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高興, 我能這麽順利地站在這裏。”

林輕揚往他身後看了看，後面空蕩蕩, 沒有人在這裏, 洗手間的門半敞著, 似乎有風的原因，在前後搖晃, 在墻後隱隱投下一點淺淡的陰影。

他瞥了一眼那點陰影，側身退一步, 讓出洗手盆的位置：“先生您如果沒事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羅賓往前一步, 盯著他的眼睛, 突然笑起來，房門顫動，風順著窗戶的邊緣落入通風管道之中, 洗手間最後一個格子好像有動靜, 但沒人發覺。

他說起往事, 就好像回憶自己快樂的時光，語氣裏帶著愉悅, 又在轉瞬之間下落，變回現在陰沈沈的語調：“我只是看見你長得這麽高了，有點懷念, 你三四歲的時候就這麽點大，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恐怕也不會有現在的費茲捷勒少爺了。”

他比了個高度, 瞇著眼睛笑起來。

林輕揚剛朝門口走去，聽見他說這番話，陡然轉過身，皺著眉頭看他，見他眼裏一點瘋狂幾乎溢出，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免得被這人氣死：“抱歉，事情發展和你想的不一樣。你就不怕我們把你當年做的事情捅出去嗎？”

“你今天還能公開道歉，看來還是挺在乎形象的。”

他也不管對方是個什麽樣的身份，語氣也沈了幾度，聽見羅賓繼續道：“或許你還記得，帶你出去的女傭是怎麽死的。”

林輕揚一點也想不起來這件事——太正常了，多少年前的糟心事兒，一般不會有正常人能記得自己幼兒園之前的事情，但正像羅賓說的那樣，恐怕其中有所波折。

“她發現我們試圖搶走你，於是避開當時所有看著她的眼線，帶著你東奔西走，不惜睡在大街上，甚至沒辦法工作。最後她把你放在那戶華國人家前邊，跳河自盡了……多麽可悲。”

林輕揚呼吸一滯，他知道母親的女傭結局不太好，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個結局！

“然後是那戶華國人家，”羅賓壓低聲線，伴隨著風聲嘶嘶，“我叫人在他們坐的飛機上安了一點小東西……”

林輕揚猛地上前一步，差點就要一拳砸在他臉上：“你這是謀殺！！！你這是故意殺人！！！”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住自己的半邊臉，眼圈一紅，還是忍耐不住想打人的沖動，往羅賓眼睛上砸了一拳，對方沒有躲，硬生生吃了下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是人嗎！”

對方沒有管自己發青的眼眶，自顧自地往下說：“然後就是前半年的車禍……我發現你已經成年了，不需要監護人來監護了，所以遙控了一輛車，給他們制造了一點想象不到的小意外……哈，哈哈。”

林輕揚不想再聽下去，一把拉開衛生間的門，就要出去時，他轉過頭說道：“你會下地獄的。你等著，我們遲早能收集到證據——法庭上見。”

不，他就是個瘋子，羅賓又哈哈笑了幾聲，眼角細微的皺紋抖動，顯得他瘋狂而絕望，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超過費茲捷勒了，他的老對手……啊，還有這位新加入的小少爺。

他不後悔當年做出這種事情，天賜良機，正好趕上費茲莊園混亂的時候，滿意地看著小少爺在社會中浮沈，開始幻想等他長大——如果還能長大的話，把他招進羅賓莊園怎麽樣？

給一點小小的恩惠，再洗腦說費茲捷勒是你的敵人……啊，真是不錯的計劃。

“我瘋了嗎？”他喃喃道，“我怎麽會瘋呢！明明一切都在按我的計劃走！”

“你要證據嗎？”他長長地探出一口氣，“我有啊，我有一大摞證據，全部被我好好地藏了起來，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只要送到法官手上，我保證我一個字也不會狡辯。可你找得著嗎？”

林輕揚倒吸一口冷氣，他完全沒想到羅賓發瘋會瘋道這種程度，足以致他自己於死地的證據，他居然自己保留著！他就不怕有什麽人偷走了這些證據，把他往法庭上一拉？！

他想了想，試探性地問道：“那你把這些證據放在哪裏？”

羅賓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所有的錄音，資金流水，人事變動……全都被我好好地保存著。你問我放在哪裏？我怎麽會告訴你呢小少爺？”

主人家哼起一首不知名的調子，用的森冷的小調，聽得林輕揚渾身起來雞皮疙瘩，眼睜睜地看著羅賓從他身邊若無其事地繞過去，在一只腳跟完全踏出洗手間之前，警告般地回頭道：“你也別想著叫警察來搜羅賓莊園，或者搞個像當年費茲莊園一樣的混亂……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踩著步子離開，林輕揚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帶著沈重的心情，重新往大廳裏走去。

洗手間陷入了極度的安靜之中，忽然一聲輕響，最後一道格子門從後面拉開消栓，赫然是一個人影！

林輕揚回到大廳，路易站在菲利普後頭，費茲捷勒先生被一幹湊上來噓寒問暖的人群包圍，更顯得談吐有道，一點不手忙腳亂，而路易則有些百無聊賴地把一只手擱在菲利普的輪椅上，低垂著眼睛在想什麽。

一會兒看見林輕揚出來了，眼睛裏瞬間充滿了笑意。

“少爺在裏面呆了這麽久，”他調侃道，“我還以為是洗手間裏有什麽迷人的妖精，把我們少爺抓走了。”

林輕揚嘆氣：“沒有迷人的妖精，只有不要命的老瘋子。”

他細細地說來剛才在洗手間的事，路易臉色逐漸凝重起來，想了想，試探性地提出一個假設：“我們往羅賓莊園放點意外？”

林輕揚無聲地看著他：“先生，容易對我們自己造成不好的影響。”

“既然他自己都保存了證據，那麽在外頭肯定會有更多的蛛絲馬跡留下……”

路易攬住他的腰，叉起一塊小草莓，拉長了尾音：“都是大人們要考慮的事情，少爺先吃點甜點怎麽樣？啊——”

林輕揚：“啊——”然後一口咬下去。

羅賓再次風度翩翩地出現在大廳的現場，現在身後跟著他的兒子：小羅賓，正從二樓往下走，腦袋後面的小發辮隨著走路的步伐一點一點晃動著，只是臉色並不好，甚至有些震驚之後的灰白。

他隨手一抹臉，又是平日裏的神情。

羅賓指了指大廳中央的費茲捷勒們，說道：“你去跟小費茲捷勒打個招呼。”

然而他兒子好像不太想順著他的意思走，半天了才反應過來，擡頭：“啊？”

林輕揚等小羅賓走到他面前時，笑瞇瞇地揮了揮手，打量他一番：“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嗯。”對方簡短地回應。

兩個人相繼陷入沈默，顯然並沒有什麽話好說，路易瞇起眼睛打量小羅賓，見他眼神躲閃，還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傷，於是默默思索起來。

林輕揚並不覺得自己和小羅賓的關系會壞到像菲利普和大羅賓那樣，他試探性地嗨一聲：“所以你下來，是想和我說點什麽嗎？”

“父親讓我下來跟你打個招呼。”對方條件反射般回答道，突然意識到什麽匆匆住了嘴，轉身就要往樓上走，似乎想逃避這些，然而身後跟來的大羅賓並沒有如他所願，笑著叫住兒子：“站住，這麽多人都在這裏，你去哪裏？”

“我上樓……看看媽媽。”小羅賓悶悶地說道。

林輕揚曾經在他身上看見的一切氣質都被他的父親完全壓制，眼前的人，完全是大羅賓的兒子，而不是小羅賓這個獨立的個體。

“你媽媽好得很。”大羅賓不耐煩地擡了擡下巴，“向費茲捷勒先生問好。”

然而對方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乖乖去做自己吩咐的事情，而是僵在原地大半天，喃喃道：“她哪裏好了……”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睛裏露出一點林輕揚看不懂的神采來。

“你把她打成那樣，她都要回娘家去了，你跟我說她好得很？！”

嘩——

大廳裏陡然一片寂靜，大家誰也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事情。

羅賓和他夫人，可是圈裏算得上難得的恩愛夫妻，羅賓夫人沒有自己的事業，一心一意地在家裏照顧丈夫和兒子，而羅賓作為丈夫，不搞緋聞，也沒有情人，同樣一心一意地對待她……沒想到原來全部都是假的嗎？！

小羅賓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猛地閉嘴，往後退一步，然而父親的懲罰隨之而來，在他臉上重重地留下一個巴掌印。

“啪——”

大羅賓憤怒地提高了聲音：“收回你說的話！就算你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忍受你憑空捏造一些事情！”

可他兒子也不服輸，梗著脖子看他，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任憑臉上火辣辣地疼：“我憑空捏造？！你摸著你的良心說話，這些年你幹了多少丈夫該做的事情？！你甚至對她不聞不問了一個月！就因為她把茶打翻在你手上！”

上帝啊，聽聽這些，某些人在心裏想著，冷暴力，了不起。

羅賓意識到不能和兒子這麽隔空對罵互揭老底，他強行按捺住心底的怒火，扯了一把小羅賓的衣領，把他往二樓扯去：“你給我回去！”

“……你根本不是我父親，”站在樓梯上的小羅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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