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閻羅主難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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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洛衡把謝懷塵帶到一處農舍,這處農舍居然是小閻羅曾經的家。

謝懷塵瞅著灰撲撲的土坯子,打滿補丁尚且幹凈的素被單,簡陋的桌椅,還有一只缺口的黃陶碗,摟著小閻羅就是一聲長嘆。

阿奴小時候過得也忒慘了。

小閻羅似乎不以為意,還搬了張小板凳給謝懷塵坐。他熟練地從井裏打了口水,端著小黃碗舀了舀,然後偷偷摸摸咬破手指,滴了一滴金紅色的血。

謝懷塵雖然聞到了血味,但思及小閻羅的手受了傷,也沒在意,一口喝了幹凈。

就在這時,腦海裏的系統君突然出現:“哇,宿主你好厲害。”

謝懷塵將碗放到桌上:“你怎麽又出現了,之前不是一直不在?”自從他來了天都,系統君九九就一直沒出現過,他一度以為這個蠢東西又迷路了。

系統君九九:“人家要升級嘛QAQ還要下載更新包,這邊信號太差啦,就……花的時間久一點點。”

當然它不會告訴宿主,其實是上次被天衍宗主發現真身,受了重傷,於是只能哭唧唧地去閉關修養。它覺得自己閉關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沒想到宿主這邊都半個月了。

系統君九九選擇岔開話題:“話說宿主你真厲害,謝洛衡頭頂的紅條框居然有二十!你怎麽做到的?!”

它記得之前進度條還是負數,急得它直打滾。可如今一眨眼就變成了正數,簡直革命性成功!

謝懷塵沈默了。其實他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自從來了天都,進度條就變成了正。而且方才謝洛衡說名字時,進度條直接漲了一大截,把他都看傻了。

這讓他想起畫中境。明明‘柳厭青’對謝洛衡來說只是個認識了一個月的陌生人,而‘謝懷塵’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兄弟。但陌生人身份居然比兄弟的身份更容易加真誠度,不得不說這是一種諷刺。

九九:“宿主加油!你見過道心了嗎?”

謝懷塵掩飾性地垂眸:“……還沒有。”

九九有點失望:“居然還沒有?宿主你要主動點!道心是一枚玉佩!肯定在謝洛衡身上,你可以這樣……那樣……再這樣……”

九九說得興致勃勃,謝懷塵卻聽得漫不經心:“九九。”

“哎?叫我做什麽?”

謝懷塵:“如果我不想做任務了,會怎麽樣?”

九九:“宿主你怎麽了?受刺激了?”

謝懷塵:“……沒有,只是問問。”

這邊謝懷塵正拿著水碗同識海裏的九九說話,另一邊謝洛衡卻是走走停停,到處尋找幸存的魂魄。

既然清河村民全滅,那總該有魂魄留下。找到一縷游魂,問問前晚到底發生了何事,一切也就了然。

但謝洛衡萬萬沒想到,清河村居然一縷游魂都找不到。

繁覆的道印將所有屍體覆蓋,淺藍光芒下沒有一星魂火。

這根本不正常。

通常人死後魂魄還要流連陽間七日。如今不過兩日,三百多人卻找不到一縷殘魂?那麽只有兩種可能,要麽這三百冤魂被人超度了,要麽魂飛魄散。

謝洛衡揉揉眉頭,感覺清河村的死因越來越玄乎,這麽個小村莊,何德何能讓魔族殺得神魂俱滅?

而就在他一籌莫展之時——

“啾啾啾!”

一種類似於雛鳥的清脆叫聲拉回他的思緒。

正如謝懷塵所說,清河村不但人被殺,鳥獸也統統死絕。來了這裏之後連個蟲鳴也聽不見,如今哪來的鳥叫?

謝洛衡擡眼,正看見一個巡衣衛抱著一堆毛絨絨的東西趕了過來。那些毛絨絨的東西正是一只只雛鳥的腦袋,個個張著小嘴討食,紅豆大的眼睛左看右瞧,煞是可愛。

“報,屬下們在一處農院發現了九頭鷹的雛鳥。”謝洛衡吩咐過只要看見活物就上報,於是巡衣衛看見九頭鷹第一時間就抱了過來。

謝洛衡楞了楞:“九頭鷹?”

九頭鷹是一種兇猛的靈禽。之所以稱呼它為九頭鷹不是因為它有九個頭,而是哪怕把它的頭砍下九次,它也不會死。九頭鷹恢覆力極強,腳被砍就長腳,頭被砍也能長頭。惟有將它的心臟一舉刺穿,才能真正殺死這只妖獸。

因此,南域有一種習俗,少年若要證明自己獨當一面英勇無雙,就必須殺死一只九頭鷹,將它的雙眼挖下來作為證據。冠禮上一向以擁有一雙九頭鷹的眼睛為榮,只要能殺死這樣一只妖獸,村裏人都會為新誕生的英雄歡呼鼓舞。

而如今九頭鷹的雛鳥出現在這。

那麽一定是有人殺了九頭鷹,順便把雛鳥也帶了回來。

可是清河村無一活物,為何偏偏九頭鷹的雛鳥活了下來?

謝洛衡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絲線索,這雛鳥能活下來,只能說明它們是在屠殺之後才出現的。

或者說,屠殺之後,有人把它們帶了回來。

謝洛衡跟著巡衣衛去了發現雛鳥的院落。那是一間極為簡樸的四口之家,家中兩代人同居,如今都已魂歸地府。

“此戶人家是否有將成年的男子?”謝洛衡問。

“回大人,戶籍顯示此戶有兩個兒子,哥哥叫方衍,弟弟叫方訖,皆未行冠禮。”

看來帶回九頭鷹的應當就是這兄弟二人。

“二人可有屍體?”

巡衣衛詭異的沈默了一下:“有。”

謝洛衡心道,居然死了,這唯一的線索又要斷。

然後巡衣衛又道:“二人死於屠村之前,屍體被埋於後院,死狀……頗為淒慘。”

清河村眾人皆是全屍而死,但唯獨方家兄弟例外。

他們是被分食而死。

方家後院恰巧立了兩座新墳,棺材裏躺著方衍和方訖。因為兄弟倆已經被埋進棺材,巡衣衛只當他們是在屠村之前正常去世,於是也沒有深究。

結果後來發現了九頭鷹的雛鳥,一路向下查,他們才找到兄弟倆的墳。新墳挖開,屍體暴露,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兄弟倆明顯不是正常死亡,四肢殘缺不堪,面部猙獰,更像是死前被什麽東西啃噬,最後驚恐斷氣。

謝洛衡見到屍體時,兄弟倆已經只剩半邊身體。如玉的手指拂過驚恐的眼,謝洛衡發現了魂蹤。

找了一整天沒有找到的東西,如今在這兩具殘屍上終於窺見一斑。

**

昏暗的地窖裏,一只燈芯靜靜燃燒,燈火將將欲熄。

咚,咚,咚。

敲門聲仿佛催魂符咒。

兄弟倆崩潰地大叫,面對未知的恐懼他們目眥欲裂,整個地窖被攪得天翻地覆。

砰,門終於開了。

有人靜靜站在門外。

弟弟第一個沖上去,猙獰的面目仿佛要與那人同歸於盡。

下一息,那人手中玉光大亮,耀眼的光芒將弟弟悉數包裹,再無寸進。

哥哥見弟弟被制住,再也顧不得其他,也大叫著沖向那人。那人一聲長嘆,另一只手又結一印,卻是將哥哥從頭到腳緊緊困縛。

嗒嗒,嗒嗒嗒。

越來越多的腳步聲過來了。

兄弟倆驚恐不已,仿佛已經看到死的結局。

“大人,這兩只厲鬼便交由屬下來辦吧。”這時,一個青衣人走來,恭敬行禮。

“不用,他們雖是厲鬼,但也有機會渡化,還是我親自來審。”溫和的聲音將恐懼沖淡。

哥哥這時候才發現,抓他的人的聲音並不是爹爹的粗嗓門,而且這人只是困住他們並沒有殺意。他戰戰兢兢擡頭,想看看這到底是何方神聖,然後就撞進一雙如玉的溫眸。

謝洛衡將方家兄弟倆的魂魄緩緩收攏,源源不斷的靈氣安撫著他們的恐懼。

“不必害怕,”他說,“我乃界主善屍,此來是為你們討一個公道。”

**

謝懷塵趴在一張瘸腿的八仙桌上,此桌雖然有破布墊著但並不牢靠。他晃一晃腦袋,八仙桌就跟著晃一晃,八仙桌上的兩只小人也跟著哆嗦一番。

“好了,你不要嚇唬他們。”謝洛衡制止了謝懷塵的恐嚇行為。

謝懷塵:“我沒嚇唬他們,我就只是有點無聊。”

小閻羅家也太寒酸,能坐的地兒就這麽一張桌兩張凳。他在這茅草屋裏待了一下午,身上簡直要發黴。

“這就是你找來的厲鬼?怎麽像個兔子似的?”謝懷塵接著說。

謝洛衡看了眼桌子上縮在一起的方家兄弟,那驚惶的眼神的確不像兩個厲鬼,倒像兩個被嚇壞的孩子。

“他們是在地窖裏發現的,狀態十分驚恐,而且一直用自己的魂火點亮地窖裏的油燈。”謝洛衡解釋道,“這種近乎瘋癲的害怕應該與他們生前記憶有關。”

謝懷塵湊近那兩只魂魄,此時他們都被困於鎖靈陣裏,大小與一只黃陶碗無異。

“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居然這麽害怕?”謝懷塵問。

做弟弟的又往哥哥身後躲了躲。

謝洛衡安慰他們:“不必膽怯,清河村一夜被屠,我們只想知道魔修為何來清河村,你們又是如何死的?”

聞言,做哥哥的終於顫了顫,緩緩向前。

“村子……原來是被魔修殺的?”方衍抖著嗓子問,聲音仿佛是要哭。

謝洛衡抿唇:“你不知道?”

方衍抹了把眼淚:“不知道,我和阿訖一起去抓九頭鷹,結果晚上回家就發現村子裏的人都死了。”

謝洛衡接著問:“那你們怎麽死的?是否看見魔族中人?”

方衍似是想起那晚的經歷,狠狠打了個冷顫:“我……我們誰也沒看見,當晚就把爹娘埋了,可……可是第二天爹娘又活了!爹爹要殺我們!他要吃我們!”

原來方衍與方訖那天晚上一起去了妖獸林。

凡是少年,心中都想成為人人認可的英雄,而九頭鷹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行冠禮。他們打聽到九頭鷹的出沒地點和出沒時間,就偷偷摸摸出發了。捕殺過程自是狼狽不堪。

可是當兄弟倆疲憊卻興奮地滿載而歸時,村子裏死寂一片。

他們推開家門,準備偷偷將九頭鷹的雙眼放在爹爹的床頭。清河村貧瘠,能夠入道的修士幾不可尋。若有誰家兒子能獵殺一只九頭鷹,便是全家乃至全村的榮耀。爹爹一直期望兩個兒子能爭下這口氣,若爹爹知道他們真將九頭鷹的眼睛帶了回來,必定欣慰不已。

結果兄弟二人一進門,看見的是爹娘的屍身。

他們甚至連兇手都沒見過。

村莊裏寂靜無聲,兄弟倆哭著敲村長的門,敲副村長的門,敲陳婆婆的門,嘶喊春姨的名字……沒有一人回應。所有人都死了,打更的夥夫倒在路上,看門的黃狗死在門前,慘白的月光映出湖面成片的魚肚皮。

他們哭著在自家後院挖了兩座新墳。

一個給爹爹,一個給娘親。

九頭鷹的雙眼放在墳前作為祭品。

然後一直跪到天亮。

結果沒人知道,天亮才是真正的夢魘。

新蓋的墳頭開始聳動,青色的手從墳裏陡然冒出。死去的爹娘從土裏爬出來,血管根根發黑,眼中渾渾噩噩,仿佛地獄來的索命鬼。

聽到這,謝懷塵心裏重重一跳,打斷對方的話:“你是說你爹娘第二天變成了陰屍?”方衍描述的場景與他畫中境裏見到的陰屍實在太像,謝懷塵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陰……陰屍?那是什麽?”方衍一臉茫然。

謝洛衡也對這個詞十分陌生:“什麽是陰屍?”

“額……”謝懷塵沒想到七百年前原來還沒有陰屍這種說法,於是連忙擺手:“沒什麽,地方語,專指一些詐屍的情況。”

方衍心有餘悸:“是的,就是詐屍。”

謝懷塵:“那你們後來怎麽了?”

“我和阿訖都很害怕,立刻跑了。結果門外也有詐屍的人,村子裏的人將家裏包圍,爹爹帶著他們來追我們。我們沒處躲就……就……”方衍說不下去了,方訖縮在他後面也抖個不停。

謝懷塵沒繼續問。

其實很明顯。兩個孩子,一堆陰屍,結果能是什麽樣?肯定是被吃的渣都不剩。

但兩個孩子歷經千辛萬苦殺了九頭鷹回來,就只為給爹爹爭口氣,讓爹爹誇他們一聲好兒子。結果陰差陽錯,等待誇獎的人得到的卻是永生的噩夢。

謝洛衡皺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清河村前日晚上被屠,第二日又全體覆活?但我們今日看見的都是死人,並沒有你所說的覆活跡象。”

謝懷塵也搭腔:“對啊,第一天死了,第二天活了,第三天又死了?詐屍也不帶這麽詐的!”

方衍護著自己的弟弟,搖頭:“兩位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也沒必要騙你們。如今我和阿訖成了這副鬼樣子,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這是真的。”

謝洛衡見他這副作態不像作假,思索片刻:“可能……這村裏的死屍的確會覆活,只是時機未到?”

謝懷塵見鬼似的看著他:“別吧,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待的是個鬼村?”

謝洛衡笑了笑:“難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少爺會怕鬼?”

謝懷塵不客氣地回:“你這天下無敵的善屍不也怕一簇小黑火?”

這說的卻是之前小閻羅搗鼓地獄業火,謝洛衡把他們罵了一通的事。謝洛衡沒想到對方居然還耿耿於懷。不過他也懶得鬥嘴皮子,畢竟兩人剛剛還因為這事打了一架。

謝洛衡看看八仙桌上淒淒慘慘戚戚的方家兄弟,覺得這兩只厲鬼需要處理一下,雖然他們看起來比普通游魂還要慫。

“你們雖為厲鬼但戾氣不重,還有機會引渡黃泉。明日我便為你們超度,送你們轉世投胎。”謝洛衡指指外面將暗的天色,“黃昏不適合送魂,明早我再送你們罷。”

這意思便是要親自為方家兄弟引路輪回。

這話謝懷塵聽著沒什麽感覺,但身為鬼魂的方家兄弟卻是感激涕零,當場跪在桌上長揖不起。

眾所周知,六域輪回三百年前就斷了,新的輪回之主還沒上位,死去的魂魄面臨著魂飛魄散的結局。但也不是絕無輪回的可能。只要有一位境界高深且修習生死道的大能為其引路,魂魄也可以轉世投胎。

而謝洛衡恰巧修生死道。

只是六域之大魂魄千千萬,要是修習生死道的大能們一個個引路恐怕這輩子都可以待在黃泉不出來了。而且引路輪回也極耗修為,若不是至交好友,大能們一般也不會出手。

所以謝洛衡能出手對方家兄弟來說是莫大的恩德。

方家兄弟倆磕了幾個響頭,又喊了幾句“恩人”。正巧小閻羅從門外進來,看見這陣勢,好奇地往這邊打量。

謝懷塵第一個抱上他:“這麽晚才回,別是去偷梅花糕了?”

小閻羅脆生生答:“我給爹爹立了墳,還磕了頭。”

謝懷塵這才想起,自打來了清河村一直沒帶小閻羅認屍,他爹也是清河村人,這會兒估計屍體都涼透了。

謝洛衡倒是一直記得這事,所以方才派了巡衣衛帶小閻羅見他爹爹,也算是讓小閻羅盡最後一份孝道。可惜小閻羅的爹找不到魂魄,要不然明日還能一起引路輪回。

謝懷塵心疼:“哎,你別傷心,要不……明天我給你買梅花糕?”

小閻羅一本正經:“阿奴不傷心。厭青哥哥,桌上是什麽?看起來像小兔子。”一邊說一邊湊頭去看。

謝懷塵解釋:“這是清河村死去的厲鬼,一直哆哆嗦嗦,你……別用手戳!小心他們咬你!”

小閻羅冰藍色的眸子對著方家兄弟眨呀眨,似乎在沈思。而方家兄弟看清小閻羅的一剎那,兩個人都表現出極大的驚恐。

“你你你……”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

謝洛衡略微不滿地掃了他們一眼。

小閻羅在清河村的處境他是打聽過的。因為生來異瞳,清河村人都認定小閻羅是怪物,對他避如蛇蠍。可聽人說是一回事,方家兄弟在他面前如此作態又是另一回事了。

謝洛衡沈聲道:“阿奴如今地位尊貴,爾等不得無禮。”

這地位尊貴到底有多尊方家兄弟自是不懂,但恩人都發了話,他們也不敢再言。只是弟弟依然躲在哥哥身後,那樣子抖得更厲害了。

小閻羅似乎也認出這兩只魂魄,驚呼一聲:“方衍哥哥,方訖哥哥,原來你們在這裏。”

聲音聽著煞是單純無辜。

方衍顫顫巍巍:“是……是的……”說到最後聲音小的聽不見。

小閻羅苦著臉:“你們果然還是討厭我,死了還要討厭我。”

方衍抹一把冷汗:“不……不是……”

謝洛衡見此情狀不由得暗自嘆氣。方家兄弟可以說是小閻羅最後能見的“親人”,可這“親人”相見似乎並不美好。“阿奴,我要出去一趟。”他打斷雙方無意義的對話,“讓厭青哥哥陪著你,好麽?”

謝懷塵:“你不是才回來,怎麽又要出門?”

這倆厲鬼還是謝洛衡送回來的呢。

謝洛衡無奈:“超度魂魄之前要將屍身安葬於無兇之地,我既答應方家兄弟為他們投胎轉世,自然也要安排一下他們的骸骨。”

謝懷塵表示大善人還是快點去拯救世界吧。

小閻羅也表示他只要厭青哥哥,洛衡哥哥拯救世界加油!

謝洛衡被這一大一小弄得哭笑不得,最後披著晚霞奔向了停屍場。

**

放置屍體的地方在清河村頭。

搬運屍體這種體力活本來也不需要巡衣衛們,但這次清河村是被魔修所屠,為了防止意外,屍體還是交由巡衣衛看管。

方家兄弟的屍骸是從墳裏挖出來的,在太陽下暴曬了一日,如今已腐爛得不成樣子。

一個巡衣衛看了後嘀咕:“你說這埋的好好的,為什麽還要把人挖出來?”

另一個巡衣衛壓低聲:“別亂說話,挖出來是為了查案。”

同伴不服:“你看這屍身,肯定死了不下半個月,半個月前死的人能跟這次屠村有關系?”

謝洛衡本來正在推算適合的埋骨之地,但他修為已至洞虛,所到之處自成一域,巡衣衛的竊竊私語全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本來他不欲聽人閑言,但這兩個巡衣衛的談話內容恰好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心裏一咯噔,突然覺得自己犯了個傻。

方家兄弟的屍身他看過,慘不忍睹,而且已經開始腐爛。

屍身如果棄之荒野,半個月足夠成為一堆白骨;但屍身如果放進棺材,半個月可能只腐爛一半。

而他下意識把方家兄弟的屍身與暴屍街頭的村民對比在一起,也就是說他忽略了方家兄弟的死亡時間。

魂魄是沒有時間概念的,問他們什麽時候死的,他們只會覺得死亡恍如昨日。所以方家兄弟也沒有說謊,問他們清河村發生了何事,他們只會說死前那一天發生了什麽。

謝洛衡驀然醒悟——所以方家兄弟說的並不是前晚發生的事,清河村很久之前就已經被屠了!

那麽很久是多久?十天?半個月!?

謝洛衡一拂衣袖,洞虛期的領域瞬間擴散,然後他劃破虛空轉瞬消失在清河村頭。周圍的巡衣衛面面相覷,不知道善屍大人受了什麽刺激,怎麽突然嘩的一聲人就沒了呢?

謝洛衡去了方家的地窖。

當時方家兄弟就是躲在這裏,身為魂魄卻像人一樣躲在自認為安全的地方,還用魂火點燃照明用的油燈,說明他們是真的驚恐。

但重點不是驚恐,而是油燈。

方家地窖裏儲藏了不少醬料,濃香隔著老遠就能聞到。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地窖,墻壁還是一層稭稈一層土覆上去的。地窖裏有個鐵質的大油燈,油燈已經生銹,燈芯也已燃盡。

謝洛衡發現油燈底下落了一地燭灰。

燈芯是普通麻燭,是將麻去皮後的麻稭縛成的束。這種麻燭不經用,所以要常換。但這一地燭灰……至少也是燃了半個月。

半個月。

方家兄弟的魂魄在地窖裏躲了半個月,而半個月前正好是他們發現小閻羅的時間。

**

謝懷塵無聊地教小閻羅法術,小閻羅則獻殷勤似的給謝懷塵喝糖渣水。

謝懷塵拿這渾濁的水無奈:“這東西喝了會壞肚子吧?而且裏面怎麽又有血味?”

不是他說,最近小閻羅給他倒的水都有血味在裏面。

小閻羅捧著自己依然受傷還包紮著的小手,淚眼朦朧:“厭青哥哥嫌棄阿奴!”

謝懷塵連忙否認:“沒有沒有,我最喜歡阿奴!”說著將碗裏的糖渣水喝了一口,“你看!我喝了。”

小閻羅開心地在謝懷塵臉上親了一口。

“厭青哥哥最好了!厭青哥哥真甜!”

謝懷塵哭笑不得,哪有誇人說對方甜的?小阿奴果然還得多念念書。

另一邊,方訖縮在鎖靈陣的一角,拉著哥哥方衍的袖子顫聲道:“哥哥,那……那不是阿奴嗎?”

方衍腿都快軟了:“是……”

方訖不可置信:“阿奴……他不是被我們殺了嗎?!”

剛說完,冰藍色的眸子就掃向這邊。

方衍恨不得縫緊弟弟的嘴:“別亂說!我們沒有殺人!我們是幹凈的!明天就能入輪回!”

弟弟被哥哥如此癡狂的模樣嚇了一跳。

“可……可是……就他沒死……”

方衍將弟弟死死捂住:“那位大人就要超度我們了,你現在說這個,萬一……大人反悔……”

方訖縮了縮,不敢再言。

屋子裏,有人輕輕哼笑一聲。

謝懷塵正用靈氣操縱著一只小螞蚱跳來跳去,他一邊將這最簡單的操縱術示範給小閻羅,一邊不滿地喊:“餵餵,那兩只厲鬼,你們在嘀咕什麽?吵死了。”

吵得他都不能專心施術。

兩只厲鬼不敢應聲。

小閻羅好心接話:“厭青哥哥不要生氣,我也給你跳小螞蚱看好不好。”

謝懷塵欣喜道:“這麽快你就學會了?”

小閻羅學法術總是特別慢,看著他幹著急,沒想到這次這麽快,難道阿奴開竅了?

小閻羅乖巧地點頭:“嗯嗯,這個我會。”說著,藕白的小手一伸,無盡輪回之力擴散,細細的冰藍色絲線將謝懷塵全身籠罩。

謝懷塵只覺天地一暗,隨即體內的魔氣壓制不住地上湧,一種名為嗜血的欲望在胸腔裏翻滾,全身都仿佛失去了控制。

小閻羅冰藍色的眼睛大亮,厭青哥哥比他想象中的要好控制的多,他甚至有種錯覺,厭青哥哥的魂魄與他的魂線天生匹配。

“厭青哥哥,”他高興地攀上謝懷塵的脖子,“你最好了,幫我一個忙,殺了那兩只厲鬼。”

小孩子的話總是直接且殘忍。

方家兄弟聽到小閻羅要殺他們,原本平靜的表象再也維持不住。明明謝洛衡在的時候小閻羅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那位大人一走,小閻羅就暴露了爪牙。

“阿……阿奴……你別這樣!我們已經死了……你放過我們吧!”方衍癱坐在八仙桌上,對著小閻羅和謝懷塵求饒,“大人!仙君!神仙!您行行好勸勸阿奴,我們……我們再也不敢了!”

兩只厲鬼不住討饒,然而謝懷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小閻羅抱著他的脖子,白嫩的小手指動了動,謝懷塵便乖順起身,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八仙桌。

不過動作略微僵硬,眼中隱有血絲,看著倒像被驅使的傀儡。

方家兄弟也意識到不對。這位紅衣大人方才明明有說有笑,這會兒怎麽突然跟個提線木偶似的?

“大……大人?”方衍試探地喊謝懷塵。

這位紅衣大人一看就是個好說話的,所以他第一反應是找他求助。然而謝懷塵不給他回應,眸中紅芒隱露,瞳孔卻渙散沒有聚焦。

“你……控制了大人?”方衍護著自家弟弟,語氣有幾分了然幾分絕望。

小閻羅低下頭,冰藍色的絲線在他手中游走。“嗯,”他笑了笑似乎心情頗好,“厭青哥哥比你們都乖順些。”

聞言,方訖哇地哭了出來,惟有方衍還不住磕頭:“阿奴,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和你搶九頭鷹!也不該動了貪念對你下手!那九頭鷹本來就是你殺的,我們錯了錯了……你看在我們已經死了的份上饒過我們吧!”

一邊說一邊將八仙桌磕得搖搖晃晃,哀泣聲斷斷續續。

其實這件事對方家兄弟也是一個折磨。

清河村被屠的那天晚上,他們兄弟二人躍躍欲試地去捕殺九頭鷹,結果到了目的地卻發現被人捷足先登。小阿奴渾身是傷地站在月光裏,腳下躺著九頭鷹的屍體。瘦弱的身軀一瘸一拐地蹲下,用利刃挖出代表勇氣的鷹眼。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村子裏一向被人唾棄還忍氣吞聲的小雜種,居然能單槍匹馬殺死一只九頭鷹。

九頭鷹是有領地的,方圓十幾裏地一般只會有一只九頭鷹。也就是說死了這一只,下一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現,而且就算出現,他們兄弟倆也沒把握一定殺死。

而小阿奴居然做到了。

那一剎他們都有一種嫉妒乃至驚慌。

嫉妒,因為等小阿奴拿著鷹眼回去,村子裏的人必定對他刮目相看,甚至會搭起高臺慶賀少年英雄的誕生。驚慌,卻是因為小阿奴在他們眼裏……從來都是最弱的小雜種。

村子裏的大人們都把小阿奴作為訓誡,不讓他們跟小阿奴玩。小阿奴自己也像個怪物,不愛說話不愛見人,整天把自己縮在茅屋裏,打他一下他就哭,還是那種娘們兮兮的哭法,連個聲都沒有。

所以村子裏沒人瞧得起他,他那冰藍色的眼睛也擺明了他是偷情生下的雜種,連同情都不必。

然而就是這麽個不起眼的雜種,居然帶回了九頭鷹的雙眼。方家兄弟有些驚慌,平日裏誰沒吐過那雜種一口唾沫?誰沒偷偷在雜種娘親洗過的衣物裏撒過尿?這麽個天天被他們欺負的人若有朝一日踩在他們頭上……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那就只能拒絕。

反正小雜種殺了九頭鷹,如果他們再搶了小雜種,那九頭鷹應該也算他們的戰利品?

於是,少年們將本該刺向九頭鷹的利器刺給了阿奴。

方衍不敢擡頭,只一個勁認錯:“我們當時不想殺你的,只想搶了鷹眼了事,結果沒想到你那麽虛弱,一下就死了……不對不對,你沒死!對,你沒死,你還活著,你大人有大量別殺我們,我們已經遭了報應,清河村當天夜裏就被魔修屠了……”

說到最後方衍已是泣不成聲:“清河村就剩你了,看在大家從小長大的份上,你……”

“方衍哥哥你誤會了,”小閻羅打斷方衍的嘮嘮絮絮,冰藍色的眸子彎了起來,“清河村是我滅的,大家都死了,我是因為感激才給了你們特殊的死法。”

方衍怔了怔,腦袋似是沒轉過彎:“你……你滅的?”

小閻羅眨眨眼:“多虧你們讓我得到輪回之力,本來想感謝你們,但你們太貪玩了,拿了九頭鷹的眼睛還要拿九頭鷹的雛鳥,於是我只好先滅了清河村,等你們回來再給你們驚喜呀。”

方衍顫了顫,面露癲狂:“你你你……”

小閻羅笑得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事情都知道了,想必哥哥們也沒有遺憾了吧?厭青哥哥,你送他們一程。”

那語氣仿如真正的閻羅之主,單個魂魄的湮滅在他看來微不足道。

冰藍色的絲線動了動,謝懷塵擡手,然而擡到一半又放了下來。小閻羅怔住,又牽動絲線企圖讓謝懷塵動起來,然而抱著他的人毫無動作。

方家兄弟在鎖靈陣裏瘋了般嚎啕大哭,閻羅的話在他們聽來就像是在說“因為你們殺了我,所以我殺了整個清河村來覆仇”,這種誅心之論讓這兩只厲鬼徹底崩潰,連魂魄都似要潰散。

但小閻羅不在乎這兩只螻蟻如何發瘋,他只看著謝懷塵——紅衣少爺面露掙紮,似是極力要擺脫閻羅的控制。

小閻羅安撫性地抱了抱他,然後用還沒長齊的小虎牙狠狠咬破了手腕。

鮮紅的血汩汩不斷地流出,其中甚至夾雜了幾縷金紅精血。然後他獻殷勤似的將自己的血餵給了謝懷塵。

謝懷塵呆滯地站在八仙桌前,任由小閻羅折騰,然而識海裏已經打翻了五味瓶。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ku/襠 的營養液~

感謝小熊裝 的營養液~

感謝每一個訂閱的小天使,給你們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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