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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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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鬥篷收好,雲平側身看向了劉泠然,“狐貍,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麽?”

“沒什麽,不過方才拿些有趣的小家夥逗了逗她。一向嚴刑拷打的勾當,可是你的強項。怎麽,今日你竟如此心軟?”劉泠然嬉笑著,轉而看向了黃五,“有話好好說,你那占人家房子田地的熊心豹子膽去哪裏了!”

黃五一聽這話,冷汗直下,連忙點頭道:“是是是,二位大人想要問什麽,小的如實答就是了,求二位開恩饒了小的一條賤命吧。”

白了劉泠然一眼,雲平不自在地重新看向黃五,“你是何時得到此物,那賣家又是何般年紀,長相如何,姓甚名誰!若你答得妥當,你的命便可留下。”

連連咳嗽了幾聲,似乎被腳邊幹柴燒出的煙嗆得難忍,黃五竟有些喘不上氣。她緩緩擡起腦袋,眸子偏向了雲平。

“這位大人,我兩年前得到此物,那賣家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當時還記得有個年紀與小的相仿的女子一味阻攔,似乎那人是小姑娘的娘親。長相小的早已忘了,但小的聽見那女人喊那小姑娘做‘安兒’。小的也就知道這麽些了,後來在關外尋到了更多的寶物,一時小的就將這臂環忘卻了。臂環成色太舊,看著也不怎麽值錢,於是小的就打發給了石老婆子,就這樣了……”黃五說完最後一句話,氣簡直要斷了一般。

一模一樣的臂環,想必也不能證明那臂環先前的主人便是自己的家人。

雲平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性命卑賤,只是個被家人拋棄的賤命罷了。究竟自己的親生母父在何方,自己終是無法得知。只得這樣一味地為了皇帝而活,一輩子形同行屍走肉。

也無心再問,雲平起了身,重新披上鬥篷,“此等惡人,死不足惜。只不過我答應了她饒她一命,狐貍,你自己看著處置吧,我也回府歇息了。”

“天亮了我派人將地契和房契送去給石婆子,你安心回去吧。我一個閑人,倒是樂得自在。”劉泠然站起身子,沖著手下使了個眼色,轉而迎到了雲平身邊。

點點頭,雲平低頭趨步而去,不再理會眾人。

回到府裏,已然三更天了。雲平獨自坐在書房內,側支著身子拿起一只小金剪,百無聊賴地剪起了燭花。燭火如妖孽般舞動著,看得雲平眼乏,仿佛那竄火苗一路舞進了雲平的眸子。一時出神,她緩緩合上了沈重的眼皮。

霧氣彌漫,她吃力地張開雙臂去撥開雲霧。大步奔跑著,她遠遠便瞧著他的背影,就在雲的那端。再近一點,只要再近一點,明空,明空就可以回到我身邊。

雲平心裏默念著,用力撲向了那背對著她的男子。將男子緊緊擁入懷中,雲平正欲言語,卻見懷中的男子瞬間化為了身著鳳袍的女子。

“雲平,你可還是舍不得區區一個男人?”李乾月的臉乍然浮現,只讓雲平瞬間瞠目結舌,周身如同被擲入冰窖之中。

那金晃晃的鳳冠映著初日的光輝,讓雲平的眼睛一陣刺痛。金步搖相互碰撞的聲音,撩得雲平心神盡亂。

不斷後退,雲平不斷後退,可是李乾月卻步步相逼,口中仍念道:“你有情誼了是嗎?你不再肯為朕效忠了是嗎?你恨朕的奪夫之仇是嗎?雲平,回朕話!”

“不!不!不……”

……

“大人!大人?您是怎麽了,快醒醒,時辰到了,該上朝了。”管家輕喚著,冒著膽子將聲音放大,俯身靠近了雲平的耳畔。

瞬間驚醒,雲平坐起身來,卻見一旁的蠟已然燃盡。管家正擔憂地看著自己,手裏還托著繡金紋鶴的朝服。

手下隨意扶上椅子,她低頭卻見自己的衣襟一片濕濡。不自在地摸上眼眶,自己竟然在睡夢中落淚了。

稍稍定了定神,雲平站起身子道:“吩咐人準備洗漱,你且出去,今日我自行更衣。入宮的馬車備好就先在府門外候著,不必再進來通傳了。”

管家應著,不放心地瞅了眼雲平,轉而離去。

盯著桌子上的朝服,今日她竟恨不得將此物撕得粉碎。奈何終究屈身與人,雲平不情願地換上朝服,站起身子不由得又瞅上了剛褪下的衣物。夢裏,都是那個女人。

她說自己的雙親將自己丟在樹林裏,自己只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若不經她手,自己便也不會活到今日。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依然是自己依附的主子。倘若李乾月不再是大楚的女帝,雲平便也只不過是條喪家之犬罷了。

“來人!將這衣服燒掉,別讓我瞧見灰!”雲平厭棄地將那被淚水沾濕的衣物拋在地上,隨後便喚人道。

管家重新推開門,弓著腰便撿走了衣物。

不願再多想,這幾日的心神從未如此亂過。都敗那個男人所賜,自己竟真的可笑到喜歡上了一個男子,更可笑的,竟是自己因為這男子對皇上有了二心。

直到馬車來到了宮門前,雲平在伺人攙扶下踩著梯子下了車。銀靴剛落地,便聽見身後一聲大笑。她緩緩側眸,正見著劉泠然正騎著條黑面白口的小毛驢悠然而來。驢蹄踏上青石板的清脆聲音,在這早晨倒甚是悅耳,頗具一番風情。

只是身著二品官服,原本頭上的烏紗紋雲冠被抱在懷中,劉泠然這一副模樣更是奪得眾人眼球。官員們大都是乘著華車而來,恨不得將家中所有綾羅珠玉都裝在車外面,車子行進時伶仃作響,在官員耳中甚是好聽。只是如今劉泠然如此而來,倒是羞得不少官員面紅耳赤。

雲平向來喜好素雅,不大愛招搖鋪張。她的馬車亦然平素無奇,但卻在宮門前眾華車間極好認得出。可不怕比較,如今倒是劉泠然比雲平更加惹眼了。

皺眉四下看了看,雲平小步走到那頭毛驢身邊,還未開口,乖巧的驢兒倒是應景叫了一聲。劉泠然本已止了笑,可一見這乖巧的驢,立馬又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了起來。

連忙掩面,雲平別過了腦袋,“也不知你又發得哪般瘋魔!”

輕靈地跳下驢背,劉泠然毫不避嫌地一把勾上雲平,“我這可是為家裏省銀子。素末說了,只要我每天騎毛驢上朝,他就賞臉過府與我飲一杯濁酒。為討得佳人歡心罷了,你若是嫌棄,就快些去一邊!”

“我當狐貍你有多大的本事呢,就這樣一個青樓裏與文人墨客周旋的詩伎,竟讓你做出麽些……這樣的事。若是齊公子早已心許了別人,你如今可不……”看著官員們陸陸續續進了宮門,雲平這才打住,“快些入朝吧,凈被你……”

劉泠然笑著一把扯上雲平,轉而邊走邊小聲道:“昨晚,我把黃五賞給了府裏幾個好女色的打手,實在解氣。平兒,覺得妥當與否?”

故作無事地平視前方,雲平淡然地道:“也不知再過個百來年,我旁邊的這位大人可就要修煉成好一條狐貍精了!”

話音剛落,雲平倒是隨著劉泠然一同笑出了聲。劉泠然見雲平第一次笑得如此隨心,稍稍舒了心,也忘卻了近來自己的憂愁。

金鳳環繞而起,十二只畫柱坐落在這明亮的大殿之上。遠望那正中央的鳳椅,直叫人望而生畏。單單站在玉階下,竟也可以感受到來自帝王的氣魄。大殿中已然站滿了百十餘的官員,大家分立兩側,各持玉笏,一同面向盡顯天家威嚴的鳳椅,終是靜下。

“大楚聖帝駕到——叩首!”監禮的伺人呼喊道。

眾人齊齊下跪,行三拜九叩之大禮。衣袖撫地間,雲平位列崔尹對面,沈靜地瞥了她一眼,未被人察覺。

禮畢,起身,雲平整了整冠容,稍稍站定。

今日李乾月配著紫金棲鳳銜珠冠,挽著眾星拱月髻,身著彩金飛鳳禮裙,妝容盡態極妍,襯得她面容姣好,卻不失帝王之威嚴。如今年近不惑,倒更顯得英氣十足。

一點朱唇,微微張啟,李乾月側身落座,略一收裙擺,便道:“今日早朝之前,朕聽聞有狂徒在京城中縱馬傷人,可有此事?”

楊碧光沈著地站出列,持著玉笏弓腰俯首道:“不過是民間小事罷了,怎可入得陛下之耳。近來城和王將要班師回京,八年一戰,陛下……”

“微臣聽聞那縱馬之人並未獲罪,反倒在衙門中走了一圈,便被放了。楊丞相,此舉有違法紀,竟視我大楚律例於不顧,可曾算是小事!京師乃是天女腳下,官員勾結,更不可就此善罷甘休。陛下,微臣上諫,定要將此事查明,給天下人一個交待!”雲平揣摩罷了李乾月的意思,便打斷了楊碧光的話,不顧眾人議論便站了出來。

此話一出,不僅楊碧光面色不佳,一旁規規矩矩站著的崔尹,已然面如土灰。她憎恨地瞪了一眼雲平,右拳緊握,仿佛要把雲平捏得粉身碎骨。

楊碧光稍稍理了理思緒,揣摩著既然皇帝出口,雲平幫腔,想必定是皇帝的意思,自己不大好插手了。只是崔尹是自己的門生,如今皇帝當眾要尋崔尹的不是,恐怕是對自己有了芥蒂。一灘渾水,自己能避則避了。

暗自忖度著,楊碧光接著道:“雲禦司所言不假,方才微臣愚鈍,未顧忌此處,望陛下寬恕微臣之過。”

“丞相是大楚的棟梁,稍稍有所不顧,也無大礙。”李乾月敷衍著,一面卻接著道:“刑部尚書,此案交由你同吏部尚書一同著手,務必將案件查明。”

雲平見崔尹臉色愈發不好,便進而道:“陛下,微臣那日不巧,正好途徑。只聞那縱馬之徒口口聲聲言自己是刑部尚書之女,但見崔大人一向奉公束已,若此惡徒乃崔門之女,實屬滑稽。不如請崔尚書……”

崔尹轟然跪倒在地,她連連沖著李乾月叩首,仰首間竟涕泗橫流,完全沒了方才故作鎮定的模樣。她的額頭已然叩出了青紫,卻還是不住地狠狠砸向地面,“陛下,是臣教女不嚴,是臣的過錯。只是臣只有這一個女兒,若她服了刑,崔家便後繼無人啊陛下!”

今日之仇,且是你當日利用司空玉欽暗算我之仇。

冷眼瞧著殿上的鬧劇,雲平接著道:“倘若崔尚書因一門的利益擾亂法紀,殺人者不償命,那天下間的綱紀豈不是盡亂!女刺母,母食女,行道之人受劫掠,官府不加管制,我大楚之江山便岌岌可危啊!”

“雲禦司所言甚是,這一旦開了先例,天下人誰還會遵守法紀。皇女犯法與庶民同罪,此皆一理也。懇請陛下為大楚法例正名!”廷尉張蟬出列相稟,倒是惹得楊碧光很是不悅。

張蟬為人耿直,其人猶憎惡雲平一黨。只是今日雲平說的在理,張蟬便不計前嫌出言幫襯,倒是又合了李乾月的心思。

因張蟬在朝中名聲甚響,見她出言,其他文武百官倒也隨之附和,一同向李乾月進言要將崔氏之女繩之以法,以儆效尤。

李乾月暗自欣喜,但面上卻毫不流露。她正襟危坐,便道:“傳朕旨意,刑部尚書崔尹之女縱馬行兇,崔尹打通官員包庇縱容,實屬朕之不能忍。即日,將崔氏一門滿門抄斬,以匡法紀!”

“陛下!滿門抄斬過於苛重,崔尚書為國鞠躬盡瘁,理應厚待,方才是籠絡臣心之術啊!”楊碧光連忙出列相勸,卻見崔尹已然懵了。

雲平見這一副場景,只覺得一陣唏噓,卻又不好意思出言相勸,只得冷眼旁觀。

似乎也覺得有些流於刻意,為了避嫌,李乾月點了點頭,“丞相所言有理,崔氏之女罪大惡極,於菜市斬首示眾。尚書崔尹,即日貶為松營縣縣令,永世不得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 本不想開篇就那麽沈重,可是生活由不得我們不沈重。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如今我亦不曉得在演誰的戲,又或者誰在演這個我。寥寥數字,盡是排解生活的苦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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