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黴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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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九太子神經粗大條,抱著人家小乞半晌,也沒往女人這方面想,說完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後就走了。

小乞到曹家時,正是用午膳的時候,院子裏熱鬧,老遠就聽到黴兄在笑。小乞納悶,心想什麽事這麽高興,她走進院內一瞧,前幾天還躺在榻上哼唧的曹老太太竟然下地了,滿面紅光的精神不少。

小乞揉起眼,怕自己看錯,沒想這曹老太太拄著木拐迎面走來了,還十分和藹地朝她招手說:“閨女叫小乞吧?快進屋吃飯。”

小乞心裏咯噔,人僵在了那兒。

曹二媳婦見狀,連忙攜上老太太的手,哭笑不得地說道:“娘,您看錯了,人家是男的,可別亂喊閨女。”

曹老太太聽後笑了,說:“明明人家是閨女,說什麽男的呀。”

小乞怕穿幫,急忙閃人逃回屋裏,無意間側目就見黴兄跪在地上,拽著柳後卿的袖子一陣哭一陣笑。旁邊死去的曹大、曹二也在抹淚。這曹大用力一擦,腦袋又掉下來了,手忙腳亂地撿半晌。

黴兄哽咽道:“多謝公子妙手回春,救了老母一命,真不知如何謝公子。”

柳後卿伸手扶起,莞爾道:“曹兄客氣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柳某只希望曹兄莫聲張,免得麻煩。”

“那是,那是。”黴兄一個勁地點頭。

小乞正看得起勁,不知誰從後面撞了她一下,回頭就看到阿奎兩顆閃亮亮的虎牙。

“你和九太子去哪兒了?”阿奎問道。

小乞嘿嘿一笑,說:“去澡堂子了,我們還聽戲喝茶了。”

她本想得瑟下與九太子拜把子的事,但仔細想想覺得不適合,就沒有多嘴。之後,她嘴巴呶呶黴兄,問:“這是怎麽回事?”

“哦,公子見曹老太太身子不好,就抄了個方子給曹兄,你瞧,現在人不是精神了。”

阿奎眼神一甩,甩到曹老太太身上。曹老太太喝粥喝得稀溜溜的,真是胃口大開。孫子孫女繞在她左右,甜甜地叫著“奶奶”,這一家人齊樂融融,使得曹二媳婦直抹淚,且心酸說道:“好久沒這麽高興了,若他爹在該多好。”

這世事無常,曹二媳婦念著夫君的時候,曹二正看著,媳婦拿碗筷,他伸手去接;媳婦搬凳子,他伸手去扶,可惜每次他的影都從她身上一穿而過,重疊交會,彼此卻感覺不到。

“你回來了,正好。”

柳後卿一聲輕喚,拉回了小乞的神緒。小乞把目光從曹二身上挪開,擡頭看向柳後卿。

一雙桃花鳳眸笑盈盈,猶如星輝相映。忽然,有那麽一絲錯覺,小乞說不清是什麽,凝神再看,柳後卿的笑又不像先前那般眩目了。

“飯後,你同我和去謝家走一遭。”

他說得輕,似乎是不想讓別人聽見。小乞以為他要問九太子的事,結果說的是這個,不知怎麽的略微失落。

看來柳後卿對九太子毫無興趣,小乞也就不提剛才的事了。聽到曹二媳婦叫他們吃飯,她收回心思,立馬屁癲屁癲地跑過去。

曹家挺講究,男女不同席,曹老太太與曹二媳婦及兩孩子一桌;黴兄與柳後卿他們另開一席,小乞就自然坐到柳後卿那處去了。

沒想,小乞剛入座,曹老太太就拍拍身側圓凳,招手說:“閨女,坐這邊來。”

眾人聽了一楞,左右四顧,確認是在叫小乞,哈哈哈的哄堂大笑。

曹二媳婦細聲提點道:“娘,人家是男的,您別再叫錯了。”

曹老太太不信,瞇起眼對小乞橫豎瞅半晌:“怎麽是男的呢?明明是閨女啊。眉清目秀,長得挺英氣。”

曹老太太老眼昏花,兩塊大胎記頂臉上,哪裏來的眉清目秀。

眾人又是一陣笑,小乞鐵打的臉皮裂了,她滿臉通紅,不知是太過尷尬,還是因為被人戳穿。

笑過之後,阿奎咧嘴戲謔:“若她是姑娘家可就苦了,怕是一輩子都嫁不出去。”

小乞聽後狂瞪他,再甩上幾個白眼:“你若是姑娘家別人就定會要了?”

突然,柳後卿一本正經地點頭,橫插一句道:“嗯,阿奎說得極是。”

話落,本是熱鬧的氣氛變得冷嗖嗖。小乞微楞,緩過神後臉更紅了,比那兩塊胎記都紅,生氣卻不敢發作,她幹脆一頭埋進大碗裏死命扒飯,再也不搭理人了。

黴兄見氣氛微妙,立馬打起圓場,誇讚小乞力大無窮,為人仗義,還伸出大拇指笑著說:“不愧為好男兒。”

小乞胸含一口悶氣,她把頭從米飯裏拔、出、來,咧嘴扯了個幹巴巴的笑,接著又埋首進去,稀裏嘩啦地吃著。

這回小乞真生氣了,生平第一次因為別人說她醜,而氣得臉紅氣短。吃過飯後,她就進了裏屋,氣呼呼往小榻上一躺,兩手交叉胸前,面朝墻睡了。

剛才哄堂大笑真是過分,特別是阿奎那句“嫁不出去”更讓她火大,然而靜心想想,柳後卿煞有介事地點頭讓她最難過。

“小乞,小乞。”

阿奎的叫喚由遠至近,小乞聽後惱火,連忙閉眸假睡。阿奎叫她,她不理;阿奎推她,她也不理。不一會兒,阿奎就走了,再過些時候,又有人進來了。

小乞聞到了他的味道,淡雅微香中夾雜些許苦澀。她不由想到他先前作為,氣郁煩悶又有些許心痛。

別人都能說她醜,惟獨他不能,不知為什麽,就是不能。

小乞與柳後卿較上勁了,心想哪怕他跪著求她出去,她都不去。片刻,她聽到椅腳拖地的聲音,小心翼翼睜開眼,見到印在灰墻上的一抹輪廓,她又趕忙把眼閉上了。

過了許久,屋子裏都沒聲音,靜得讓人心慌。小乞按捺不住好奇,睜眼再往墻上看去,那抹影還在,柳後卿似乎就坐在她邊上。突然之間,小乞就覺得脊背僵硬,渾身不舒坦,她再也憋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轉過身靠上墻。

“什麽事?”小乞口氣不善。

柳後卿倒沒多大反應,他坐在離她半臂之遙處,神色如常。

“阿奎說叫你不理,所以我來看看。”

他似乎不知道先前作為傷了人家。小乞氣還沒消,本想損他幾句,但想到這人缺心少肺,也就無奈地罷了。

“剛才累了,人不舒服,睡會兒。”

她依然不冷不熱,柳後卿看看她,莞爾道:“累就睡吧,等會兒去謝家也不遲。”

謝家,謝家,除了謝家和小奎,腦子裏就沒別人。小乞心裏抱怨,兩手交叉於胸前,嘴不由自主地嘟了起來。

“不去了。”

話落,她欲躺下繼續睡。沒想,柳後卿突然來了句:“其實我覺得你臉上這兩塊東西挺好看的。”

突然聽到這話,小乞不小心被口水嗆到了,一個勁地猛咳起來,連肺都快咳裂了。

柳後卿順手拿來杯茶給她喝,半溫的。小乞好不容易順上氣,喝了兩口水,靠著墻死裏逃生似地大喘。

“師父,笑話也能害死人的,知道不?”

小乞哭笑不得,幾乎要跪地了,她都覺得他是來補刀的,不捅她幾下心不甘,可是天地良心,她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呃,不過好像也沒做過啥好事。

“哪裏是笑話?”柳後卿不解,異於平常的認真。“我覺得挺好,瞧,左右對稱,蝴蝶的模樣。”

說著,他伸出食指,依她頰邊兩塊胎記勾出一個蝴蝶輪廓。

小乞看到他的指尖落在腮邊,柔緩地畫出半個圓。也不知為何,她的心思就落到他這只手裏,隨纖而無骨節的指忽上忽下。

小乞不由把眼睛移到他臉上。他淺笑溫柔,眼眸似水,可再往裏看,那雙眸如深潭,叫人琢磨不透,而那個笑像是七分真三分假。

小乞心一揪,不免有些失落。

算了,不去和他計較!

小乞打消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嘟了嘴脫口而道:“公子心太偏,阿奎這般欺負人,你也不站出來說句話……”

“阿奎也是無心,你別太放心上。”

小乞又道:“那你幹嘛幫著他一起說我嫁不出去?”

話音剛落,小乞頓時察覺到自己好像說漏了嘴,她連忙紅著臉辯解道:“我的意思是剛才阿奎說這樣的話,你不能跟著說‘嗯,說得極是’,傷人自尊知道不?”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不過若阿奎是姑娘家,我料定別人不敢要。呆會兒,我就去說他。”

小乞聽後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她兩眼不停地偷瞄他神色,也不知他從剛才的話裏嗅出什麽。為了躲開這心慌意亂,小乞跳下小榻,穿好布鞋,說:“不是要去謝家?現在就去吧。”

話落,她便跑出裏屋,如風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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