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chapter.4

關燈
溫水從喉嚨裏慢慢滑下,熱量遍布全身,有些暖和起來了。

林輕揚咬著紙杯的邊緣,小小的微笑起來,主動問出他心裏的疑惑:“先生,您看上去不太像是……”

“嗯?”路易從喉嚨裏低沈發聲。

“不太像是會坐這種綠皮火車的人。您更像是會坐飛機……”還是坐在頭等艙的那種,怎麽想都不會來火車受罪。

路易懶洋洋地靠著軟皮座椅,他想了想,偏頭看向窗外。車廂外蒼山連綿,還能看見遠處山峰頂端剛積不久的新雪,慢慢地講述:“我很喜歡幹不同的事情。”

林輕揚乖巧地跟著歪頭,同樣看向窗外。

“比如……游泳,長跑,打高爾夫。或者一些新奇的事情,跳傘,滑雪之類的。坐火車雖然看起來普通,但也是我沒嘗試過的新鮮東西。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感覺還不錯。”

他挑了一些聽起來沒什麽危險的項目講給剛認識不久的小朋友聽,果然林輕揚聽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也露出向往的神情。

“我也想嘗試這些。”他感嘆地說道。

“你當然可以。”

幾個小時後,到站馬雷馬,路易站起身來,和林輕揚道別:“我該下車了,倫恩先生。”

“和你聊天很開心,威弗列德先生,”林輕揚也站起身,送他到車門口,由衷地說道,“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和你聊天。”

“會有的。”路易微笑,一瞬間笑容加深,輕快說道,“剛剛騙你的,因為馬雷馬沒有機場,所以只能坐火車。”

“啊?”

林輕揚一楞,路易笑著轉身,眨眼間消失在人群裏,不見了蹤影。

又過了一段時間,到站羅薩堡,林輕揚謹慎地把包背在身上,跟在表叔身後,從車站出來,站在羅薩堡東站的候車大廳裏,表叔還在琢磨怎麽乘車過去。

羅薩堡是這個國家的幾個重點城市之一,有著悠久的歷史,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歷史古城,現今更是著名的旅游勝地,來往著眾多旅客,人群密集,差點擠得林輕揚看不清路。

表叔終於敲定了一個最便宜的坐車方式,他們先買了兩張大巴的票,輾轉了三個小時,到了另一個區域,又乘了唯一一輛公交車,準備駛向羅薩堡周邊郊區的工廠。

林輕揚買完票之後,發覺身上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塊,但想了想工廠包吃住,之後還會有工資拿,便稍微放心一些。

大半天的長途跋涉之後,他們終於到了表叔所說的工廠,因為天色變暗,兩個人匆匆去找招人的工頭,打算談一下待遇問題。

林輕揚正準備和工頭進辦公室看合同,一轉頭看見表叔左看右看,擡腿走人。

他心中一緊,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也不顧工頭喊他的聲音,徑直跑出去,拽住表叔的衣袖:“表叔?您……您現在就走嗎?”

表叔臉上笑著,嘴裏說得含糊,他指了指另一邊的大門:“表叔現在有要緊事要做,得趕緊走,去接另外的人。”

接……另外的人……?

“好了,看你嚇的,小孩子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就害怕很正常,”表叔把他往裏面推,“那位先生喊你簽合同了,你簽完就有工作可以還欠款,不是很好?”

話是這麽說沒錯,林輕揚揣揣不安地走回辦公室,工頭在桌子後面坐著,意味不明地打量他一眼:“你看起來實在有點小。成年了嗎?我們這裏不會招童工的。”

每一個見到林輕揚的人都會有這樣的疑惑,他身量不是很高,臉蛋也小,加上混血的緣故,看起來仿佛還沒長大。

林輕揚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長相問題,他連忙從包裏翻出自己的身份證遞過去:“我成年了,雖然不是很久。”

工頭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還給他,從抽屜裏翻了翻,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林輕揚面前:“隨便看一下,就簽了吧。”

合同看起來很正式,應該是在這裏工作的人都會簽的那種,

林輕揚拿起合同,看了幾眼,前面的工作內容和義務他已經知曉,於是往後翻——

“怎麽只有六塊錢一個小時?!”他被低時薪嚇了一跳,這和他之前知道的完全不一樣!“我之前聽說,在這裏工作一個小時有十七塊!而且也沒有這麽長的工作時間……”

“你那表叔說的?”工頭從兜裏翻出一包煙,慢慢悠悠地撕開印著費茲百貨標簽的包裝,“十七塊是做半年後熟手的工資,你這樣的,”他輕蔑地看了林輕揚一眼,“只值六塊錢。”

林輕揚被哽了一下,沒說出來話。

他繼續往下看去,越看越覺得心頭火起。這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每天工作十小時,時薪只有六元,包住不包吃……

那他在這裏做還有什麽意義!半年後他照樣還不上欠款!

林輕揚一急,就想沖出去找表叔問個清楚,當初他信誓旦旦承諾好的,現在居然一條都沒有兌現!

然而沖到門口才想起來,表叔剛剛動作匆忙,已經從門口溜走了。

“他騙我!”林輕揚捏著拳頭,只覺得渾身力氣沒地方打。

工頭從後面走出來,晃晃悠悠地吹了口白煙,“他和我們合作過一段時間,他給我們拉人,我們給人頭費。他當然會把情況說的最好,免得你不動心。”

“他和我說過你,說你家裏欠錢,現在急著要錢……所以合同你簽不簽?”

“不簽了!”

林輕揚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呆在這裏沒有出路,還不如到城市裏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機會。起碼比這份工作來的靠譜。

羅薩堡比他的家鄉要冷很多,林輕揚從工廠辦公室出來,轉眼間便感受到刺骨的冷意,吹得他一縮脖子,把垂在後背的帽子帶起來,努力把自己裹成一只沒毛的北極熊。

天色已晚,公交車站下司機站在站牌處抽煙,白煙模糊了林輕揚的眼睛,寥寥幾個工廠的員工一聲不吭地從他身邊走過,上了車,在後面挑個清靜地兒坐下。

林輕揚有樣學樣,他緊拽那破破爛爛的黑包,挑了一個窗口的位置坐好,把臉埋在手心裏,輕輕呵一口氣,試圖讓手指稍微溫暖一些。

司機見實在沒人來了,滅掉煙頭,上了車,車子突突地啟動,林輕揚的心也在突突地跟著跳,跳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燒,擰成一團的酸脹。

他有點想哭,鼻子有點堵,可是哭不出來,也不敢在公交車上哭。

他一夜之間,或者說一息之間失去了父母——雖然是養父母,而且對他一般,但是起碼給了他一個家和一張可以安心睡下的小床。

要說沒有感情,那是不太可能的;

但也真沒有多少感情,父親和母親日夜爭吵,嘶歇底裏,打架,摔東西,有一次砸到他頭上,砸的他頭破血流,還被指責“不長眼睛”。

因此他們下葬的時候,林輕揚站在最前面,心裏著實難過,可是沒有哭出來,只是茫然地想著:家沒了。

他要怎麽辦呢。

他能怎麽辦呢。

沒時間悲傷,因為有一大串的債務等著他還,於是被趕鴨子上架,一直趕到這裏,最後坐在這輛陌生的公交車上,吹著冷氣,鼻息間是劣質的香煙氣味,身邊沒有人,他孤身坐在最角落。

林輕揚擡手擦了擦眼睛,眼睛是幹的,沒有眼淚。

還是趕緊給接下來做打算,他樂觀地想著,早點做好打算,早點還完欠款,他可以先乘著公交車到大巴車站去,然後乘大巴車去城市,先隨便在哪裏過一夜,然後明天出門找工作,租一間小房間,然後慢慢攢錢。

說不定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