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店員扯過雜物間的一塊抹布，擰幹了水，往櫃臺上抹去，擦出一片濕漉漉的光澤。

空調呼呼地吹著，保持室內溫暖的氣溫，令人昏昏欲睡，不過也散發出一股來自空調內部的奇怪的類洗潔精氣味。

被打招呼的客人從貨架上拿了兩包零食，似笑非笑地回過頭來，彎起唇角也打了聲招呼：“嗨。”顯然是認出他了。

他幾步跨來，大方地坐在林輕揚旁邊，不錯的記憶力讓他想起之前的事來。

“你今天怎麽還是吃這個面包？”這位先生一上來就拋出一個不太好接的問題，林輕揚啃面包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

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笑了笑：“因為它便宜啊。”

說完，又默默咬一口，不想多說什麽。

旁邊的人似乎有些好奇，但出於禮貌，沒多問，相對無言了兩分鐘，他問道：“你叫什麽？”

見林輕揚蔚藍色的眼珠看過來，他的手指點了點光潔桌面，前邊放著他剛買的兩袋零食，林輕揚沒有仔細看過它們的價格，不過便宜是不太可能的了。

“你可以叫我莫裏斯。”他笑瞇瞇道。

莫裏斯。

林輕揚在心裏咀嚼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擡起臉，輕聲道：“喬。”

“喬，”莫裏斯微笑著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指著林輕揚手裏的白面包道，“老吃這個不好，你買點別的唄？比如說，這個，”他隨手從背後的貨架上拎起一袋林輕揚看不懂包裝文字的軟面包，“雖然說也是廉價貨，不過口感起碼比你手上這個好兩倍。”

價格也比他手上的面包高兩倍，真是昂貴的廉價貨。

兩個人對視了半分鐘，林輕揚率先移開眼睛，他不打算和一個見過一面的陌生人聊太多，幹脆直接拋出原因：“我很窮，沒錢買這種。”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莫裏斯似乎移開視線，從兜裏摸出手機，沒多說什麽。

林輕揚松了口氣，他大口咬下手裏口感不好的白面包，焦躁不安。

他得趕緊吃完自己的午餐，然後再去人才市場一趟——雖然找不到好工作，但起碼能在門口拉到一份短工，拿上百八十塊錢，然後回到他新租的那個臭烘烘的地下室。

他沒時間，也沒錢。

想到這裏，他幾大口吃完，嗓子眼裏被強行塞下大團澱粉制品的感覺並不好，像是吃一團打濕了水的棉花或紙巾，如果忽略口腔裏勉強殘留的面包味的話。

“失陪，我先走了。”他伸手拎起隨身不離的黑包，剛想站起來匆匆離開這裏時，莫裏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擡眼望向他。

明明林輕揚並沒有說什麽不對勁的東西，他卻一口道出真實情況，犀利地令人發指：“你是要去找工作？”

咳！

林輕揚停住腳步，不可思議地回頭望去：“你怎麽知道？！”

……

摩根飯店迎來了一位新的幫工，長相精致，手腳利索，從前廳忙到後廚，叫他處理的事情沒一處做的不好，不完善的。

後廚水汽朦朧，熱火朝天，廚師們抓緊時間烹飪客人點的菜肴，或是穩住手腕，在幹凈潔白的餐盤上畫上裝飾用的線條，仔細擺放食物的位置，力求達到最好的視覺效果。

而介於前廳和後廚之間，連接廚師和服務員的，便是幫工。

他們穿著整齊的制服，清點食材和調料，向廚師核實客人的要求，或者直接跟在某位主廚身後當個助手，做些不太重要的小點心。

林輕揚被領進來的時候，便是看見這樣場面，所有人仿佛腳下生風，面上表情倒是鎮定而難以打斷的從容不迫。

沒有誰的手空著，也沒有誰在角落裏無所事事地刷手機。偌大的後廚裏隨處可見忙碌的人群，肉類仿佛要滴落的油脂氣味，蔬菜的清甜，點心的甜膩，湯羹的粘稠伴隨著杏仁、歐根葉和迷疊香通通湧來，一股腦轉進鼻腔。

專屬於廚房的熱氣在大門打開的時候往他臉上撲來，直將林輕揚蒸的白裏透紅。

領班態度溫和地領著他進了員工更衣室，給他找了一套新的幫工制服，等他換上後，又教他如何打一個符合身份的領結。林輕揚笨手笨腳地穿好衣服，打好領結，在鏡子面前梳了梳自己的頭發，仿佛還活在夢裏。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你先跟著我熟悉一段，然後晚上下班的時候，我帶你去員工宿舍。”領班也更換了自己的衣服，回過頭來叮囑他。

林輕揚完全沒有想到，一個才見過兩面的陌生人，一個兩分鐘前才互換了名字的新朋友，會願意直接給他提供一份工作！還是一份很多人想破了頭都擠不進來的好工作！

當時莫裏斯隨意敲了敲便利店飲料的杯壁，抹去上頭一點模糊的水霧，說道：“你別去找工作了，我直接給你一個工作好了。”

林輕揚也是見了鬼，莫名其妙地相信了他，輾轉了好幾站的地鐵，站在豪華的摩根飯店面前，仍然沒有回過神。莫裏斯帶著他見了飯店老板，輕而易舉地簽了一份短工的合同，工資周結。

“沒事，他欠我一份人情，”莫裏斯揮揮手，淹沒在地鐵的人流之中，“祝你找到一份好工作！”

之後林輕揚和飯店老板相互確認的時候，才知道這是一位做事隨心所欲，喜歡廉價食品和二十四小時不打烊便利店的……富二代。

真的見鬼了。

林輕揚和飯店老板承諾的一樣，是一位勤奮的好員工，他似乎十分害怕失去這份工作，因此所有交給他的事情，都花了十二分的心血去完成。

沒一個星期下來，後廚大部分幫工都聽說了他的名字，因為領班總是會在開會的時候把他拎出來當模範表揚。

早會散了，和他同寢室的年輕男孩跑過來，勾住他脖子：“喬，明天就周末了，你要去哪裏玩嗎？”

他身後則是一群人在哄笑：

“要不要去唱歌？”

“出去放松一下好了，整整一個星期都在幹活，昨天那條魚把我處理的夠嗆。”

“哈哈哈是你幹活還是魚幹活啊！”

“哎呀我明天輪班……真羨慕你們能出去玩。”

“等下一次我們輪班，就得羨慕你啦！”

林輕揚無奈地把室友的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拿下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更衣室，換上工作需要的制服。在室友的追問下，林輕揚想了想，輕輕搖頭。

室友站在他旁邊打領結，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說道：“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你就全部待在寢室裏不出門？！”

“哪有，”林輕揚把紐扣扣好，在這裏工作的時間一長，很多事情都熟悉起來，包括曾經折磨他一早上的打領結，“你也知道我不是羅薩堡本地的，所以不知道哪裏有什麽有趣的地方。明天我打算出去到處轉轉，隨便走走。”

室友建議：“你可以去楓葉大道那邊走走，大部分游客來觀光的景點基本都集中在那裏，我女神的電影劇照也是在那裏拍的。”

門口領班的聲音傳來，喊裏面還在磨蹭的員工們趕緊出來幹活：“嘿各位！上班時間到了！”

員工們推推搡搡，笑鬧著從裏邊走出來。林輕揚跟在大部隊後頭，小聲地和室友說話，走到領班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先生，怎麽了？”

領班攔下他，向他傳達事情：“老板說你今天下午下班後去他辦公室。”

一定是要發工資！由於是短工而且沒有辦銀行卡，估摸著會發一張存折！

林輕揚頓時振奮起來，難得露出極為開心的笑容：“好的，我會準時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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