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輕揚吸了吸鼻子，空出一只手抹了把臉。

終於看見二十米開外，一戶人家墻外嵌有一個體積頗大的花箱，慌亂中沖過去，踩出一路水花，才順順利利蹲在花箱下頭，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啊……阿嚏！”

他無奈地揉了揉鼻子，花箱上頭仍然有些水珠，順著木頭的紋理慢慢流下，不過總比無頭無腦一瓢水全潑他腦袋上好。

花箱邊緣，一支花苞低低垂下。

林輕揚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感覺頭昏腦漲，眼前被全世界的水花沖刷得有些模糊，像是帶上一層厚厚的濾鏡。

身體有些發熱，頭腦也有些脹痛，不過還能忍受。

他勉強維持著清醒的理智，等雨稍微小一點時，一鼓作氣沖出花箱，朝著他剛剛發現的一戶人家的門庭飛奔而去，兩步跨上臺階，躲在房門前的小空間裏，才算是真正隔絕了漫天大雨。

嘩啦嘩啦，雨仍然在下著，林輕揚扶住腦袋，腳下晃了晃，靠在墻壁上一陣喘息。

他能感受到自己開始發熱，臉和脖頸燙得有些駭人，手心也是滾燙的，根本摸不出自己額頭的溫度……但是被雨淋了這麽久，還在雨中飛奔，說不定已經開始發燒了。

別這麽，別這麽對他啊……好不容易生活美好起來，可別突然毀在一場大雨後的高燒裏啊！

然而上帝沒給他眼神，半小時後，他明顯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起來，渾身熱浪一陣一陣地上湧，連續摸了幾次額頭，滾燙無比。

林輕揚找了個幹凈地方坐下，蜷縮在墻角裏，天際已經有些蒙蒙的亮光，但是非常遙遠，仿佛只存在於夢境的那一頭，被層層烏雲遮蔽。

大雨還在下著，門庭下的臺階上已經積起了一灘水花，林輕揚頭靠在墻上，難受地開始喘息。

熱潮過後，便是發冷，就算他擰幹了自己的外套，哆哆嗦嗦地披上，仍然無濟於事。

冷汗一陣陣地冒出來，林輕揚無奈地從黑包裏扯出另外的衣服，挑了半幹的那一面披在身上，勉強獲得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再堅持一會兒。

再過一會兒診所就開門了，這點小燒不是問題，幾劑藥下去，很快就能好的。就是現在一個小破診所都要預約，他這樣臨時過去，還不知道會排隊排到什麽時候……

“我……”

他剛想忍不住罵句臟話，出來個單詞後沒了聲音，閉上眼睛，頭靠在膝蓋上，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球。

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獸，哼哼唧唧地把自己團起來，用幻想代替真正的溫暖被褥。

雨聲漸漸小了，門庭上連成串的水珠掛下，流出一道晶瑩剔透的水簾。

縮在門外的年輕人似乎已經沒了意識，他僵硬著身體，蜷縮在一件舊衣服下面，原本蓬松的黑頭發全部被雨水打濕，在這陰雨連綿的鬼天氣，連自然風幹都做不到，扁扁地貼在後頸上。

他的皮膚接近冷白，細微地打顫過後，連一點微薄的熱意都出不來。

冷。

真的冷啊。

林輕揚哆哆嗦嗦地貼了貼手背，天旋地轉，他的臉頰蹭了蹭冰冷的膝蓋，陷入絕望的、無夢而黑暗的沈睡。

有一道蒼老的聲音隱隱約約從門後響起，帶著難得的雀躍之情。

“誒呀，雨終於要停了，這麽下了一整夜，門都出不了。本來還想去廣場裏散散步的，現在只好大早上出門……”

門鎖被擰開，一個老奶奶的身影出現在門後面，她開心地笑著，掛了電話，從門邊掛架上取下一把傘。她可能是出去買今天一天的食物，或者僅僅是現在的早餐，甚至是找老朋友敘敘舊。

但她絕對沒想到，門外有一個年輕人，閉著眼睛，失去意識。

“上帝！”

林輕揚的意識已經完全混沌不清，他勉強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朦朦朧朧的人聲擾他睡眠，但他太累了，一點力氣都沒有，自然沒辦法睜開眼睛站起來，沖他們說：“嘿夥計，都安靜一點。”

有人將手指湊到他鼻子下，然後扶住他的肩，一股獨屬空調的味道湧來，伴隨著無處不在的暖氣，他周身的溫度終於升高，額頭上冒出點微不足道的汗。

最終陷入一片綿軟之中，繼續沈睡。

好像只睡了短短的兩個小時，林輕揚醒了過來。

他動了動手指，好的；動了動腳趾，也沒問題。最後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點綴有繁覆的吊燈，玻璃與水晶的切面玲瓏剔透，古典色調顯得十分溫和。

林輕揚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座沙發上，身上蓋著軟綿綿的毛毯，還有一條毛巾，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往下掉，正好落在膝蓋上，順著毛毯的起伏陷出一個坑。

他還沒轉頭觀察四周，身後便有人大呼小叫了起來：“先生！您醒了！真是太好了！！！”

看來是得了好心人的救助……林輕揚淺淺地微笑起來，長舒一口氣。

老奶奶從他背後繞過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樣小東西，例如體溫計、膠囊和冷水，還有一疊造型精致的小餅幹，精心地澆上兩條巧克力醬來招待病人。

她看上去很年輕——並不是模樣上的年輕，她皮膚松弛，然而脊背挺拔，看上去心情很好，開朗而活潑，宛如一位年輕的女子。

林輕揚感激道：“是您救了我嗎？實在是太感謝了，不然再過一會兒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老奶奶小心把他扶起來，靠在沙發的靠枕上。

林輕揚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腳趾，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換了一套，清凈而幹爽，就是稍微大了點，掛在他身上，有些空落落。

老奶奶盯著他吃藥喝水啃小餅幹，才緩緩開口：“這麽下雨天的，你怎麽呆在外面淋雨？”

林輕揚幹笑：“這不是，忘了帶雨傘了嘛。”

老奶奶嘆息一聲：“真是的。”

他不算厚的面皮一陣發紅，有些尷尬地動動腳趾，見老奶奶慢慢收拾托盤上的東西，他掙紮著要從一堆毛毯和靠枕中爬起來：“等等，我來！”

“你來什麽來。”一雙手從他身後伸過來，壓著他的肩膀讓他重新陷進軟綿綿的沙發裏，林輕揚茫然地回頭，驚訝道：“莫裏斯？”

莫裏斯掀起唇角，諷刺地笑了兩聲，仗著暖氣充足，晃著一身廉價T恤和夏威夷中褲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還懶洋洋地翹起了腳。

老奶奶笑了笑，將東西通通攬進托盤裏，端起來走了。

莫裏斯直白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皺起眉頭：“我記得我給了你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

林輕揚瞬間尷尬：“呃，這個，我想是的。”

“那你為什麽會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幅模樣？”莫裏斯毫不留情，“你現在不是應該睡在工作單位的宿舍裏，而不是可憐巴巴地蹲在別人家的門庭裏躲雨？”

這叫他怎麽回答！

林輕揚左看右看，眼睛咕嚕咕嚕地轉，看起來活潑又富有生氣，總比之前他幫忙擡進來的那只死狗好上太多了。他的黑頭發被懂得照顧人的老奶奶仔細吹幹，又在沙發上撲騰開，蓬松而柔軟。

見林輕揚只是尬笑沒說話，莫裏斯不管他，站起來道：“你先躺著，燒還沒完全退。”

“不行啊，我打算今天回我家，車票都買好了……”林輕揚不想這麽麻煩別人，他再次掙紮著要爬起來，又被莫裏斯一只手按下去。

莫裏斯神色莫名：“你知道今天幾號？”

林輕揚保持原來的姿勢，眨眨眼睛：“十……十五號？”

“十六號。”莫裏斯笑瞇瞇地打破了他僥幸的心理，“躺著吧。”

什麽！他一睡一天就過去了嗎！！！

林輕揚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完全想不到自己這麽能睡，然而莫裏斯指著墻角的座鐘告訴他，他不僅睡了一整天，還睡完了今天的一半，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他茫然地抓抓頭發，發現手背上有個針孔。

“給你吊了針，不然今天你估計還好不了，”莫裏斯重覆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躺著吧你。”

於是林輕揚乖乖巧巧在沙發上躺完了這個下午，期間接受老奶奶的餵投包括但不限於巧克力，紅茶，燕麥粥，曲奇餅幹和一摞子神奇堅果，最後連莫裏斯都特意繞到客廳來，從他膝蓋上抓走一把各種各樣的小零食。

“奶奶很喜歡你。”他說道。

林輕揚也笑瞇瞇地道：“謝謝，我也很喜歡她。”

作者有話要說：  窮的劇情基本結束，接下來讓作者想想有錢了怎麽寫

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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