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已經半個月了，楚染的腳傷完全好了，安宏澤倒還是在醫院養傷，楚染隔不久就會和秦懷信去看他。

京城比文縣要冷得多，入冬也早。臨近十一月，怕冷的楚染已經穿上了厚外套。

萱，應該就是周舒志口中的田小萱，本來排斥外人的她半月前回到京城後，居然很是樂意的隨周舒志離開了，安置在一家療養機構。

「你問過姑姑了嗎？」秦懷信坐在楚染對面，看著她捧著杯熱飲暖手。

又是一個周末，秦懷信接上楚染來到最繁華的街上，知道她喜歡來這兒觀察來來往往的人。因為楚染覺得冷，便找了一家店吃涮羊肉，兩人坐的是角落的兩人座，室內暖烘烘的，楚染感覺臉都被熏紅了。

「還沒。」聽到秦懷信的問話，楚染搖了搖頭，「我媽不想談那事兒，我剛起個頭呢，她便打斷了我。」

雖然她覺得周舒志可能真的是她那個渣爹，而且瞧他的意思，當年有什麽誤會，但她媽真的是那種偏聽偏信的人？她怎麽覺得她媽機智得很，從小到大她就沒敢瞞她什麽事。哦，重生這事除外，估計說出來她媽都不會相信。

「下午真的要去？」楚染之前告訴他，在學校裏時跟周舒志聯系了，下午去看看萱。

楚染肯定的點頭，知道秦懷信是有些擔心。

「放心吧，我只是去療養院，又不是去什麽奇奇怪怪的地方。」這話說得好像她去過奇奇怪怪的地方似的。「再說了，你不是要一起去嗎？」

秦懷信還是沒有展顏，這半個月來他也不是什麽都沒做，對於周舒志他做了些調查，有些是從朋友那兒得來的信息。

「這個周舒志，聽說是個厲害人物。」秦懷信把自己調查到的東西，對楚染娓娓道來。「他當年確實是跟姑姑一起下鄉，至於是什麽關系，這個暫時沒有調查到。而且他們當初在那個小山村發生了什麽事情，因為太偏僻聯系不是很方便，也沒有弄清楚，除非實地去一次。我這邊對他在京城的事情倒是都調查清楚了。」

「小三這才來京城多久，我連上街都還不記路呢，你都能查到別人的信息了？」楚染頗有些崇拜的看著秦懷信，總覺得三年時間他變化好大，不再是記憶中的少年模樣，而是真的變成了一個穩重可靠的男人。

「你關註的重點總是那麽新穎。」秦懷信失笑搖頭，點了點她的腦門，「是用了些手段，不過也是因為他算是個名人，比較好查，幾乎沒費什麽功夫。」

「不管怎樣，小三現在變得可厲害了。」楚染得意洋洋，像是在說自己。話題一轉正經起來，「好吧，你查到了啥？」

秦懷信笑了笑才簡單的講述其他查到的周舒志。

「周舒志年齡與姑姑差不多，當年恢覆高考後，他得以參加，並且考上華大，回到了京城。後來又以優異的成績從華大畢業，校方讓其留校，他卻選擇了從政，並且表現不俗。就在大家都覺得其前途無量時，他毅然下海經商，如今成了京城乃至全國有名的企業家。跟我爸做的那種生意可不相同，這個周舒志還多次被上面的人接見，所以可想而知他不能用生意人來形容。」

「所以…他結婚沒？有孩子嗎？」果然是個厲害人物。不過如果真如她猜測的一般，那有些問題就不可避免。主要是她覺得她媽還沒真正放下，否則這些年也不會一直單著。雖然起初是因為她們三姐妹的原因，但也能看得出媽媽那麽多追求者她一個也沒動心。小時候她還想過媽媽會不會與舅舅在一起，後來發現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兩人都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如果周舒志結了婚那麽她是斷斷不會與其接觸。

「沒有，別說結婚了，這些年走得近的女性都沒有。」秦懷信肯定的搖了搖頭。

楚染思索了片刻，才擡起頭，見秦懷信一直看著她，不由笑道：「快吃呀，這鍋子的湯都要燒幹了，我們這羊肉還沒下鍋。」

話音剛落，碗裏就多了一片他剛涮好的肉。楚染高高興興的被投餵，吃得不亦樂乎。

待到吃飽喝足，兩人才漫步去了萱所在的療養院，剛走到門口就見到從車裏出來的周舒志。

「楚染。」見到楚染笑意立刻浮現在臉上，這種開心作不得假，秦懷信跟在楚染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細細觀察著。

「周叔叔。」既然他與媽媽是認識的，先不管是不是渣爹，她禮貌的喊一聲叔叔總是必要的。

周舒志楞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知所措。這時車子另一面也走下來一個人，楚染有瞬間的恍神，她一向記憶不錯，這個人就是前兩年她在車站碰到的奇怪的人，也是上一世她死去前一天見到的來找媽媽的陌生人。

所以…上一世他是幫著周舒志來找媽媽的？那跟她的死有沒有關系呢？楚染有些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周舒志。

幾人沒在門客聊多久，相攜進了療養院。周舒志看來對萱的情況很了解，一路上都在為楚染講著這半個月來萱的變化。

「…她進步很大，醫生也說了她只是太久沒有與人說話，才造成她語言能力有障礙，但並非喪失，所以恢覆得很快。今早療養院這邊剛給我打了電話，說是田小萱已經能簡單的表達，並且還要求要見我。」周舒志其實也有問題希望能得到她的解答，當年之事他其實一直沒鬧明白。

「萱…她是你跟我媽媽下鄉那個村子裏的人？你們…很相熟？」楚染微微垂眸問道。

「其實還好，萱跟琬琰比較熟，因此我們也就認識了。」周舒志沒註意到楚染話語裏的試探。

語畢，就已經來到了萱的房間門外，敲了門裏面有專門護理的人在，見到周舒志，先是行禮，才退了出去。

周舒志走到萱的面前，良久沒有說話。

萱似乎有些忐忑，還有一絲心虛。

「周大哥，你…還好嗎？」楚染發現她說話還是有些慢，但已經可以交流。

「如果你能為我解釋一下當年之事，我大約還是好的。」周舒志語氣有些不客氣，楚染不知道原因，但見萱似乎更緊張了，不由站到了她的面前。

萱擡頭望了楚染一眼，又垂了下去。

「對不起，周大哥。當年我不是故意隱瞞的，但是大家都不讓我說。」說到這裏萱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過了一會我又繼續往下說，「後來知道琬琰姐姐離開了村子，我想要來找你的，可是我被人關了起來。」

楚染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原來跟她媽媽的事情有關，難道就是那件誤會？所以…那誤會到底是什麽？這兩人跟打啞謎似的，楚染覺得糾心極了。特別想直截了當的問出來。

「現在不會有人關住你了，你能說了嗎？」

「…」萱似乎還是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半天也未曾言語。

「到底什麽事？怎麽會跟我媽媽有關？」楚染覺得自己怎麽就那麽著急。

「媽媽？」萱霍地提起頭，先是認真的看了看楚染，又轉頭望向周舒志。

「對呀，如果你說的琬琰姐姐是楚琬琰的話，那就是我媽媽。」楚染聳了聳肩，「所以你們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嗎？」

「周大哥，她…」萱有些遲疑，她思緒有些亂，本來她以為因為隱瞞的原因，使周大哥與琬琰姐分開了，沒曾想兩人孩子都這麽大了。

「我與琬琰很多年沒見了。」周舒志只是淡淡的說道。

萱又低下了頭。

周舒志也沒管她，只是嘆了口氣，他現在已經知道琬琰在哪裏了，也知道原來她不是生了一個女兒，而是三個女兒。並且一直沒有結婚，這些年他的琬琰到底是如何過來的。周舒志覺得只要一想到琬琰辛苦生下三個孩子，還拉扯到這麽大，心就一陣陣的抽痛。

轉頭看向也正看著他的楚染，眼中有欣慰有遺憾。

「我不知道你對你媽媽當年之事知道多少，也許你已經有些猜測。我與你媽媽當年並不是普通朋友，還沒下鄉之前我們就是長輩們同意並認可的一對，我們有著共同的理想與目標。」周舒志眼眸中有著懷念。

「後來下鄉當知青，我爭取到了與她前往同一個地方，就想能照顧著她一些。但是有一天，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她質問我是不是與村子裏別的人有牽扯…」周舒志隱瞞了一些，覺得那些太難言，不想說與後輩聽。

「大約…這事情我知道的更多。」萱在這時開口了。

楚染看向她，她依然垂著頭，但卻不再沈默。

「我的名字叫田小萱，我們那個村子很偏遠，也很封閉，知青們的到來令大家都覺得十分新奇。村裏人都是些面朝黃土的農民，甚至除了村長都沒幾個人走出過大山。見到城裏來的知青自然是覺得新鮮，還有很多便愛慕上了，尤其是…周大哥。」說到這裏萱又停了下來，見眾人都沒說話，她才又繼續慢慢說道：「村子裏有很多女孩都喜歡周大哥，我…也不例外。但是，我知道周大哥只喜歡琬琰姐姐，琬琰姐姐那麽美，心地又那麽善良。當然不止是小姑娘喜歡，還有個寡居的女人，也喜歡。」而且比起小姑娘，她更直接，哪怕大家都知道周舒志與楚琬琰是一對。

「後來就多了很多流言。」

周舒志面色很嚴肅，楚染見他拳頭握得死緊。

「然後呢？」

「周大哥，你大約是不太註意的，但琬琰姐姐卻幾次三番被劉寡婦找上來說些暧昧的話。」萱以前跟楚琬琰關系好，她陪著楚琬琰做活時，就碰見過劉寡婦。

「單是這樣，琬琰不會懷疑我。」他對琬琰有信心，她那麽機智。

「…有一天，就是琬琰姐與你吵架的那天，劉寡婦又來找琬琰姐說些摸棱兩可的話，說…你昨晚與她在一起。」

「胡扯！」周舒志怒斥了一聲，與琬琰吵架那天以及前後的事情他都記得那麽清楚。他那天明明是去後山想幫琬琰偷偷套只野味兒來吃，而且他記得在後山他還碰見了…

「我在後山明明遇見了你，你為何不跟琬琰說我與你在一塊兒？」周舒志氣得渾身發抖，兩只拳頭都捏出了聲響。

楚染先是被他的怒斥嚇了一跳，秦懷信拉著她的手安撫了半晌，又聽到周舒志後面的話，心想：這大約是所謂的誤會吧？難道一切都是萱造成的，她媽就以為周舒志騙了她？她媽就這以相信別人的話而不信她這渣…好吧，不一定是渣的爹。

「我…」萱瑟縮了一下，「那個時間…琬琰姐姐正巧是與我在一塊兒的。」

周舒志突然就楞了，楚染覺是他仿佛是石化了。

這事兒怎麽就那麽詭異，萱這話肯定是做不得假的，她那時候肯定是真的與楚琬琰在一起的。

想一想，她媽本來是不相信周舒志會跟劉寡婦在一起，可能當初只是隨口問了他一句，昨晚去了哪裏，結果周舒志的解釋反而成了問題，因為他說他跟萱在一起。

這就有問題了，最終的結果當然是她媽認為周舒志撒了慌，即使不相信周舒志會與劉寡婦在一起，但…又怎麽來解釋慌言呢。

擱周舒志這頭，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說慌，而楚琬琰怎麽就不相信他。可能當初因為太激動，楚琬琰也沒說她前一晚就與萱在一起，令周舒志也大為光火。

「我們…吵完架後，我只想冷靜一下，我不想與琬琰吵，只想好好對她…」周舒志這會兒有些失魂落魄，「結果等我再回來找她時，她卻離開了。」

「所以…如果兩件事情都是真的，那你知道是為什麽嗎？有…兩個萱？」秦懷信很理智的找到了癥結所在，盯著萱詢問，「抑或是雙胞胎，你有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姐妹？」

「是…妹妹。」萱死死的咬著唇。

周舒志霍地擡起頭來。

「怎麽可能？從未聽人提起過，而且我在後山遇見的人，同樣戴著一頂琬琰做的帽子。」如果真是雙胞胎，怎麽整個村子都沒人說起過？他們在那兒少說也待了幾年。

「那頂帽子…確實是琬琰姐姐做的，當初她給我做了一頂，我妹妹瞧見了十分想要，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冒充是我纏著姐姐說帽子壞了，讓給重新做了一頂…」萱什麽也不準備再隱瞞了，她難受了太多年。「你們不知道是因為大家都瞞著。」

楚染知道一定還有下文，便靜靜的等待著。

「我們村裏從過去一直就有個說法，雙胞胎是不詳的，大家都不記得是從何時傳下來的。所以只要發現生下雙胎，小的那一個就要被送到山裏去處理掉。」楚琬琰走掉之後，周舒志很是瘋了一陣，逢人便說他當時在後山，還遇見了田小萱。

村裏人都猜測他可能是在後山遇見了死掉的璇，迷信的他們害怕了，只得更加瞞得死死的，不敢告訴周舒志關於雙胞胎的事情。

「荒渺！」楚染沒想到解放後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周舒志突然有些想發笑，十幾年了，原來他琬琰的分開，既然是愚眛造成的。

「那你為何會在那底下？」秦懷信總覺得萱還有未竟之語。

萱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直到秦懷信再次詢問，語氣中已經有了些逼迫之意。

「璇…也就是我妹妹，我的名字是琬琰姐姐取的，她知道後便吵著也要一個。當時琬琰姐姐給了我幾個待選，我便把其中一個給了妹妹。妹妹她是被扔在後山唯一一個意外活下來的孩子，因為跟我長得十分相像，我有一個去後山碰到她之後才知道村子裏有這樣的事情。」漸漸長大後，她發現她妹妹的性子變了，「大約是因為被丟棄的原因，璇的性子很不好。」

「在周大哥你們離開後的幾年，她也想要走出山村，我一路追著她，結果在那個地方滾落了下去。」

「她推的你？」秦懷信這話倒不是惡意揣測，除非也是如同楚染一般剛好碰上了地震，否則那麽那麽容易失足落下去。

「…」萱沒有回答，但沒有否認也已經算是回答了。

周舒志已經不想理會她了，他現在只想要去找到琬琰，他們浪費了這麽些年，竟然是因為這樣的事情。他不想再放開她的手，想要餘生好好的在一起。

萱見周舒志準備離開，追了過來，想要拉住他，卻被拂了袖。

她頓了頓——

「我…還有一事。」

周舒志本不欲理他，卻聽見楚染問道：「什麽事？」

萱回過去看向楚染，輕輕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雙胞胎？」

「不是。」楚染簡單的答道，又有些好奇，「為什麽這麽問？」

「不是？」萱有些失神，「那就好那就好。」

「是三胞胎，我排第二。」楚染聳了聳肩補充道。

「啊…」萱有片刻失語。

秦懷信微微瞇了瞇眼，覺得她的行為怪異極了。

「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沒有說完。」

「我…」

周舒志也回過頭來，緊緊盯著她。

「…是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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