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輕揚吃完早餐, 都沒有在長桌的主位看見菲利普的身影，林輕揚左看右看, 直到被路易按住肩膀, 才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等著路易擺放好餐盤，先給他上了一道湯來潤潤嗓子。

他有些不禮貌地用銀長勺敲了敲玻璃杯, 眼睛不住地往桌邊顏色好看的甜品上頭瞅去，問道：“路易, 菲利普在哪裏？”

盡忠職守的管家答道：“他去費茲捷勒了，打算親自打理瓦格納留下的房子。少爺去嗎？”路易默默地把甜品移開, 示意小少爺先吃主食。

林輕揚默默低下頭, 喝了一口湯，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著：“不去了，讓菲利普一個人待一會兒好了。”

比如一個人看一會兒以前的相冊, 回憶一下過去的生活什麽的。

又過了一會兒, 林輕揚放下叉子, 伸手拉住路易的衣角，仰起頭來, 沒說什麽。路易微不可聞地長嘆一聲，按住他的肩膀，彎下腰蹭了蹭他的鼻尖, 眼底全是小王子完整的身影，溫柔而包容。

“其實有一次我也感受到死神的來臨，不過幸好結局是幸運的。”

林輕揚突然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來, 比如那天下雨的晚上，他躲在門廊下，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幾乎要失去意識——不能說幾乎，他也的確昏迷過去了。他聞見死神的氣味，不過因為好心人的緣故，重新被拉了回來。

路易沒有去問這件事的細節，只是給他倒滿了茶，餐廳側邊基本用來當裝飾的電視突然亮了起來，菲利普的身影出現在這裏，伴隨著壓低的人聲和記者采訪之前的介紹，照相聲不絕於耳。

林輕揚一邊用刀叉切開面包，咬一口從裏面流出來的餡料，一邊用下巴示意電視。

“這是菲利普什麽時候錄的電視？我總有種這段時間他都呆在莊園，基本沒有出去工作過的感覺。”

他有些糾結地思考，正好看見記者們將費茲捷勒先生圍了起來，黑西服紛紛出動，將腿部頗為不便的雇主安全隔開，形成一個無人入侵的小圈子來。

這時有記者將話筒伸了進去，提出問題來：“您怎麽看這次羅賓先生改變旗下工廠勞工福利這件事？是否覺得羅賓先生違反了勞工聯合協會的規定？”

菲利普擡起雙手下壓，周圍人的安靜下來，聽他講話。

“我很遺憾那些工人遭受不公正的待遇，這會使得他們的生活進一步受到壓迫，尤其是這次改變中被不幸裁員的雇員。”

他將手肘拄在輪椅上，雙手交叉，沈思了一會兒回答道，“費茲捷勒向來支持勞工聯合協會的各項規定，因此我們會規勸羅賓先生改變主意，將本該屬於他們的福利下發，並且向大眾公開道歉，承認這次是自己……”

嘀。

羅賓關閉電視，把遙控板砸到地板上，遙控板的背部電池槽被砸開隔板，飛到半敞的房門後面。他臉色極為難看，下屬呆在他身後，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他知道老板現在滿腦子怒火，如果現在出聲，恐怕會把他也跟著一起裁掉，就跟那些討生活的可憐蟲一樣，無情地驅趕出羅賓莊園。

羅賓緩緩道：“我真是沒想到，一個沒了腿的瘸子還這麽能搞事，截斷了我的大單子，還在公眾面前敗壞我的名譽！”

下屬一面是是是好好好對對對，一面在他身後撇著嘴，在心裏頭琢磨這個老板脾氣陰晴不定的，要不是工資發的是真的高，誰還會跟在他身邊做事。

羅賓頭也沒回，語氣森冷：“你是不是也覺得費茲捷勒說的對？”

下屬一驚，弓背笑道：“當然沒有，老板您和他的家族鬥爭了幾個世紀，這次也只是一個小小的挫敗……”

“……你給我滾出去！”

誰知道聽了他的話，羅賓完全沒有開心起來，一推椅子指著門：“你要是覺得他好，就去跟著他！”他緩慢地磨著後槽牙，發出骨頭深處澀耳的摩擦聲來。

下屬灰溜溜地滾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房門重新打開，羅賓不耐煩地從書桌後面擡起頭來：“幹什麽？”

他的夫人怯生生地探頭進來，手上還端著托盤：“先生，您早餐都還沒吃，現在要不要先來吃一點……”

羅賓把視線從她身上轉移，像是對待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不是自己結婚多年，還育有一個孩子的妻子，他在文件上簽字：“不吃。”

他的妻子應該是鼓起了勇氣，才敢來打擾丈夫辦公，被拒絕了，還有些不甘心。

“就吃一點很快的，”她小聲地堅持，“我做的都是容易入口的食物，先生就算看公司的事情，也不妨礙……”

“出去！滾！沒聽見嗎！”羅賓沒看她，提高了聲音。

砰一聲，房門被慌張地關上，門外年輕的小羅賓抱住自己的母親，沈悶地問她：“他這麽對你……”

羅賓夫人搖了搖頭：“他，他心情不好，你也知道的。”

“可之前一直都這樣……算了。”

房間裏羅賓似乎聽見了門外兒子的聲音，他提高聲響，把兒子叫進來。

房門打開又關上，小羅賓直直地站在父親面前，小皮筋紮著的頭發同樣沈默地下垂：“媽媽明明都是為了……”

“關她什麽事。”羅賓先生擺了擺手，轉到另一個話題上，“我聽說，你約了費茲捷勒家的少爺出來，但連一局都沒有贏過？！”

菲利普回到莊園之後，心情看上去比之前好了很多，眉目舒展，老管家推著他的輪椅進了莊園大門的時候，費茲捷勒先生還在孜孜不倦地講著之前的事情。

“我要給喬講講在勞工聯合協會總部看見羅賓的事情，”他眉飛色舞地敘述自己當日看見的情況，“他那臉色黑的，可能是前一天剛下過礦井，上去講話的時候也很不情願……”

紳士們聊著天，莊園的傭人垂著眼睛過來給他們打開城堡大門，費茲莊園和他們出去前一模一樣，隔壁敞著大門的餐廳還殘留著一絲吃過早餐剩下的香氣，菲利普叫來廚房的傭人，問自家少爺早餐吃了什麽，有些驚奇地發現，今天林輕揚吃的並不多。

“也許是心情不好，沒什麽胃口。”紳士們暗自揣測著，打算去少爺房間瞅一眼。

結果剛走過螺旋樓梯，輪椅壓過地板的聲響也沒蓋住隱約響起的水聲，菲利普一頓，示意老管家停下，紳士們鬼鬼祟祟地蹲在樓梯間出來的角落裏，聽自家少爺的墻角。

“……說真的，我覺得我的肺活量在同齡人中算得上優等，”這是小少爺在抱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還有些斷斷續續地喘氣，著實有點可憐，“但怎麽放你面前就不夠看呢？”

接著是小威弗列德先生帶笑的聲音：“可能是，肺活量隨體積的增加同比增大。”

“你等著，科學說我能長到二十三歲，而你已經過了可以繼續生長的年齡。”

“唔，我有點期待——聽起來似乎還挺刺激，比我還高的少爺什麽的。”

“……你的腦子裏在想什麽？”

接著是意味不明的悶哼，紳士們聽得出來，似乎還是自家少爺吃虧，於是急忙搖出輪椅，繞過拐角，正好看見年輕的，身高腿長的灰綠色眼睛的管家先生，強勢而懶散地將他的小少爺壓在墻上，低下頭親吻著。

可憐的小少爺還沒喘夠氣，就被重新演繹了一遍早晨發生過的事件，眼角發紅，有些委屈地給親了個夠本。

剛繞出角落的紳士們尷尬地移開眼睛，路易擡眼看見他們，總算舍得將林輕揚放開。

他彬彬有禮地退開一點空間，還挺有禮貌地理了理少爺的衣領，把林輕揚有些淩亂的黑發梳理整齊，好像剛剛什麽都沒幹一樣。

事實上從頭看到尾的紳士們：“……”

路易道：“我以為你找麻煩去了，沒想到會這麽早回來。”

菲利普咳了咳嗓子，他總覺得這個動作做得十分熟練：“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所以你們還是在一起了？”

路易應對長輩的問題，反而帶著些不明顯的得意來：“還是少爺先向我告的白。”

不，我其實並不想知道這個。菲利普又咳了一聲。

林輕揚扶著墻站穩，聽見這句話，冷靜地說道；“因為如果我不先采取行動，先生您就要直接來爬我的床了——聽聽這種話，多麽不要臉。”

“如果結局能達到預期所想，那麽手段怎麽樣，又有誰會在意呢？”

“這就是你打算色/誘的原因？”

“啊，這麽聽起來，的確有點下流。”

林輕揚不可思議地歪頭瞪他：“你居然還真的說出來了？！！”

“威弗列德先生，我得警告你，你的房間就在走廊拐角處第三間，不要一個腳滑走錯了位置。”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隱晦的邀請。”

“謝謝，並沒有。我還是更習慣一個人獨占大床，還能打個滾什麽的。”

“少爺總得習慣身邊多一個人，或許可以在我懷裏打個滾，我不介意。”

“也許只有掃黃打非能管得了你。”

“那是什麽？”

“一種處理你這種人的官方組織。”

眼看著年輕人們又要重新回到墻上去，菲利普默默地自己滾起了輪椅，沿著上來的樓梯重新往下退去。

老管家悶聲道：“我會好好管教……”

菲利普長長地嘆息一聲：“啊，孩子大了，眼睛裏就看不見有豐富經驗的過來人了。”

老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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