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翹著腳的兔子最終被提前準備好的鐵簽穿過, 架在火上烤的滋滋作響。

路易拉開背包的拉鏈，從一個角落裏掏出許多瓶瓶罐罐, 往兔子上撒去, 還貼心地扭頭詢問林輕揚的口味, 小少爺盤著腿坐在野餐布上頭，笑瞇瞇地揚了揚下巴：“先生, 孜然多一點，我挺喜歡這種口味。”

最終小兔子變成熟兔子, 在火上翻轉，肉也逐漸變成好看的顏色, 不久後發出香味, 引的小少爺一點點往這邊蹭來，使勁伸長了脖子要看它烤的怎麽樣。

路易默不作聲地給兔子翻了個身，從一旁拿起小刀, 在上頭割下一塊肉來, 塞進林輕揚嘴裏：“感覺怎麽樣？”

“……燙！”林輕揚瞬間一縮脖子, 乖乖蹲到後頭等吃的去了。

等到肉的香味與香料完全混合成一股味道，遠處的風刮來, 將這種好聞的烤肉味道刮到更遠的地方，路易用簽子戳了錯兔肉，見肉骨分離, 開始滲透明的油脂時，利落地撤了火堆，用小刀切開, 給林輕揚分了一大半。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野外烤東西吃了——味道感覺怎麽樣？”路易笑道，上身微微前傾，要看小王子的反應。

林輕揚嗚嗚一個勁使勁吃，沒聽他在說什麽。

見他湊近，還疑惑地擡起眼睛，用喉嚨發出“嗯？”的疑惑聲音。

路易一怔，慢慢微笑起來：“那看來是烤的不錯。”

林輕揚感覺好久沒有這麽暢快地吃一大塊肉，他使勁咀嚼著，也不拒絕路易遞過來的一點飲料，接著光線看了一眼，居然還含有一點酒精成分。

他有些疑惑地看過去，管家則捏住小刀，幫他把一切不好咬的關節切開，說道：“一點點酒精，不會醉的，少爺，我在這裏呢。”

於是林輕揚噸噸噸地喝了幾口，基本就是清甜的水果味，好不容易才能從口腔深處找到點很不明顯的酒味兒來。

他習慣性地把空了三分之一的瓶子遞還給路易，沒想到管家一點不嫌棄，接過來時把瓶子轉了個方向，嘴唇貼上瓶口林輕揚喝過的位置，一邊喝著，一邊半瞇著眼瞥林輕揚的反應。

小少爺耳根一點點紅起來，梗著脖子沒去看他。

夜慢慢深了，路易介紹說胡德獵場經過篩選，不會放容易傷人的動物進來，所以在這裏野營也十分安全。於是他們找了個周圍沒有遮擋的平地，就地支撐起帳篷，路易在裏面鋪好軟墊和睡袋，而林輕揚裝模作樣地把一盞手電筒充當小燈掛在帳篷中央。

風吹過草木的低語，林輕揚盤著腿看路易把帳篷的門卷起來，突然指著外面說道：“看，路易！有星星！”

路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像是星空順著風的軌跡，以他們為圓心，緩緩地畫出一條弧度。無數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星辰懸在遙遠的天際，正靜靜地等待時間長河淌到岸的另一頭。

一回頭，看見林輕揚打了個哈欠，拍了拍睡袋。

“路易，我們睡覺吧。”

好。

威弗列德先生心中一片寧靜，將剛卷上去的帳篷門放下來，伸手梳了梳林輕揚的黑發。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就出了睡袋，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整理自己在這裏活動過的痕跡，往山林的另一邊探索而去。

雖然一開頭就有些不幸——他們步行還不足五分鐘，就遇見了蔫蔫的羅賓和他隨行的傭人。

原來他們晚上休息的帳篷直線距離不超過五百米！

林輕揚一大早就得起床，還只想粘著自家管家小聲地抱怨，見多羅賓後，不自覺地站穩了身子，甚至挺直肩背，路易有些遺憾地嘆口氣，畢竟閉著眼睛跟著走，還容易嘰嘰咕咕說胡話的少爺最近基本見不著了。

林輕揚沒控制好自己，對對面的小羅賓先生露出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早上好，羅賓。”

羅賓則真實地多，一抽鼻子，頭往另一邊轉去，小皮筋紮著的頭發一甩，就往繞過他們往另一邊去。林輕揚樂得他不理人，正好拉著路易加快步伐，和他錯開。

還沒走出兩步，突然聽見羅賓的腳步聲停下，身後傳來不屑的聲音。

“費茲捷勒，這次我獵到的獵物一定比你多。”他忽的扭過頭，望著路易手中空蕩蕩的麻袋，說道。

林輕揚也不生氣，笑瞇瞇應聲：

“哦。”

一個哦，道盡千言萬語。

羅賓一滯，腳底碾過半枯的落葉，還沒放點狠話出來，一回頭，發現已經沒人了。

林輕揚拉著路易，迅速離開那個是非之地，一邊走一邊笑。

“你看看他的表情，”他晃了晃路易的袖口，拉長了嗓音，“一位有意思的先生。”

路易背著包，穩穩地走在前頭，聽見小少爺講話，微微側過臉來：“所以我們現在一只獵物都沒有，昨天那只被吃了的兔子不算。少爺打算怎麽辦？”

林輕揚沈思片刻，攤手道：“聽上帝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說不定上帝會讓我平白撿到點蠢得把自己撞死的兔子呢？”他隨口開了個玩笑，一轉眼，看見一抹灰褐色的皮毛落在枯草之間，正在隨著風微微顫動著。

離他們非常近，這麽近他們居然都沒有發現！

林輕揚話說到一半，瞬間拉緊了路易袖子降低聲音：“路易，這——”

管家已經瞬間反應過來，動作又輕又快地給上了膛，然而那只兔子反應的更快，幾乎就在毫秒之間，後腿猛蹬地面，明明好像沒有發現他們，但行動起來就像看見了天敵，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出了枯草堆！

路易還沒把槍架在最合適的位置，見兔子跑的飛快，只好遺憾地放下。林輕揚也遺憾地嘆了口氣：“好不容易發現一只……”

話還沒說完，那只一往無前的兔子撞在了樹上。

路易：“……”

林輕揚：“……”

他幹巴巴地說道：“哇哦。了不得。”

路易：“少爺，說不定你擁有龍的血統。”

“……那是什麽傳說裏的生物？”

“據說出口成真，住在遙遠的島上那種——給少爺小時候買的童話書裏就有這段，後來被勇者砍死了。”

“請問這是正經童話書嗎？！！”

他們在原地等了幾分鐘，也沒見到這只兔子撒腿跑路，於是走上前，拎起兔子耳朵，發現只是暈過去了，於是趕緊補上一刀。

路易有些無奈，他將兔子扔進麻袋裏，單手提了提：“應該只是個意外，說不定這只兔子眼睛不好使，專顧著躲我們了。”

林輕揚開始給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則童話告訴我們，走路要看腳下。”

這回兒林輕揚就有了精神，笑瞇瞇地背著手，給路易講這只兔子受了他的召喚，路易哭笑不得地空出手來捏少爺後頸，被捏住的小少爺乖乖熄了聲。

“這只是個意外，我以前也讀過東方的童話，他們也寫，曾經有位農夫看見兔子撞在樹上，於是一直等，但再也沒有等到。”

林輕揚沒掙脫路易捏住他後頸的手，挑著眉十分快樂：“有一只就不錯了，我不貪心……但說不定還有一只呢？”他開心地哼了一小段曲子。

路易怎麽可能信，他嘆了口氣，灰綠色的眼瞳帶著笑意，還沒說出什麽話，兩人便看見一只灰褐混雜淺綠色羽毛的野鴨從他們不遠處經過，然後一頭栽進了坑裏。

林輕揚：“所以這裏為什麽會有野鴨子？”

路易：“少爺，你的重點在哪裏？”

管家想起很早很早之前，還在游輪派對上頭，林輕揚和他的三個朋友打牌，打了一下午，贏了一下午，就沒遇見過落敗這回事。當時所有人都在哀嚎林輕揚運氣之強，沒想到到了現在還有足夠的力度。

管家停頓，緩緩收回還在林輕揚後頸的手。

幸運值，仿佛在現實變成了可以觸摸的東西。

當威弗列德先生拖著麻袋，帶著小少爺走出山林時，已經有些說不出話了。

他們回到入口的營地處，因為臨近約定好離開的時間，那裏已經聚滿了人，隨行的傭人提著統一發的麻袋，一塊兒往秤上擱，年輕的先生們抱著肩站在人群後面，討論彼此之間的運氣。

“你這次運氣不錯啊，居然獵到不少。”

“主要都是昨天晚上發現的，今天基本沒看見兩只。我看你袋子裏東西不多？”

“別提了，晦氣，好幾次都看見了，結果那風吹得，把它們都吹跑了。”

“那你是有點倒黴。”

“嗨，都是上帝安排的這檔子事兒……嗯？你看那是費茲捷勒？”

他們還沒細聊之中的情況，正好發現費茲捷勒家的少爺從出口走來，身後那位灰綠眼睛的威弗列德先生拖著重重的一麻袋，在地上劃出痕跡……重重的，麻袋？！

林輕揚讓路易去稱重，還沒說什麽，身後立刻有人撲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克裏斯多夫先生看上去非常的快樂，連麻袋都不需要，拎起一只兔子就要糊到林輕揚臉上：“快看！喬！看看我！還有我的兔子！”

他大呼小叫起來，隨行的傭人低著頭看地，擡起頭看天：“真是不敢相信！喬你知道嗎，我已經不抱希望了，昨天晚上我嚇跑了三只，早上起來又嚇飛了兩只，還以為沒收獲了，結果回來的路上見到了一只！正好給我逮住了！”

所以你就不顧滿手泥，拎著兔子就要往我臉上糊。

林輕揚面無表情。

這時，被人群圍繞的稱量處發出格外大的一聲驚呼，裏頭傳來羅賓懶洋洋，卻又隱含著得意的聲音：“今天運氣不錯，準頭也比以前好一點，沒浪費幾顆子彈，就逮著了這幾只。”

人群傳來一陣歡呼，其中有幾位格外大聲，也有一些人沒動彈，看向林輕揚這邊。

林輕揚瞇著眼睛往那邊看去，正巧遇見羅賓也望過來。面對羅賓挑釁般的笑容，費茲捷勒家的少爺笑了一聲，揚了揚下巴，沖他示意路易手裏拎著的袋子。

羅賓雙手插兜，順著他的目光看見路易手裏沈重的麻袋。

笑容逐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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