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笑瞇瞇的, 一點不生氣，甚至心情很好, 看著林輕揚的眼神溫和, 半點沒有被悄悄看了東西之後的惱怒。

“喬看完了, 記得放回去。”他指了指原來的那個格子。

林輕揚已經沒有了對待大佬最後一絲敬畏，同樣笑瞇瞇地舉了舉手裏的資料。

“我們家居然有家庭會議, ”他撒嬌一般拉起了長音，這是他七歲那年賴在媽媽身上才會用的腔調, “為什麽不讓我參加呢？我也是家裏的一員啊。”

菲利普故作嚴肅：“因為路易會分神照顧你。當然，你想來就來, 沒什麽問題。”

說完他自己也笑起來, 突然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

他推了推輪椅的控制，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進了和書房相連的臥室, 林輕揚跟著他後頭走進去, 和路易房間擦不多的色調和擺設，不過只有中間孤零零一張床, 以及床頭櫃上有些格格不入的糖果罐。

菲利普輕聲嘆道：“我平時也不怎麽吃糖，但薇薇喜歡這個牌子，我就買了這麽一大罐, 吃完了，再往裏面加一些。所以現在還剩下一些。”

林輕揚慢慢走到他身邊，道：“薇薇也喜歡吃甜的？”

“她小女孩子脾氣, 牙齒不好，還只想像二十歲那樣吃糖，你和她也很像，都喜歡吃這個牌子，我上次見路易給你買過？”菲利普伸手往糖罐裏抓取，突然表情凝固。

林輕揚點頭：“是的，上次路易給了幾顆。怎麽了？”

菲利普表情微妙：“我臥室進耗子了，可能還是路易那麽大的一只。”

林輕揚差點噗一聲噴出來，撓撓下巴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確拉著路易讓他多買點這個牌子，沒想到全是從菲利普的糖罐裏拿的嗎？

他們對著空蕩蕩的罐子長籲短嘆，一刻鐘後，林輕揚才推著菲利普往大廳裏走去。

菲利普也才在這個時候想起自己想要問的問題。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菲利普讓林輕揚把他推到大廳裏去，安娜正站在那裏擦玻璃，和別的傭人交談著，他們見主人家從樓梯間下來，下意識地減小了音量。

林輕揚如實回答他：“就在剛剛，格林先生帶我去看了我父親的照片，就是這個。”

他從口袋裏掏出來明顯是偷拍的合照。菲利普接過來看了一眼，毫無反應，假裝平靜地把有林輕揚父親的那一半照片折掉。

菲利普維持著紳士的從容，實際上每個單詞都咬的有點重：“我可沒想到他還保存著艾麗婭的照片，明明他當初信誓旦旦地保證過，所有的照片都給我了。”

“所以這樣的話，菲利普算是我的……”林輕揚想起了什麽。

“叔叔。”菲利普說道。

他們一同轉到了餐廳，在廚房工作的傭人們見主人家下來，紛紛從廚房裏邊出來，在矮腳小桌上擺好下午茶和甜點。

小桌就放在莊園餐廳最大的落地窗旁，坐在這裏，可以看見大部分莊園的景色，例如青翠的草坪，遠處松林幽深，那只漂亮的鹿不緊不慢地越過修建草坪的傭人，停在噴泉旁邊。

不一會兒，林輕揚看見它彎下了脖子喝水去。

主人們在桌邊的沙發上坐下，菲利普要了杯普通紅茶，而林輕揚顯然更加喜歡甜口的奶茶，他們各自吃了一塊兒點心，林輕揚瞅了一眼墻上的鬧鐘。

“四點了，”他抱怨一聲，“菲利普你把路易叫到哪兒去了？”

菲利普有些心虛地擡起茶杯，這些從小接受表情管理的富翁們不會這麽輕易露出這種表情來，因為這會使他們在談判中落於下風，但面對自家少爺，用不著這樣。

他瞥了一眼大門道：“有些事情，需要他去處理。”

“為什麽一定要他去呢？”

這是林輕揚想不太懂的地方，按理說，菲利普手下有能力的人這麽多，完全用不著要把他身邊的管家調開來——或者說他們之間在做一些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

果然菲利普沈思片刻，用更緩慢的語氣道：“因為……我需要他表現一下他的能力。”

林輕揚：“……打擾了？”

費茲捷勒先生點了點桌子，想著格林還沒給他發消息，路易也被他派出去做事的，不太好問家裏的少爺是個什麽態度。

總不能直接上來就問一句，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還算平靜坐下來跟他聊天的小少爺，聽到這句話估計就要跑了……不行。

菲利普把小餐碟往林輕揚那邊推了推，示意他吃一點墊墊肚子，林輕揚拿來嚼，有一點點粘牙，不過帶著小麥香氣和堅果的甜蜜，還能拉出絲來，別有一番風味。

“上次那個在你的派對上搗亂的魔術師，我們已經抓到了。”菲利普沈沈地敘述著，“後面牽扯出一些不安分的東西來，正好我需要路易表現一下他的能力，所以叫他過去一塊兒處理了。”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有些東西我就得直說。”

菲利普沒有喝茶，他雙手交叉，手肘放在小桌上，中年紳士此時十分平靜，老管家現在不知什麽原因，也不在他身邊，現在完全是一場費茲捷勒之間的談話。

“威弗列德從很早之前，就跟著我們——費茲捷勒。王朝沒有覆滅之前，我們之間還是上下級的關系，經過幾代人的演變，才變成現在的模樣。”

“威弗列德是你手中的刀刃，最鋒利的那把刀。喬，你要握好他。”

……

路易風塵仆仆地從外邊回來，面容上有著罕見的倦色，給他開門的傭人瞧了瞧他背後，叫後面的人打開車庫，讓司機把車開進去。路易側身站在門口，沈思著什麽。

他在處理魔術師的那件事，已經查出背後同夥，出人意外，除了偷偷混上船的商業間諜以外，那位主要的魔術師，卻不是任何一個已知的對手，做事也沒什麽計劃，只透露出要弄死菲利普這個目標。

但是，他想起之前的細節。

林輕揚站在他面前時，他的態度卻極好，幾乎稱得上驚喜地彎下腰來，給不曾露面的小少爺表演漫天花雨。

如果是提前謀劃好的，更應該一心一意，滿眼盯著目標才是，怎麽會被路過的男孩子吸引了註意力呢？

還是說，他看見林輕揚的長相，發現了什麽？

“小威弗列德先生，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傭人帶著困意道。

路易向對方頷首，一邊往裏面走去：“給先生處理一些事情罷了……你今天看見少爺了嗎？”

傭人笑道：“少爺下午還在廳裏和先生聊天吃下午茶。”

路易有些驚奇，因為他照顧了林輕揚這麽長時間，可不知道小王子還有下午茶的習慣。估計是菲利普想吃點東西，順便說些什麽。

“那他現在睡了嗎？”他仰頭望了望天空，烏漆漆的，已經是深夜了。

傭人倒是很誠實地搖頭，不過可以理解，沒有一直在少爺身邊呆著，怎麽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

路易進了林輕揚的房間，裏邊只拉了半邊的窗簾，床上鼓起一個小團。

林輕揚清淺地呼吸著，雙目緊閉，把自己蜷縮成一只倉鼠球，緊緊地裹在暖和的被子裏。明明床鋪那麽大，足夠他來回打幾個滾，卻總喜歡縮在側邊，不占更多的位置。

他在林輕揚床邊坐下，可能是床墊發生細微變化，林輕揚睡得淺，立刻迷迷糊糊地轉醒，睜開朦朧的蔚藍的眼睛，在夜色下略有些恍惚。

“……路易？”他用氣音問道。

“是我。”管家附下身去，愛憐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林輕揚往後一縮，雙手抓住被子朝上扯了扯，遮住嘴巴和鼻子。

他很輕很輕地抱怨道：“路易好冰。剛從外面回來。”

林輕揚剛睜開不久的眼睛又慢慢閉緊了，他被睡夢拉去註意力，只剩下為數不多的一點潛意識，很松地扯住路易的袖子，不讓管家走開。

路易不想弄醒他，只好很小心地脫了外套，沒想到林輕揚閉著眼睛也察覺手裏觸感不對，松了手又抓住他馬甲的邊緣，往這邊蹭了蹭，就差趴在路易膝蓋上甜蜜地打著呼嚕。

威弗列德先生心中寧靜一片，又不免有些失笑，只好再次解了馬甲的扣子，沒想到這次林輕揚再次松了手，改抓他的襯衣。

他在睡夢中沈浮的時候，隱約感覺到身邊有人躺了下來，軟被被掀開，涼氣沖進來，伴隨著西裝布料絲滑的冰涼觸感，有人在他耳邊沈沈地笑起來，然後頭頂一暖，被手掌覆蓋。

“少爺這麽不舍得我走的話，我就不走了，陪少爺睡覺，好不好？”

他也用氣音說話，很輕很輕。

回應他的是林輕揚滾了進來，再次把自己蜷縮起來，貼著路易頸窩，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

路易嘆息著，他張開手，大拇指從少爺太陽穴上輕輕按壓過去，這時難得的困意再度湧上，手指間柔軟黑發的觸感實在太好，還有懷裏的小王子，身量也剛剛好可以抱在懷裏。

“路易……”

他聽見緊貼的人輕聲夢囈道。

“喜歡……”

像是聽見了冥冥之中的聲音，他笑了起來，一同閉上眼睛，陷入沈沈的睡眠之中。

“是啊，路易也好喜歡他的小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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