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chapter.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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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 都沒有人說話,房間寂靜的仿佛沒有人在呼吸。

窗外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一般, 沖刷著所有的線條直至空白, 足印在水中漸漸淡去, 重新變回原本略有些泥濘的地面,再沒了半點痕跡。

好半天之後, 菲利普說道:“你確定那個人是小羅賓先生?”

那個被羅彬莊園封鎖了消息的小羅賓?

傭人點頭,明顯也十分納悶:“就是他, 我還懷疑我是不是看錯了。小羅賓先生深夜帶著這些東西過來,這是要做什麽……?”

菲利普緩緩地直起身, 沈思片刻, 篤定地說道:“他已經對他的父親絕望了。”

費茲捷勒將所有的證據逐一整理,加上自己前段時間已經搜集來的一些證據,請了律師團制定方案, 三個月後, 在法庭上見到了羅賓。

林輕揚隨著路易走進去, 坐在法庭上方的觀眾臺階上,低頭看著這座法庭, 莊嚴而肅穆,壓著白色假發的法官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用手裏小小的金勺子敲了敲右手前的黃金天平。金紅的旗幟從左往右懸掛, 拉開長長的覆雜的流蘇。

似乎有海螺號聲吹響,羅賓站在那一頭,菲利普站在這一頭, 過了好多年的對手又在這個時候站在對立面上,只不過,這一次兩邊的地位已經不再是原本相等的情況。

證據逐一上呈,檢查團一遍一遍地梳理證據,整理成最後能進行判決的證據鏈。

這場戰鬥打了整整一年,最終法官敲響天平頂端,天平的一端下沈,代表已經有了最終方案。

羅賓,無期徒刑。

在場所有人都在此刻站起,肅穆地向宣布判決的法官行註目禮,費茲捷勒的律師團從另一天走出來,向他們的雇主致意,不負眾望。觀眾們也向他們鞠躬,表示對他們一年來辛勤勞動的感謝和肯定。

而羅賓就站在對面那側的臺子上,側著臉看著法官與他頭頂獵獵的金紅旗幟,鐘聲敲響,如水波往外擴散。

他一手建立的大工廠主聯盟隨著主席的倒下而四分五裂,最後留下來的勢力究竟會被小羅賓先生繼承一部分,還是分割成零碎的塊狀分到羅賓家族的旁支手中,已經不得而知了。

林輕揚跟著路易走出法庭,離開之前,他回頭去看那個還站在臺上的人。

有執法人員要來將他帶走,這時似乎是命運線的終結,這場判決用一把鋒利的剪刀,剪斷了羅賓手中拉出的線,也剪斷了林輕揚身上來自過去的束縛。

羅賓只有嘴唇翕動,想要說點什麽,最後還是沒有感情地笑了一聲,轉頭而去,隱沒在黑暗的法庭長廊中。

林輕揚也毫無留戀地回過頭,走出法庭大門的一瞬間,明亮的天光如絲,似洪,從他的發頂緩緩拉過,雪白的鴿子拍打著翅膀,他伸出手指的時候,還以為有只鴿子落在他指尖上。

光將法庭最前面的臺階照耀得晃眼,他往下走一步,回頭問道:“菲利普呢?”

“他處理一點最後的事情去了。”

路易走到他旁邊與他並肩,一同緩緩地往下走去,小孩子的歡笑與人群的喧鬧都在這時化為朦朧的背景音,同為法庭觀眾的人們從他們身邊匆匆路過,成為眼角餘光裏一點不起眼的剪影。

林輕揚一邊往下走,一邊說道:“沒有處理好這件事,我總感覺心裏不安……但現在解決了,又覺得空蕩蕩的。”

“空?”

路易笑了一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日光高懸,管家睜著灰綠色眼瞳,似無意似調笑地說道:“少爺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麽說的。”

林輕揚:“……”

你最好別讓他想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不然明天不是你辭職就是他失蹤。

他瞬間面無表情:“我要回學校了,你最好別跟過來。”

這一年的時間裏,林輕揚參加了路易的畢業典禮,從學院最高的地方看到最廣闊的地方,參加了帝理工的畢業晚會,路易沒有節目,坐在下面和他一起靜靜地觀看;最後所有人蜂擁到大禮堂的天臺上,扯著嗓子唱學院的院歌,差點沒擠得從上頭掉下來。

還沒畢業的學弟學妹們提著長長的桿子,在所有畢業生離開學校之前,桿子上點著的那盞煤油燈一直都亮著,為離開的人們點亮回去的路。

學院永遠流淌的環狀河仍然在夜色下起伏,路易終於放棄了非常容易翻船的皮劃艇,而是選擇了一艘晃晃悠悠的木質小船,載著林輕揚從水路離開,像學校大門的方向緩慢劃去。

他們在船上接了個吻,林輕揚還十分感慨地說,等他從學校畢業的時候,估計和路易是一個心情的了。

然後,路易道:“可惜我現在還不能體會到這種心情。”

林輕揚一驚:“你不是畢業了嗎?”

他的管家十分委婉地回答:“我的導師希望我完成更高一層的學業……”

話還沒說完,林輕揚憤怒地一踩小木船,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有的感慨和惆悵全部餵給了這條河,然而腳下一個沒收力,重心一歪,號稱史上最不容易翻船的小木船也……翻了。

咚。

於是又掉進了水裏。

唉……

他往前走了幾步,跳下最後幾級臺階,呼啦啦驚飛一群鴿子,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沒有動靜,有些疑惑地回頭,看見路易還站在原地,溫柔地註視著他。

小少爺一頓,無奈地嘆口氣:“你怎麽不走?”

路易露出無辜的神情:“少爺這不是希望我不一起去帝理工?”

林輕揚一時凝噎,被他的管家攬住腰,往停著的黑車方向走去,路易沒忍住笑出聲來:“那我們得動作快一點,畢竟還要繞一個大圈從另一條路走。”

他們乘著車離開,路過無數熙攘的人群,在接近火車站的時候,林輕揚又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麽。

是風的呢喃,曾經告訴他路易就在那輛火車上,以至他可以快速地跑過去,和威弗列德先生在火車廂裏見面;而現在風在不緊不慢地告訴他,他有個朋友需要他前來告別。

林輕揚敲了敲司機的座椅:“在前面的車站入口停車。”

路易問道:“少爺?怎麽?”

“有人要離開了。”他側過耳朵聽,什麽也沒有,只剩下不緊不慢的心跳。

於是他也不緊不慢地下了車往前走去,路過那座售票窗口,裏面好看的售票員小姐正捧著她的茶杯,往單子上簽著什麽;那些僅有一輛摩托車就敢跑出來拉客賺錢的本地導游叼著煙。

林輕揚穿過嘰裏呱啦的口音籠罩成的網,從車站的一層往下望去,看見一個格格不入的黑衣兜帽的人影站在站臺上,沈默地等著火車進站。

他跑下去,猶豫片刻,拉下對方的兜帽,露出紮著小皮筋的頭發來。

果然是小羅賓先生。

對方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熟人,被拉下兜帽的時候還十分茫然,原地怔住足有五秒,才轉過頭來,看見睜著蔚藍色眼睛的小費茲捷勒少爺。

林輕揚近乎嘆息地說道:“果然是你,我沒聽錯。”

“唔,”小羅賓的語調比前些時候見面要平和的多,他把手插在兜裏,揚了揚下巴,“有什麽事情嗎?”

林輕揚直白地問他:“今天你的父親最終庭審……你怎麽沒來?”

“我都要走了,為什麽要去。去看他那個狼狽的模樣嗎?從來沒有在爭鬥中真正勝利的失敗者,也不希望我會看見。”他說道。

“你要去哪裏?”

羅賓家族的大本營就在羅薩堡,勢力的輻射範圍也不過周圍一圈,他如果離開了羅薩堡,這不就意味著他要放棄繼承大羅賓留下來的那些財產了嗎!

“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對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手整理自己身上的外套,將黑色的包背在另一邊的肩上。

包裏空蕩蕩的,完全可以想象出裏面沒有塞多少東西進去。

他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才會安心地開始新的生活,拋棄過去二十幾年被養大的少爺身份,重新變成一個普通人,繼續或普通或驚險的生活。

“你的母親?”林輕揚省略性地問道。

“她回娘家休養一段時間,暫時不會管我去哪兒了。”

汽笛鳴響,火車進站,羅賓重新拉上兜帽,將自己的面容完全遮住,投下一層看不見的陰影,林輕揚看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突然頓住,回頭時,勉強能看見,他的眼珠在明亮光潔的地板下反光出淺淺一層玻璃狀的透明色澤。

“所有的東西,你都不要了?”

“所有的東西,我都不要了,一個人來,自然也一個人走。”

“小少爺,以後你該會是幸幸福福的了,沒有什麽能將你打倒,因為苦難和挫折都已經過去。希望我也能這樣,就算沒有物質與陪伴,也將會是幸福的。”

他重覆了林輕揚的最後一個問題,這時火車停靠在站臺之上,所有的旅客上車。

林輕揚也重覆他的話:“你也將會是幸福的。”

羅賓走上車身影消失在車廂深處,又忽然在林輕揚視線範圍內的一節車窗窗戶裏,伸出一只手來,沒有看見是誰的,但林輕揚能肯定,那就是羅賓。

那只手沖他隨便地揮了揮,隨即就收回去,被火車帶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林輕揚感應到什麽,他轉身擡頭望去,果然看見路易站在車站的上一層往下看,神情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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