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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6|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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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後卿與小乞到伽藍寺時已是夕陽西下,最後一批香客正從寺裏頭出來,門邊立了個小沙彌,雙手合十鞠身相送,模樣十分恭敬。

小乞下車之後,呆呆立站在樹邊不敢上前,眼看人走光,寺門即將關上,她才挪了腳,可幾步之後又停住了。

小乞蹙起眉,小嘴一抿,貌似為難。柳後卿看出她內心忐忑,便自個兒走到寺門邊,對小沙彌鞠禮道:“這位師父有禮,我從金陵遠道而來,想見見智圓師父,哦……我是他的遠房親戚。”

小乞見此不由自主地躲到樹後,小心探出半個腦袋窺視。接著,她看見小沙彌點下頭,竄入門內,隔了半晌也沒見有人出來。

小乞的心快要跳出嗓眼,不敢再朝那裏看,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聽到一聲:“阿彌陀佛。”,一下子猶如被人提筋,不由抖擻起來。

小乞想看卻又不敢看,她怕爹爹不認得她的模樣了,又怕爹爹不肯認她,躊躇半晌,她終於忍不住探頭,只見柳後卿在和一僧說話。

小乞瞪圓了臉,一下子心卟嗵亂跳,她見那僧人年紀不大,樣貌清秀、身形修長,再仔細看上幾眼,除了光頭和一襲僧袍,其餘的都和她夢裏所見的人兒一模一樣。

是爹爹,他是爹爹!小乞情難自禁,差一點叫出聲音。

不知柳後卿和他說了什麽話,那人驀然轉頭看來。四目交錯,彼此都認出了對方,小乞呆怔在樹後,眼睜睜地看著他,鼻子一酸,淚珠兒便悄無聲息地滾落下來。

“爹爹”二字卡在嗓眼,這番父女重逢的場景實在和想像中不同。小乞準備了很久、想了很久,該說什麽話、該做什麽事,她每天都會有腦中過一遍,然而此時此刻,她如泥雕木塑,有口難開。

過了良久,小乞終於緩回神,那僧也像如夢初醒,畢恭畢敬地朝她合手施禮。此舉如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小乞心頭,沒想到爹爹竟然如此生分。

忽然之間,那人變得陌生起來,小乞記得爹爹把她當作寶,一見到她笑得合不攏嘴,從來不會擺出那番模樣。

這時,柳後卿回眸招了下手,示意小乞趕忙過來。小乞的雙腿如被焊在原處,當她緩過神後,突然調頭走了。

小乞這般反應出乎意料,柳後卿不知她是難過還是失望,趁她沒走遠,他疾步追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關切問道:“怎麽了?”

小乞低頭不語,削弱雙肩微微發顫,柳後卿聽到幾聲若有似無的輕泣,忽然之間心疼如刀絞。

他柔緩了語氣,伸手撫了下她的頭心,說:“你不是一直很想找你爹嗎?反正人都來了,該問的就去問吧。”

小乞緘默,甚至沒有擡頭看他,扭了身想走。

“琪兒,莫走,進來喝杯茶吧。”

一個熟悉的聲音飄了過來,與小乞記憶中的一樣。她不由駐步,遲疑許久方才轉頭。她的爹爹在不遠處,神色覆雜難辨。

“去吧,我們好不容易才到這處。”

柳後卿在她耳邊輕言,一只手緊握住她汗涔涔的掌。小乞感覺到手心的暖,蒼白的臉色緩和些許,她就像抓到救命草,用力收緊手,心中大石也隨之落地。

柳後卿舒了口氣,拉著她慢慢地走了過去,小乞終於能好好看眼失蹤五年的爹爹,他眉眼沒變、笑也沒變,望著她時的眼神依舊充滿憐愛。

爹爹盯著她半晌,隨後揚起一抹略微苦澀的笑。“琪兒長這麽大了,胎記也不見了,真沒想到你會找過來。”

小乞吸吸鼻子又紅了眼眶,半天都不說話。

爹爹又道:“外邊挺冷的,我們還是去廟裏說話吧。”話落,他看看柳後卿,柳後卿再看了眼小乞,隨後點點頭。

柳後卿拉著小一同入了伽藍寺。如今宋瀟已是住持,寺中大小和僧十餘人皆由他掌管。到了房中宋瀟沏上一壺茶,請柳後卿與小乞品。

寒暄之詞少不了,聽他開口閉口“阿彌陀佛”,小乞莫明生氣起來,心頭哀怨突然化作憤恨,她很想問個明白:為何要拋下她來到這裏當和尚,他怎麽能狠心留她一人獨自過活?可是萬般情愫無從開口,小乞咬唇,臉瞥通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些年琪兒定是過得不易吧?”

終於,爹爹開了口,聽來很關心這個女兒。小乞臉似掛了漿,抿嘴不說話,柳後卿見之,幫替她把話說了。

“的確不容易,她被劉嬤嬤帶出宋府,在金華住了段日子,後來劉嬤嬤去世了,她就獨自一人到了饒州,在那裏討生活。”

說這話時,柳後卿的語氣極為平淡,可不知怎麽的,聽來讓人心酸不已。宋瀟眉宇間浮起一絲愧疚,隨後他輕嘆一聲,說:“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狠心,真是苦了琪兒了。”

從頭至尾,他都沒說“是爹爹對不起你”這類的話。小乞心裏正在翻江倒海,她需要他的解釋!

終於,她鼓足勇氣,啞著嗓子問:“爹爹,你為何要走?”

這話聽來像是質問,無奈中又夾了一絲憤怒。宋瀟垂首拈起佛珠,幾番欲言又止。

見他這般縮頭縮腦,小乞怒不可遏,這幾年來她風餐露宿、舉目無親,好不容易到了這裏,他卻什麽事都不告訴她,甚至早已忘了世間有她這麽個女兒,竟然遁入空門做起和尚。

她恨、她不服、她不願意承認自己被當作垃圾扔掉了!

宋瀟似乎被她的怒目盯得不自在,糾結半晌,終於開口說出一句讓人意料不到的話。

“琪兒,其實你並非我親生女,你是我在外頭撿來的。”

“咣”的一聲,小乞如被五雷轟頂,腦中一片空白。柳後卿也是一楞,不知如何作答。

緊接著,宋瀟又是一聲嘆氣,說出隱藏許久的秘密。

十五年之前,他還是宋家公子,雖說地位不高,但也算討爹爹喜歡,家中某些大事爹爹會交於他把持,甚至給他物色了幾位大家閨秀,想等他雙十年紀就成婚。

然而他對女人完全沒感覺,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個書生,此書生不但貌美,而且才氣佳,很符合他的擇偶標準。兩人從相談甚歡,發展成了知已;再從知己,發展成了“夫妻”,整日廝混在一起做見不得光的事。

某日,他與情郎郊游時聽到嬰兒啼哭,他們尋聲找到了一個棄嬰,雖然這棄嬰臉上有紅記,不過眼睛大而圓,很討人喜歡。這時情郎就說了,我們兩個都是公的,無法生出個娃兒來,更何況我們已經發過誓,終身不會娶女子為妻,如今正好撿到這個小娃,不如就把他當女兒養。

他對那書生是情深意切,聽這番一說,他也就答應了。因書生時常要出遠門,他就將小乞帶到宋府,說是自己的女兒。爹爹得知之後氣得半死,甚至還為此翻臉,可是他我素我行,排除萬難細心照顧小乞。

不過好景不長,情郎出遠門多次後就和人跑了,把他和小乞撇下不管了,那年正是小乞五歲的時候。之後,他一直打聽情郎下落,當年兩人愛情的見證——小乞就成了多餘的東西。

終於某天,他打聽到情郎在京城,接著他就拋下年幼的女兒千裏尋故人,到了京城之後才得知情郎已死,他在萬分悲痛之時,毅然決然遁入空門,出家當了一個和尚。

話說到此,宋瀟面露悲色,似乎對於情郎仍有愛意,最後他深切感嘆道:“之所以把這些事都告訴你們,那是因為我已了卻塵緣,一心向佛,不想再傷及無辜。”

小乞聽完這整個故事傻了眼,老天給她開了個莫大的玩笑,讓她從地到天,再從天到地,兜兜轉轉到最後,她竟然什麽都不是!之前所有一切全是假象,連爹爹這號人物都是假的!

小乞無法接受,驀然起身奔出門,情急之下她掀翻了茶案,扯下了門簾,一路跌跌撞撞。

宋瀟嘆氣又拈起佛珠,閉眸念經,似乎這麽做就能減少其負罪感。

柳後卿在追小乞之前,突然揪住他的衣襟問了一句話:“五歲時小乞失足落水,之後怎麽把她救活的?”

宋瀟“阿彌陀佛”一聲,答曰:“我在街上找來個道士,花了十兩銀。”

話落,他又極認真地對柳後卿說:“這位公子,我看你印堂飽滿,很有佛緣,你可考慮來我寺為僧?”

柳後卿劍眉擰起,爆了句粗口:“僧你個死人頭。”說著,他一拳揍過去,把他打暈在地,接著跑出門去找小乞。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柳後卿出伽藍寺的剎那,宋瀟睜眼醒來,他扶墻起身,擦去唇邊血絲,然後朝墻上墨竹圖莞爾而笑。

“剛才我說得可好?”

“好。”

畫中傳來一個男聲,緊接著,墨竹之中漸漸顯出一個身影,他穿了襲書生長袍,頭戴四方帽,隨後伸出手輕觸上宋瀟傷頰,一眨眼其臉上瘀腫就不見了。

“你做得很好,魚兒肥了,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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