感到了吃力。

房內開著燈,浮白的光線中,女人緘默在那裏,深沈的綺麗,像蓄滿漲潮的雨水,拍打著他所不知道的記憶岸堤。

她不言也不語,讓他猜她沈默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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